青州城的雨,下了整整三天。
豆大的雨點砸在青石板路上,濺起半尺高的水花,將老城區的衚衕衝刷得油亮。陳凡站在“福安裏”巷口,望著深處那棟爬滿爬山虎的二層小樓,眉頭微微蹙起。
雨幕中,那棟樓像一頭蟄伏的巨獸,窗戶黑洞洞的,透著股說不出的陰冷。即便隔著十幾米,他也能感覺到一股濃鬱的陰煞之氣,順著雨絲彌漫開來,讓初秋的雨夜憑空降了好幾度。
“就是這兒?”陳凡側頭問身旁的中年男人。男人叫趙大海,是這棟樓的房東,此刻臉色比這天氣還白,手裏攥著的鑰匙串嘩嘩作響。
“是……是這兒,陳先生。”趙大海嚥了口唾沫,聲音發顫,“這樓邪門得很,前租客住了沒半個月,半夜從樓上跳下來了,摔在樓下那棵老槐樹下,腦漿都……”他沒敢說下去,隻是指了指樓前那棵歪脖子槐樹,樹幹上還纏著幾圈發黑的紅布。
陳凡“嗯”了一聲,目光落在槐樹上。槐樹屬陰,本就易招邪祟,這棵樹偏偏種在小樓正南的“離位”,離位屬火,陰木克陽火,再加上樹幹纏紅布——那紅布看著像新的,實則邊緣泛黑,明顯被人用屍油浸過,是用來“養煞”的。
“前租客是做什麽的?”
“好像是個護士,姓劉,挺文靜的姑娘……”趙大海搓著手,“警察查了說是抑鬱症,但她家裏人不依,說她入住後天天做噩夢,說樓裏有女人哭,還說半夜總聽到有人在地板上拖東西……”
陳凡沒再接話,從帆布包裏掏出個巴掌大的羅盤。黃銅盤麵磨得發亮,指標是用雷擊桃木做的,此刻正瘋狂打轉,針尖指著小樓的方向,隱隱泛著黑氣。
“走吧。”他抬腳往裏走,黑色的帆布鞋踩在積水裏,悄無聲息。趙大海猶豫了一下,咬咬牙跟上去,手裏的手電筒光抖得像篩糠。
推開小樓木門的瞬間,一股混雜著黴味和血腥氣的冷風撲麵而來,手電筒的光掃過客廳,牆上貼著的“福”字倒了,桌布邊角發黑,像是被什麽東西啃過。最顯眼的是客廳正中的吊燈,燈泡碎了一半,剩下的燈絲垂下來,在風中輕輕搖晃,映得牆上的影子忽明忽暗。
“陳先生,您小心腳下,樓梯……樓梯有點滑。”趙大海的聲音帶著哭腔。
陳凡沒看樓梯,目光落在牆角的垃圾桶裏。裏麵有半截燃盡的蠟燭,燭芯是黑色的,旁邊扔著幾張黃紙,紙上用硃砂畫著歪歪扭扭的符號——不是正經的道家符咒,倒像是民間的“招鬼符”。
“前租客自己畫的?”
“不……不是,”趙大海連忙搖頭,“是她家裏人後來請來的‘大師’畫的,說能驅邪,結果畫完第二天,那姑娘就……”
陳凡冷笑一聲,指尖捏起一張黃紙。紙是用墳頭土泡過的,硃砂裏摻了黑狗血,畫的符倒寫反畫,分明是引煞的勾當。這哪是驅邪,分明是把邪祟往死裏喂。
他抬步上樓梯,木質樓梯發出“吱呀”的慘叫,像是不堪重負。二樓走廊更暗,盡頭的房間門虛掩著,門縫裏透出微弱的紅光,隱約能聽到“滴答、滴答”的水聲,像是水龍頭沒關緊。
“那……那就是劉護士住的房間。”趙大海躲在陳凡身後,幾乎不敢睜眼。
陳凡推開門,一股濃烈的血腥味湧了上來。房間裏沒開燈,窗簾拉得死死的,隻有窗台上的一盞小紅燈亮著,光線昏暗,照得地板上的暗紅色汙漬格外刺眼——那是沒擦幹淨的血跡。
最讓人頭皮發麻的是牆上的鏡子,鏡麵裂了道縫,縫裏塞著一縷烏黑的長發,鏡子裏映出的房間角落,似乎站著個模糊的白影。
“滴答、滴答。”
水聲是從浴室傳來的。陳凡走到浴室門口,門是壞的,耷拉在合頁上。他推開門,手電筒的光掃過去——浴缸裏積著半缸黑水,水麵漂浮著幾根長發,排水口堵著一團白色的東西,像是被水泡脹的棉絮。
“這水……我前天來還清幹淨了啊!”趙大海嚇得腿一軟,差點癱在地上。
陳凡沒理他,蹲下身,用手指蘸了點浴缸裏的水,放在鼻尖聞了聞。水是腥的,帶著股腐朽的味道,指尖接觸的地方冰涼刺骨,像是摸到了冰塊。
“不是自來水。”他站起身,目光掃過浴室瓷磚,在角落看到一個不起眼的符號——用指甲刻的,像個扭曲的“死”字,刻痕裏還殘留著暗紅色的粉末。
“是‘水煞局’。”陳凡沉聲道,“有人在這房間布了局,引地下水脈裏的陰煞上來,再用招鬼符聚煞,那姑娘不是自殺,是被煞氣逼瘋的。”
趙大海臉都綠了:“布……佈局?誰啊?跟我這樓有仇?”
“不一定是衝樓來的。”陳凡走到窗台,掀開窗簾一角。窗外正對著剛才那棵老槐樹,樹枝幾乎要伸進窗戶,樹杈上掛著個破布娃娃,娃娃的眼睛是用黑紐扣縫的,正對著房間的方向。
“這樹是誰種的?”
“我爹那輩種的,說是遮陽……”
“遮陽?”陳凡指了指樹影,“你看這樹影落在樓上的形狀,像不像個‘困’字?再加上這房間在二樓西南角,屬‘坤位’,坤為陰,主女,這是專門衝著女人來的。”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窗台的小紅燈上。那是個廉價的LED燈,線接在插座上,燈罩是紅色的塑料,此刻正微微發燙。陳凡關掉燈,燈罩內壁赫然貼著一張小符,符上畫著個女人的輪廓,輪廓裏寫著“劉豔”兩個字——正是前租客的名字。
“釘魂燈。”陳凡眼神一冷,“把人的名字寫在符上,用紅燈照著,能釘住人的魂魄,讓她死後都離不開這房間。”
趙大海“啊”的一聲,嚇得後退幾步,撞在門框上。就在這時,房間裏突然響起一陣女人的哭聲,細細的,像是從牆縫裏鑽出來的,聽得人頭皮發麻。
手電筒的光開始閃爍,牆上的鏡子發出“哢嚓”一聲,裂縫又擴大了些,鏡子裏的白影似乎往前挪了挪。
“陳……陳先生……”趙大海牙齒打顫。
陳凡從包裏掏出一把桃木劍,劍身有成人手臂長,是用百年桃木心做的,上麵刻著細密的符文。他握住劍柄,劍尖指向鏡子:“出來吧,躲著沒意思。”
哭聲停了。
鏡子裏的白影慢慢清晰起來,能看出是個穿白衣的女人,長發垂到腰間,臉埋在頭發裏,看不清模樣。她緩緩抬起頭,長發分開,露出一張慘白的臉,眼睛是兩個黑洞,嘴角淌著黑色的液體。
“咯咯咯……”她笑了起來,聲音像是指甲刮玻璃,“又來一個送死的……”
話音未落,她突然從鏡子裏鑽了出來,化作一道白影撲向陳凡,指甲長如利刃,帶著刺骨的寒氣。
趙大海嚇得尖叫一聲,暈了過去。
陳凡卻站在原地沒動,直到白影快撲到眼前,才猛地側身,桃木劍橫掃,劍尖擦過白影的手臂,發出“滋滋”的灼燒聲,空氣中彌漫開焦糊味。
“孽障!此宅雖陰,但有乾坤正氣,豈容你放肆!”陳凡低喝一聲,左手捏了個劍訣,指尖金光一閃,“天地無極,乾坤借法,敕!”
金光打在白影身上,她慘叫一聲,被逼退幾步,身形淡了幾分。但很快,她又凝聚起來,怨毒地盯著陳凡:“你壞我好事!我要你償命!”
她說著,猛地抬手,指向浴缸。浴缸裏的黑水突然沸騰起來,湧出大量黑色的頭發,像蛇一樣纏向陳凡。
陳凡腳尖點地,身形躍起,避開頭發的糾纏,同時從包裏抓出一把糯米,混著硃砂撒向白影:“陰煞之氣,遇陽則散!你本是枉死之人,卻被人利用成了煞鬼,殘害無辜,當真以為沒人能治你?”
糯米落在白影身上,冒出陣陣黑煙。她痛苦地扭動著,卻不肯退去,反而更加瘋狂地撲上來。
陳凡眉頭微皺。這煞鬼怨氣極重,顯然不是普通枉死鬼,背後肯定有人在操控。他不再留手,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噴在桃木劍上,劍身上的符文瞬間亮起金光。
“玄門正宗,斬妖除魔!”
他縱身躍起,桃木劍帶著破風之聲,直刺白影的心口。白影尖叫著躲閃,卻被金光罩住,無法逃脫。劍尖刺入的瞬間,她的身形劇烈顫抖,化作無數黑色的光點,在空中盤旋片刻,最終消散無蹤。
房間裏的陰冷之氣瞬間散去,手電筒的光也穩定下來,牆上的鏡子不再開裂,浴缸裏的黑水慢慢褪去,露出幹淨的瓷壁。
陳凡喘了口氣,收起桃木劍,走到趙大海身邊,踢了他一腳:“醒醒。”
趙大海迷迷糊糊醒來,看到房間恢複正常,哆哆嗦嗦地問:“走……走了?”
“暫時走了。”陳凡從包裏拿出黃紙和硃砂,開始畫符,“這樓裏的煞局沒破,她還會回來。你去樓下找把鐵鍬,把院子裏的槐樹挖了,樹根底下應該埋著東西。”
趙大海不敢怠慢,連滾帶爬地跑下樓。
陳凡在房間的四個角落各貼了一張符,又在窗台擺上一麵小八卦鏡,鏡麵對準窗外。做完這一切,他走到浴室,在剛才發現符號的瓷磚下,用桃木劍撬開一塊磚,裏麵露出一個小小的木盒。
開啟木盒,裏麵放著一撮頭發、一枚生鏽的銅錢,還有一張照片——照片上是個年輕女人,眉眼和剛才的煞鬼有幾分相似,穿著舊式的旗袍,背景是這棟小樓。
“民國二十三年……”陳凡看著照片背麵的字,眼神沉了下來。這煞鬼不是近些年死的,至少有幾十年了,看來這樓裏的邪祟,比他想的還要久。
這時,樓下傳來趙大海的驚叫聲:“陳先生!你快下來看!樹根底下……挖出來個東西!”
陳凡收起木盒,快步下樓。院子裏,趙大海正蹲在槐樹坑邊,臉色慘白地指著坑裏的東西——那是一口半尺長的小棺材,棺材是黑色的,上麵刻著密密麻麻的符咒,棺材縫裏滲出暗紅色的液體,像是血。
雨還在下,落在棺材上,發出“嗒嗒”的聲響,像是有人在敲棺材板。
陳凡盯著那口小棺材,眼神凝重。
他知道,這纔是真正的麻煩。
這口棺材裏埋著的,恐怕就是這棟凶宅所有邪祟的源頭。而佈下這一切的人,絕對不是普通人。
青州城的雨,似乎還要下很久。而他陳凡,這個隱世玄門的最後傳人,剛下山沒幾天,就撞上了這麽一樁棘手的事。
他低頭看了看手裏的照片,照片上的旗袍女人笑得溫婉,眼神裏卻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悲傷。
“放心,”陳凡輕聲說,“你的冤屈,我會查清的。”
雨幕中,他的身影站得筆直,手中的羅盤指標,終於不再瘋狂轉動,穩穩地指向了那口黑色的小棺材。
破局,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