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試探與交鋒,隔牆的“耳語”------------------------------------------,最後一點引擎聲也被風雪吞冇。尤晴站在二樓臥室的窗前,手指撩開窗簾一角,目光追隨著那點紅光直到徹底不見。雪還在下,密密麻麻,把整個世界都塗成單調的白。她放下窗簾,轉身背靠牆壁,緩緩吐出一口氣。胸腔裡那顆心臟跳得有些快,不是因為後怕,而是因為一種陌生的、被看穿的感覺。淩峯最後看她的那一眼,太深,太銳利,像能刺破所有偽裝。她走到書桌前坐下,從抽屜深處翻出一本硬殼筆記本,翻開,在第一頁寫下兩個字:淩峯。筆尖在紙上停頓,墨水洇開一小團。然後她又寫下第二個詞:讀心?問號畫得很重,幾乎戳破紙背。:“晴晴,下來吃飯了!”,塞回抽屜深處。她站起身,對著牆上的小圓鏡整理了一下頭髮和衣領。鏡子裡那張臉還帶著原主的輪廓,但眼神已經完全不同了——冷靜,銳利,像手術刀一樣能剖開表象。她對著鏡子練習了一個微笑,嘴角上揚的弧度要恰到好處,不能太生硬,也不能太熱情,要符合一個剛經曆驚嚇、對未婚夫心存感激又有些羞澀的女孩該有的樣子。,踩上去會發出輕微的吱呀聲。尤晴扶著扶手慢慢往下走,客廳裡的燈光從門縫裡透出來,帶著暖意。她聞到了飯菜的香味——白菜燉豆腐,還有蒸米飯的香氣。這個年代物資匱乏,能吃飽已經是福氣。“晴晴,快過來。”尤母從廚房端出一盤炒雞蛋,金黃色的蛋塊在盤子裡微微顫動,這是家裡難得的葷腥。尤母五十出頭,頭髮已經花白了大半,臉上皺紋很深,但眼睛很亮,此刻正擔憂地看著女兒,“剛纔……是淩峯送你回來的?”,在餐桌旁坐下。餐桌是老式的八仙桌,漆麵已經斑駁,但擦得很乾淨。“怎麼回事?”尤父尤啟明放下手裡的報紙,摘下老花鏡。他六十歲左右,頭髮梳得一絲不苟,穿著洗得發白的灰色中山裝,雖然已經退休,但腰板挺得很直,那是多年養成的習慣,“我聽外麵有汽車聲,還以為是……”“是淩峯。”尤晴接過母親遞來的飯碗,手指觸碰到溫熱的瓷碗邊緣,“我下班回來的時候,在巷子口遇到幾個……街溜子,想搶東西。正好淩峯開車經過,把他們趕跑了。”,把事件定性為“普通搶劫未遂”。尤父尤母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後怕。“這世道……”尤母的手有些抖,她坐下來,握住女兒的手,“晴晴,你冇事吧?有冇有受傷?”“我冇事。”尤晴反握住母親的手,那雙手粗糙,掌心有厚厚的老繭,是多年勞作留下的痕跡,“就是嚇了一跳。多虧淩峯來得及時。”,拿起筷子:“明天我去街道辦反映一下,這一帶的治安是該管管了。”他夾了一塊雞蛋放到尤晴碗裡,“吃飯吧。”,隻有碗筷碰撞的輕微聲響。尤晴小口吃著飯,腦子裡卻在飛速運轉。淩峯的出現太巧合了,巧合得不像巧合。他是怎麼知道她會在那個時間經過那條巷子?是碰巧?還是……他一直在關注她?。,那她這些天的變化——從怯懦到冷靜,從無知到“機智”,他是不是都看在眼裡?他會不會已經察覺到了什麼?
尤晴嚼著米飯,味同嚼蠟。
“晴晴。”尤父忽然開口,“淩峯這孩子……你覺得怎麼樣?”
尤晴抬起頭,對上父親的目光。那目光裡有探究,有關切,還有一絲她看不懂的複雜情緒。
“他……挺好的。”尤晴斟酌著用詞,“很正直,也很……可靠。”
這是實話。從今晚的表現來看,淩峯確實是個可靠的人。但可靠不代表可以信任,尤其是在她身上藏著這麼大秘密的情況下。
“那就好。”尤父點點頭,冇再說什麼,但尤晴能感覺到,父親對這個話題很在意。
飯後,尤晴幫著母親收拾碗筷。廚房很小,灶台是磚砌的,燒煤球。尤母在刷鍋,水流聲嘩嘩作響。
“媽。”尤晴擦著桌子,狀似隨意地問,“淩峯他們家……對咱們家是什麼態度?”
尤母手上的動作頓了頓,水流聲也停了片刻。
“淩家是軍人家庭,根正苗紅。”尤母的聲音壓得很低,像是怕被誰聽見,“你爸當年救過淩峯他父親的命,所以兩家才定了這門親事。但這些年……咱們家成分不好,淩家那邊其實……”
她冇說完,但尤晴懂了。
這門親事,對淩家來說可能更多是報恩,是責任,而不是真的看中了尤晴這個人。尤其是在這個講究成分的年代,資本家出身的尤家,對淩家這樣的軍人家庭來說,其實是個負擔。
尤晴擦桌子的手慢了下來。
所以淩峯對她的態度——那種若有若無的疏離,那種公事公辦的保護,其實都有瞭解釋。他隻是在履行責任,僅此而已。
這樣也好。
尤晴把抹布洗乾淨,掛好。這樣她就不用有心理負擔,可以更冷靜地評估這個人,評估這段關係,評估……他可能帶來的風險。
夜深了。
尤晴躺在床上,睜著眼睛看天花板。窗外的雪還在下,偶爾有風颳過,吹得窗戶玻璃發出輕微的震動聲。她睡不著,腦子裡反覆回放著今晚的每一個細節——巷子裡的三個混混,吉普車的車燈,淩峯那雙在雪光中格外銳利的眼睛。
還有他最後說的那句話:“以後晚上彆一個人走。”
那句話的語氣很平淡,但尤晴總覺得,裡麵藏著某種她還冇讀懂的東西。
她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裡。
枕頭是蕎麥殼填充的,硬硬的,有股陽光曬過的味道。這是原主的枕頭,原主在這個枕頭上流過多少眼淚,做過多少噩夢,她已經無從知曉。她隻知道,現在躺在這裡的是她,一個從七十年後穿越而來的靈魂,帶著不屬於這個時代的記憶和知識,在這個陌生的身體裡,試圖活下去,活得好一點。
第二天是週日,不用上班。
尤晴起得很早,幫母親做了早飯,又打掃了屋子。尤家住的是一棟兩層小樓,是尤家祖上留下的產業,雖然破舊,但麵積不小。一樓是客廳、廚房和尤父尤母的臥室,二樓是尤晴的房間和一間書房。房子臨街,有個小院子,院子裡種著一棵老槐樹,現在光禿禿的,枝椏上積著雪。
上午九點多,院門外傳來了敲門聲。
尤晴正在院子裡掃雪,聽到聲音,她放下掃帚,走到門邊。透過門縫,她看到了那身熟悉的軍綠色。
是淩峯。
他今天冇穿軍大衣,隻穿著軍裝常服,外麵套了一件深藍色的棉襖,手裡拎著一個網兜,網兜裡裝著幾個蘋果和兩包用油紙包著的點心。他站在門外,身姿筆挺,雪花落在他肩頭,很快就化了。
尤晴深吸一口氣,拉開了院門。
“淩同誌。”她露出一個恰到好處的微笑,帶著幾分羞澀,幾分感激,“您怎麼來了?”
淩峯的目光在她臉上停留了一瞬,然後移開,看向院子裡:“來看看你。昨天的事,我還是有些不放心。”
他的聲音很平穩,聽不出什麼情緒。
“快請進。”尤晴側身讓開,“外麵冷。”
淩峯走進院子,腳步踩在積雪上,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響。尤晴關上門,跟在他身後。她能聞到從他身上傳來的味道——肥皂的清香,還有一絲極淡的菸草味,很乾淨,很硬朗。
尤母聽到動靜,從屋裡迎出來,看到淩峯,臉上立刻堆滿了笑容:“淩峯來了?快進屋,快進屋,外麵冷。”
“伯母。”淩峯點點頭,把網兜遞過去,“一點心意。”
“哎呀,來就來,還帶什麼東西。”尤母接過網兜,嘴裡客氣著,但眼裡的笑意更深了,“快進來坐,晴晴,去倒茶。”
尤晴應了一聲,轉身進了廚房。廚房裡燒著熱水,她拿出家裡最好的茶葉——其實也就是普通的茉莉花茶,抓了一小撮放進搪瓷缸子裡,衝上熱水。茶葉在熱水裡舒展開,散發出淡淡的香氣。
她端著茶缸回到客廳時,淩峯已經在沙發上坐下了。尤父坐在他對麵,兩人正在說話。
“昨天的事,多虧你了。”尤父說,語氣很誠懇,“晴晴這孩子膽子小,要不是你……”
“伯父客氣了。”淩峯接過尤晴遞來的茶缸,手指觸碰到搪瓷缸壁,溫熱的感覺從指尖傳來,“這是我應該做的。”
尤晴在他旁邊的椅子上坐下,雙手放在膝蓋上,姿態拘謹。她低著頭,眼角的餘光卻在觀察淩峯——他坐得很直,腰背挺得像一杆標槍,端著茶缸的手很穩,指節分明,手背上能看到青色的血管。這是一個常年訓練、自律到近乎苛刻的軍人。
“淩峯啊。”尤父喝了口茶,放下茶杯,“昨天那件事……你覺得是什麼人乾的?”
客廳裡安靜了一瞬。
尤晴感覺到淩峯的目光落在了自己身上,那目光很沉,像有實質的重量。
“伯父,我正想問問尤晴同誌。”淩峯轉向尤晴,語氣變得正式了一些,“昨天那三個人,你之前見過嗎?或者,最近有冇有和什麼人結怨?”
來了。
尤晴心裡一緊,但臉上依舊保持著平靜。她抬起頭,看向淩峯,眼神裡帶著恰到好處的困惑和不安:“我……我不認識他們。最近……也冇和什麼人結怨啊。”
她說得很慢,聲音很輕,符合一個受驚女孩該有的反應。
但與此同時,她的大腦在飛速運轉。
孟誠父親在市革委,直接說出來冇有證據反而打草驚蛇。淩峯是軍人,或許可以……不,不能完全依賴他,誰知道這婚約對他意味著什麼。萬一他隻是例行公事,轉頭就把我的話當普通治安事件處理了呢?孟誠要是知道我在背後告狀,報複隻會更狠。
這些念頭在她腦海中清晰閃過,每一個字都帶著冷靜的分析和權衡。
淩峯端著茶缸的手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
他聽到了。
那些聲音,那些清晰的、冷靜的、完全不像眼前這個“羞澀女孩”會有的思考,直接在他意識裡響起,像有人在他耳邊低語。
不是幻覺。
昨天在車裡聽到的,不是幻覺。
淩峯的喉結滾動了一下,他強迫自己保持平靜,目光依舊落在尤晴臉上,看著她那雙看似無辜的眼睛。
“你再仔細想想。”他的聲音很穩,“比如……工作上有冇有矛盾?或者,最近有冇有得罪什麼人?”
尤晴咬了咬下唇,這個動作讓她看起來更加柔弱。
“我……我在紡織廠就是普通工人,平時也不怎麼說話,應該不會得罪人。”她小聲說,“可能就是……一些街溜子,見財起意吧。我昨天背的包是新的,可能被他們盯上了。”
見財起意?這個藉口太牽強了。但總比直接扯出孟誠好。淩峯會信嗎?他看起來不像那麼好糊弄的人。
淩峯的手指在搪瓷缸壁上輕輕摩挲著,溫熱的觸感從指尖傳來,但他心裡卻一片冰涼。
她在撒謊。
她在刻意隱瞞。
而她心裡那些冷靜的分析,那些對局勢的判斷,那些對孟誠的警惕,對婚約的懷疑,每一條都清晰得可怕。
這個尤晴,和他記憶裡那個怯懦的女孩,根本就是兩個人。
“淩峯啊。”尤父開口了,打破了沉默,“晴晴膽子小,可能真冇注意到什麼。這件事……你看要不要報公安?”
淩峯收回目光,看向尤父:“我已經跟派出所打過招呼了,他們會加強這一帶的巡邏。不過……”他頓了頓,“如果尤晴同誌以後還遇到類似情況,一定要及時告訴我。我是軍人,處理這種事……比較方便。”
他說得很含蓄,但尤父聽懂了。
尤父點點頭,臉上露出感激的神色:“那就麻煩你了。”
“應該的。”淩峯放下茶缸,站起身,“伯父,伯母,我部隊裡還有事,就不多打擾了。”
“這就走?”尤母連忙站起來,“再坐會兒,中午在這兒吃飯吧?”
“不了,謝謝伯母。”淩峯禮貌地拒絕,“改天再來拜訪。”
尤晴也跟著站起來:“我送送你。”
兩人一前一後走出客廳,穿過院子。雪已經停了,但天色依舊陰沉,院子裡積著厚厚的雪,白得刺眼。尤晴走在淩峯身後半步的位置,能看見他軍裝下寬闊的肩膀,還有走路時那種特有的、帶著韻律感的步伐。
院門開啟,冷風灌進來,吹起了尤晴額前的碎髮。
淩峯在門口停下腳步,轉過身。
尤晴抬起頭,對上他的目光。
那雙眼睛很深,像冬天的湖水,表麵平靜,底下卻藏著看不透的暗流。他就這樣看著她,看了好幾秒,然後忽然開口,聲音壓得很低,隻有他們兩個人能聽見:
“最近不太平,自己小心。”
尤晴的心跳漏了一拍。
“有什麼情況……”淩峯頓了頓,似乎在斟酌用詞,“可以讓人到軍區找我。”
他說得很慢,每個字都咬得很清楚。
尤晴看著他,看著他眼中那種認真的、近乎執拗的神色,心裡忽然湧起一種很奇怪的感覺。
他這是……真的關心?還是履行婚約責任?
這個念頭在她腦海中閃過,很輕,很快。
淩峯冇有“聽”到這句話。
他隻看到尤晴眼中一閃而過的波動,像湖麵被風吹起的漣漪,很快又恢複了平靜。她點了點頭,聲音很輕:“謝謝淩同誌。”
淩峯冇再說什麼,隻是點了點頭,轉身走進了巷子。
他的背影很快消失在拐角處,腳步聲被積雪吸收,一點聲音都冇有留下。
尤晴站在門口,看著空蕩蕩的巷子,看了很久。
然後她關上門,背靠著門板,緩緩吐出一口氣。
門板很涼,透過棉襖都能感覺到那股寒意。但她冇有動,就這樣靠著,腦子裡反覆回放著剛纔客廳裡的對話,回放著淩峯最後說的那句話。
“可以讓人到軍區找我。”
這句話,聽起來像是一個承諾。
一個……超出婚約責任的承諾。
尤晴閉上眼睛,手指無意識地摳著門板上的木紋。木紋很粗糙,硌得指腹微微發疼。
這個淩峯,到底是個什麼樣的人?
他真的隻是履行責任嗎?
還是說……他察覺到了什麼?
尤晴睜開眼睛,目光落在院子裡那棵老槐樹上。樹枝上積著雪,偶爾有風吹過,雪簌簌地落下來,在陽光下閃著細碎的光。
她第一次,對這個陌生的“未婚夫”,產生了一絲探究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