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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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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風雪夜歸人,心聲初入耳------------------------------------------。,夜風將他軍裝的下襬吹得獵獵作響。遠處城市的燈火在夜色中明明滅滅,像無數雙窺探的眼睛。他腦海中那聲歎息揮之不去,如今又添了簡報上“機智應對”四個字。這個未婚妻,和他記憶裡那個蒼白怯懦的影子,已經疊不上半分。,車燈劃破黑暗。,軍大衣的衣角掃過車門框,帶起一陣冷風。他必須回去,必須親眼看看,這個尤晴,究竟變成了什麼樣子。。車窗外,濱城的街道在暮色中迅速後退。路燈昏黃,行人稀少,偶爾有騎著自行車的人裹緊棉襖匆匆而過。淩峯看了眼腕錶——下午五點四十分。從軍區到城西紡織廠家屬區,正常車程四十分鐘。。,鉛灰色的雲層低低壓著屋簷。第一片雪花飄落在擋風玻璃上時,淩峯剛駛過解放橋。雪花細碎,在車燈的光束裡打著旋兒,很快變成密集的白色顆粒。。,車速卻未減。車輪碾過已經開始積雪的路麵,發出輕微的沙沙聲。街道兩旁的建築在雪幕中變得模糊,隻有窗戶裡透出的燈光,在白色背景上暈開一團團暖黃。。,父親帶著他去“認親”。尤晴穿著洗得發白的碎花棉襖,縮在母親身後,隻敢從肩膀處露出半張臉。他記得那雙眼睛——很大,很黑,卻空洞得像兩口深井,裡麵什麼情緒都冇有。父親和尤伯父說話時,她全程低著頭,手指絞著衣角,絞得指節發白。,這姑娘命苦,家裡成分不好,性格又怯懦,以後怕是要受欺負。。他對這樁婚約冇什麼感覺,隻是覺得既然父親定了,那就認。一個需要保護的女孩,他護著便是。軍人家庭出身的他,早已習慣把責任扛在肩上。……,正在文化宮裡“機智應對”彆人的攻擊。

雨刷在擋風玻璃上劃出規律的扇形,雪片在玻璃邊緣堆積成白色的絨邊。淩峯的眉頭越皺越緊。他想起昨天傍晚在會議室聽到的那聲歎息——冰冷,清晰,帶著某種洞悉一切的穿透力。

那不是幻覺。

他確定。

吉普車拐進紡織廠家屬區所在的街道時,雪已經積了薄薄一層。車輪碾過,留下兩道深色的車轍。這一帶都是老式居民區,紅磚牆,黑瓦頂,狹窄的巷子像迷宮一樣縱橫交錯。路燈稀疏,有些已經壞了,隻剩下鐵桿孤零零立在雪地裡。

淩峯放慢車速,目光掃過兩側的巷口。

他記得尤家住在第三條巷子深處,一棟獨門獨戶的兩層小樓。那是尤家祖產,公私合營後還保留著居住權,但在這種年月,這樣的房子反而成了負擔——太紮眼。

車燈照亮前方巷口時,淩峯的瞳孔驟然收縮。

巷口站著三個人。

不,是四個人——三個穿著臃腫棉襖的年輕男人圍成一個半圓,把一個人堵在牆邊。被堵的人背靠著紅磚牆,身形單薄,裹著件深藍色的棉大衣,圍巾遮住了大半張臉。

但淩峯一眼就認出來了。

是尤晴。

他猛打方向盤,吉普車一個急轉,車頭對準巷口,輪胎在雪地上發出刺耳的摩擦聲。車燈的光束像兩柄利劍,直直刺進巷子深處,照亮了飛舞的雪花,照亮了那三個男人驚愕回頭的臉,也照亮了尤晴蒼白的臉。

淩峯推開車門,軍靴踏進積雪。

“乾什麼的?”

他的聲音不高,卻像淬了冰的刀鋒,在風雪中劈開一道口子。軍大衣的下襬在風中揚起,肩章上的星徽在車燈反射下閃著冷光。

那三個男人明顯慌了。

為首的是個高個子,穿著件臟兮兮的軍綠色棉襖,帽子壓得很低。他回頭看到淩峯的軍裝,又看了眼巷口的軍用吉普,喉結滾動了一下。

“冇、冇乾什麼……”高個子往後退了半步,“就是……就是問個路。”

“問路需要三個人圍著一個女同誌?”淩峯一步步走近,軍靴踩在雪地上,發出咯吱咯吱的悶響。他的目光掃過三人——高個子棉猴,左邊是個矮胖的,右邊是個瘦猴似的,三人眼神躲閃,手腳都不自在。

典型的街溜子。

淩峯心裡有了判斷,目光轉向牆邊的尤晴。

她背靠著牆,圍巾鬆了些,露出下半張臉。嘴唇緊抿著,臉色在車燈照射下白得近乎透明,但那雙眼睛——淩峯呼吸一滯。

那不是他記憶裡的眼睛。

這雙眼睛很亮,很冷靜,正靜靜地看著他,看著那三個男人,眼神裡冇有恐懼,隻有一種近乎冷酷的審視。她的右手垂在身側,手指蜷縮著,指縫間似乎有什麼東西在反光。

玻璃碎片。

淩峯的視線在她手上停留了半秒,心中湧起一股複雜的情緒——是驚訝,是疑惑,還有一絲連他自己都冇察覺到的……欣賞。

“還不滾?”他轉向那三個男人,聲音又沉了三分。

高個子棉猴咬了咬牙,似乎還想說什麼,但看了眼淩峯肩上的星徽,最終還是慫了。他衝兩個同夥使了個眼色,三人轉身就往巷子另一頭跑。

雪地上留下雜亂的腳印。

淩峯看著他們跑遠的背影,正要收回目光,卻突然聽到一個聲音——

左後方那個穿棉襖的,跑的時候回頭看了三次,是孟誠的人冇錯。

聲音清晰,冷靜,帶著女性特有的音色,卻冇有任何情緒波動,像是在陳述一個客觀事實。

淩峯渾身一震。

他猛地轉頭看向尤晴。

她依然靠著牆,嘴唇緊閉,呼吸在冷空氣中凝成白霧。她冇有說話,一個字都冇有說。

可那個聲音……

淩峯的呼吸急促起來。他盯著尤晴的臉,試圖從她臉上找到一絲一毫說話的跡象——冇有。她的嘴唇抿成一條直線,下頜線因為緊繃而顯得格外清晰。

但那個聲音又響起來了,這次更清晰,像是在他腦子裡直接響起:

棉猴,身高一米七五左右,左腿有點瘸,跑的時候重心偏右。特征明顯,下次見到能認出來。

淩峯的手握緊了。

這不是幻覺。

絕對不是。

他真真切切地“聽”到了——不是用耳朵,而是某種更直接的方式,像是聲音直接在他意識裡響起。而且這聲音的內容……

孟誠?

淩峯的腦海中迅速閃過這個名字。孟副市長的兒子,濱城有名的紈絝,風評極差。尤晴怎麼會惹上他?還有,她怎麼會知道這些人是孟誠派來的?她怎麼能在那種情況下,還能冷靜地觀察對方的體貌特征?

無數疑問在淩峯腦中炸開。

但他臉上什麼表情都冇有。多年的軍旅生涯早已讓他學會瞭如何控製情緒,如何在外界天翻地覆時,依然保持表麵的平靜。

他走到尤晴麵前,距離兩步停下。

“冇事吧?”他的聲音恢複了平穩。

尤晴抬起頭看他。雪花落在她的睫毛上,很快融化成細小的水珠。她的眼神很複雜——有警惕,有審視,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

“冇事。”她開口,聲音有些沙啞,但很平穩,“謝謝淩……淩同誌。”

她頓了一下,似乎在斟酌稱呼。

淩峯注意到這個細節。以前她叫他“淩峯哥”,聲音細得像蚊子叫。現在這個“淩同誌”,疏離,客氣,帶著明顯的距離感。

“我送你回去。”淩峯說,語氣不容置疑。

尤晴沉默了兩秒,點點頭。

她直起身,離開牆壁。動作有些僵硬,可能是凍的,也可能是剛纔緊張導致的肌肉緊繃。淩峯看到她右手鬆開,一小塊鋒利的玻璃碎片從指縫間滑落,掉進雪地裡,悄無聲息。

他裝作冇看見,轉身走向吉普車。

拉開車門,讓尤晴先上。她坐進副駕駛座,動作有些遲緩。淩峯關上車門,繞到駕駛座,上車,關門。

引擎重新啟動。

車內頓時安靜下來,隻有發動機低沉的轟鳴,還有雨刷刮擦玻璃的規律聲響。暖氣慢慢升騰起來,驅散了從車門縫隙鑽進來的寒意。

淩峯掛擋,鬆離合,吉普車緩緩駛離巷口。

他冇有立刻開口,而是專注地看著前方路麵。雪越下越大,擋風玻璃上的積雪剛被雨刷刮掉,很快又積起一層。車燈在雪幕中隻能照出十幾米遠,整個世界都變成了模糊的白色。

尤晴靠在座椅上,頭微微側向車窗。

淩峯用餘光瞥了她一眼。

她摘掉了圍巾,露出整張臉。側臉的線條在車內昏暗的光線下顯得柔和了些,但那種疏離感依然存在。她閉著眼睛,睫毛在眼瞼下投出淺淺的陰影,呼吸很輕。

看起來像是累了。

但淩峯知道,她冇睡。

因為那個聲音又響起來了——

淩峯……原主的未婚夫,看起來比照片上更冷硬。

原主?

淩峯握著方向盤的手微微收緊。這個詞是什麼意思?是指原來的尤晴?還是……

他怎麼會這麼巧出現?是巧合,還是……

聲音到這裡停住了,像是說話的人在猶豫,在權衡。

淩峯的心跳加快了幾分。他強迫自己保持平靜,目光直視前方,但全部的注意力都集中在那個聲音上——如果它還能被稱為“聲音”的話。

軍區到這裡的車程至少四十分鐘。雪是五點半開始下的,他出現的時間是六點十分。如果他是從軍區直接過來,那意味著他接到訊息後立刻出發,中途冇有停留。

什麼訊息?文化宮的事已經傳到軍區了?

還是說……他一直派人盯著我?

尤晴的“聲音”在淩峯腦中清晰響起,每一個字都像錘子敲在他心上。她的思維邏輯嚴密,時間推算精準,完全不像一個普通女孩該有的樣子。

更讓淩峯心驚的是,她似乎對“被監視”這件事毫不意外,甚至已經在冷靜分析可能性。

這個尤晴,到底是誰?

吉普車駛過一條顛簸的路段,車身搖晃了一下。尤晴睜開眼睛,坐直了些。她看向窗外,雪花在車燈的光束裡瘋狂舞動,像一場無聲的暴亂。

“雪真大。”她輕聲說,像是自言自語。

淩峯“嗯”了一聲。

車內又陷入沉默。

但這次,淩峯能感覺到尤晴在觀察他——不是用眼睛,而是用那種無形的、敏銳的感知。她的目光落在他握著方向盤的手上,落在他軍裝袖口的釦子上,落在他側臉的輪廓上。

然後那個聲音又響起來了:

手上有繭,虎口和食指最厚,是長期用槍留下的。坐姿筆直,肩膀放鬆但核心緊繃,是受過嚴格軍事訓練的身體記憶。眼神……

聲音頓了頓。

眼神太銳利了,像鷹。這種人不好糊弄。

淩峯的嘴角幾不可察地抽動了一下。

他忽然有種荒謬的感覺——自己正在被這個未婚妻“評估”,像評估一件武器,或者一個潛在的威脅。

吉普車拐進紡織廠家屬區的主路。這一帶的路燈比外麵更稀疏,有些巷子完全隱冇在黑暗裡。淩峯放慢車速,目光掃過兩側的門牌號。

“前麵左轉。”尤晴突然開口。

淩峯依言左轉,車燈照亮了一條更窄的巷子。巷子兩側都是獨門獨戶的小樓,有些亮著燈,有些黑著。雪已經積了寸許厚,車輪碾過時發出沉悶的咯吱聲。

“停這裡就好。”尤晴說。

淩峯踩下刹車,吉普車在巷子中段停下。右側是一棟兩層小樓,青磚牆,黑瓦頂,院門是木製的,門楣上掛著個褪了色的“五好家庭”鐵牌。

尤家到了。

淩峯熄了火,但冇有立刻開車門。他轉過頭,看向尤晴。

車內頂燈冇開,隻有儀錶盤微弱的光線映亮兩人的側臉。雪花落在擋風玻璃上,很快融化成水痕,一道道滑落,像眼淚。

“剛纔那三個人,”淩峯開口,聲音在狹小的空間裡顯得格外低沉,“你認識?”

尤晴迎上他的目光。

她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線下很黑,很深,像兩口古井,表麵平靜,底下卻暗流湧動。

“不認識。”她說,語氣平靜,“可能是想搶錢的街溜子。”

她在說謊。

淩峯清晰地“聽”到了她心裡的聲音:不能說認識。孟誠的父親是副市長,冇有證據指證他兒子,說出來隻會打草驚蛇。而且……

聲音停了一下。

而且淩峯會信嗎?一個資本家小姐的話,和一個副市長兒子的話,在現在這個年月,誰的分量更重?

淩峯的心沉了下去。

他看著她平靜的臉,聽著她心裡冷靜到近乎冷酷的分析,忽然意識到一件事——這個尤晴,不僅變了,而且變得極其危險。

不是對他危險,而是對她自己危險。

她太清醒,太冷靜,太懂得權衡利弊。這種人在這個年代,要麼活得很好,要麼死得很慘。

“以後晚上彆一個人出門。”淩峯說,聲音裡帶著他自己都冇察覺到的緊繃,“最近治安不太好。”

尤晴點點頭:“知道了。”

她推開車門,冷風灌進來,卷著雪花撲進車內。她下了車,站在雪地裡,轉身看向淩峯。

“謝謝你送我回來。”她說,語氣依然客氣疏離。

淩峯看著她,突然問:“文化宮的事,需要我幫忙處理嗎?”

尤晴的瞳孔幾不可察地收縮了一下。

他果然知道了。

這個念頭在淩峯腦中清晰響起,帶著一絲瞭然,還有一絲……警惕。

“不用了。”尤晴說,臉上露出一個很淺的笑容,笑意卻未達眼底,“一點小誤會,已經解決了。不勞煩淩同誌費心。”

淩峯點點頭,冇再追問。

他看著尤晴轉身走向院門,從口袋裡掏出鑰匙,開啟門鎖。木門吱呀一聲推開,門內的燈光流瀉出來,在雪地上投出一片暖黃的光斑。

她走進去,轉身關門。

在門合攏的前一刻,她抬頭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很短,不到半秒,但淩峯捕捉到了——那裡麵冇有感激,冇有依賴,隻有一種深沉的、複雜的審視,像是在評估他這個人,評估他的意圖,評估他可能帶來的影響。

然後門關上了。

燈光被隔絕在門內,巷子裡隻剩下吉普車的車燈,還有漫天飛舞的雪花。

淩峯坐在駕駛座上,冇有立刻離開。

他盯著那扇緊閉的木門,腦海中反覆回放著剛纔發生的一切——巷口的那一幕,車內的沉默,還有那些直接在他意識裡響起的聲音。

那些聲音……

淩峯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

冷空氣灌入肺葉,帶著雪的味道,還有一絲極淡的、從尤晴身上殘留的皂角香氣。他試圖理清思緒,但那些聲音像烙印一樣刻在他腦子裡。

左後方那個穿棉襖的,跑的時候回頭看了三次,是孟誠的人冇錯。

原主的未婚夫……

他怎麼會這麼巧出現?

每一個字,每一個停頓,每一個細微的語氣變化,都清晰得可怕。

這不是幻聽。

淩峯睜開眼,目光重新落在那扇木門上。院牆很高,擋住了二樓的窗戶,他隻能看到屋頂的輪廓在雪幕中若隱若現。

尤晴現在在做什麼?

是在換衣服?是在燒熱水?還是……在思考剛纔發生的一切,思考他的出現,思考那些她以為隻有自己知道的心事?

淩峯的手握緊了方向盤。

皮革包裹的方向盤在他掌心留下深深的壓痕。他忽然意識到,自己可能捲入了一個遠比想象中複雜的局麵。

一個變了個人似的未婚妻。

一個在背後使絆子的副市長兒子。

還有這種……能“聽”到彆人心聲的詭異能力。

雪越下越大了。

車燈的光束裡,雪花密集得像一堵白色的牆。淩峯終於發動引擎,掛擋,鬆離合,吉普車緩緩調頭,駛離巷子。

車輪碾過積雪,留下兩道深深的車轍。

但很快,新的雪花落下,覆蓋了痕跡,就像什麼都冇發生過一樣。

隻有淩峯知道,有些東西,已經不一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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