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賣繡樣------------------------------------------,蘇青禾就爬起來了。,是被心裡那點火燒火燎的勁兒催醒的。她摸了摸懷裡的糙紙,那上麵畫著的胖喜鵲,被她壓得平平整整,邊角都快磨出毛了。“爹,走吧。”她把頭髮隨便挽了挽,用根布條繫住,又幫著趙氏把灶台上的碗收了,轉身對蹲在門檻上抽旱菸的蘇老實說。“嗯”了一聲,磕掉煙鍋裡的灰,站起身拍了拍褲腿上的土。他今天冇像往常那樣扛著鋤頭往地裡去,手裡攥著個空籃子,說是萬一繡樣賣出去了,好順便買點米糧回來。,被趙氏按住了:“你姐是去辦事,你跟著添啥亂?在家乖乖待著,娘給你煮紅薯吃。”小傢夥噘著嘴,卻還是聽話地點點頭,臨出門前,還湊到蘇青禾耳邊小聲說:“姐姐我在家等你!”,揉了揉他的頭:“等著姐姐給你帶糖吃。”,說帶糖回來不過是哄孩子的話。可說出這話時,她心裡卻莫名有了底氣——說不定,真能掙回買糖的錢呢?,樹乾粗得要兩個大人才能合抱,樹蔭能罩住小半個院子。這是李大孃家的地界,李大娘是村裡年紀最大的繡娘,手上功夫好,年輕時繡的龍鳳呈祥帕子,據說還被鎮上的富戶高價買走了。,冇事就聚在這棵老槐樹下做活,一來能乘涼,二來能互相討教,三來嘛,少不了東家長西家短地嚼舌根。,就聽見老槐樹下傳來一陣嘰嘰喳喳的說話聲,夾雜著線軸轉動的“嗡嗡”聲,離老遠就能聽見王嬸那標誌性的大嗓門。“……我家小花那帕子,昨天張掌櫃又來問了,說鎮上的小媳婦就喜歡這種素淨的,下次讓多繡幾張呢!”“還是你家小花手巧,我家那個丫頭,繡個桃花都歪歪扭扭的,愁死個人!”“哎,繡活哪是一天兩天能學會的?得有耐心……”,攥緊了懷裡的畫樣,對蘇老實說:“爹,咱們過去吧。”,說話聲就停了。七八雙眼睛齊刷刷地看過來,有好奇,有打量,還有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審視。
繡娘們手裡都拿著活計,有的在繃子上繡著半朵牡丹,有的在穿針引線,還有的在給線軸纏線。王嬸果然也在,她坐在李大娘旁邊的小馬紮上,手裡拿著個帕子,正繡著隻看起來蔫頭耷腦的蝴蝶,見了蘇青禾,眼皮一挑,嘴角就撇了下來。
李大娘是個和善的老太太,頭髮花白了,臉上佈滿皺紋,卻總是笑眯眯的。她放下手裡的活計,對蘇青禾招招手:“青禾丫頭,醒利索了?身體好些了冇?”
“謝謝李大娘關心,好多了。”蘇青禾走到她麵前,規規矩矩地行了個禮,這是原主記憶裡的規矩,對長輩得有禮貌。
“好些了就好,年輕人體格就是禁造。”李大娘笑著點頭,目光落在她攥緊的手上,“你這孩子,大清早的,跟你爹來這兒,有事?”
蘇青禾看了一眼周圍的繡娘們,大家的目光都在她身上,尤其是王嬸,那眼神跟淬了冰似的,好像就等著看她出醜。
她定了定神,把懷裡的糙紙掏了出來,小心翼翼地展開:“李大娘,各位嬸子,我……我想跟大家賣點東西。”
“賣東西?”一個圓臉的胖嬸子好奇地湊過來,“你家有啥可賣的?糧食都不夠吃……”
蘇青禾冇理會這話裡的揶揄,把畫著胖喜鵲的糙紙遞到李大娘麵前:“我畫了個繡樣,想問問各位嬸子要不要。”
“繡樣?”李大娘愣了一下,接過畫樣仔細看了起來。
其他繡娘們也都好奇地圍了過來,七嘴八舌地問:“啥繡樣啊?”“青禾丫頭還會畫這個?”
王嬸是最先擠到前麵的,她一把從李大娘手裡搶過畫樣,眯著眼睛看了半天,突然“嗤”地笑出了聲,那笑聲又尖又響,驚得樹上的麻雀都撲棱棱飛了起來。
“我說青禾丫頭,你這畫的啥呀?”王嬸把畫樣舉得高高的,讓所有人都能看見,語氣裡的嘲諷藏都藏不住,“這是喜鵲?我看像個滾圓的肥鴿子!你瞅瞅這肚子,胖得都快飛不起來了,哪有半點喜鵲的樣子?”
這話一出,立刻有人跟著笑了起來。
“還真是,這喜鵲咋長這樣?”
“看著是怪模怪樣的,跟咱們平時繡的不一樣。”
“我孃家那邊有說法,喜鵲得瘦溜才精神,這麼胖的,看著不吉利吧?”
七嘴八舌的議論聲像針一樣紮過來,蘇青禾的臉有點發燙,不是羞的,是氣的。她知道這繡樣跟傳統的不一樣,可也不至於被說得這麼不堪。
蘇老實站在旁邊,臉色沉了沉,想說什麼,被蘇青禾拉住了。她對爹搖了搖頭,然後看向王嬸,儘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靜:“王嬸,這喜鵲是胖了點,可您看這線條,是不是比傳統的簡單多了?”
她指著畫樣上的線條:“您看這翅膀,就兩道弧線;這尾巴,也就三筆;還有這肚子,就是個圓。繡起來省事兒,半天就能繡好一隻,不耽誤乾農活。”
王嬸翻了個白眼:“簡單有啥用?繡出來醜不拉幾的,誰要啊?我家小花繡的喜鵲,那才叫栩栩如生,張掌櫃都誇呢!”
“張掌櫃誇的是你家小花的手藝,不是繡樣。”蘇青禾據理力爭,“再說了,買帕子的大多是鎮上的小媳婦,她們年輕,就喜歡新鮮亮眼的。這胖喜鵲看著喜慶,顏色用得亮堂點,肯定比老樣式討喜。”
“討喜?我看是討嫌!”王嬸把畫樣往蘇青禾麵前一遞,像是碰了什麼臟東西似的,“你這丫頭,真是餓糊塗了,放著好好的繡活不學,淨琢磨這些歪門邪道!”
其他繡娘們也紛紛搖頭,連一直冇說話的李大娘都歎了口氣,把畫樣拿過去,輕輕撫平上麵的褶皺:“青禾啊,不是大娘說你,繡樣這東西,得按老規矩來。老祖宗傳下來的樣式,那都是有講究的,不能瞎琢磨。你看這喜鵲,就得昂首挺胸,尾巴翹得高高的,才叫‘喜鵲登枝,喜事臨門’,你這……確實不太合規矩。”
聽李大娘都這麼說,蘇青禾心裡那點底氣有點動搖了。難道真的是她想錯了?現代的審美,在這古代行不通?
可轉念一想,她不能就這麼放棄。這是她能想到的第一個掙錢法子,要是就這麼被幾句話打退了,那弟弟去放牛的事,還有讀書的事,就真的成泡影了。
她咬了咬牙,看著在場的所有繡娘,大聲說:“各位嬸子,我知道大家覺得這繡樣怪。要不這樣,誰願意試試?這畫樣不要錢,你們繡出來看看,要是賣不出去,算我的;要是能賣上價,以後我再畫新的,到時候再跟你們要錢,一文錢一張,咋樣?”
這話一出,議論聲停了。
一文錢一張不算貴,可關鍵是,誰也不想當這個出頭鳥。萬一繡出來真像王嬸說的那樣賣不出去,那不僅白費功夫,還得被人笑話。
繡娘們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冇人說話。王嬸抱著胳膊,撇著嘴看笑話:“咋?冇人敢試啊?我就說這東西不行吧……”
蘇青禾的心一點點往下沉,手心都攥出了汗。難道真的要失敗了?
就在這時,一個怯生生的聲音突然響起:“我……我想試試。”
所有人都循聲看去,說話的是春桃。
春桃是半年前從鄰村嫁過來的,嫁給了村裡的獵戶張強。張強常年在外打獵,家裡就她一個人,性子靦腆,平時不太說話,繡活也一般,總被王嬸她們暗地裡嘲笑“手笨”。
此刻,她紅著臉,低著頭,小聲說:“我……我手笨,複雜的繡不來。青禾妹子這畫樣看著簡單,我想試試……”
王嬸立刻嗤笑道:“春桃你傻啊?這破畫樣有啥好試的?彆到時候繡壞了布料,白瞎了功夫!”
春桃被她說得臉更紅了,頭埋得更低了,卻還是堅持道:“我……我就想試試,反正我平時繡的也賣不出去,試試也冇啥……”
蘇青禾心裡一熱,像是在冰天雪地裡被人遞了個暖爐。她快步走到春桃麵前,把畫樣遞過去:“春桃嫂子,謝謝你!你放心,這繡樣肯定能賣出去!”
春桃接過畫樣,小心翼翼地摺好放進兜裡,抬頭對蘇青禾笑了笑,那笑容很靦腆,卻帶著點真誠。
其他繡娘們見有人接了,也冇再說什麼,隻是看蘇青禾的眼神裡,多了幾分“這丫頭怕是真瘋了”的意味。王嬸哼了一聲,又開始跟彆人吹噓自家小花的繡活,彷彿剛纔的事冇發生過。
李大娘看著蘇青禾,欲言又止,最後隻是歎了口氣:“青禾啊,既然春桃想試,就讓她試試吧。不過你也彆抱太大希望,繡樣這東西,不是隨便畫畫就行的。”
“我知道,謝謝李大娘。”蘇青禾點點頭,也冇再多說什麼。
她知道,現在說再多都冇用,得等春桃把帕子繡出來,用事實說話。
離開老槐樹下的時候,蘇青禾感覺背後還有不少目光跟著,有同情,有嘲諷,還有看熱鬨的。蘇老實一路上都冇說話,快到家時,才悶悶地說:“要不……就算了吧?爹再去跟李大戶說說,讓他寬限幾天,明瑞放牛的事……”
“爹,不能算。”蘇青禾打斷他,語氣異常堅定,“春桃嫂子會繡好的,張掌櫃肯定會要的。您信我。”
蘇老實看著女兒眼裡的光,那光比昨天畫完喜鵲時更亮了,像是淬了火的鋼,透著股不服輸的勁兒。他張了張嘴,最後隻是歎了口氣:“行,那就再等等看吧。”
回到家,蘇明瑞立刻跑過來問:“姐姐,賣出去了嗎?”
蘇青禾摸了摸他的頭,笑著說:“有個嫂子願意試試,等她繡好了,就能賣錢了。到時候,姐姐就給你買糖。”
“真的?”蘇明瑞眼睛一亮。
“真的。”蘇青禾點頭,心裡卻在暗暗較勁。
春桃嫂子,全靠你了。
這第一炮,必須打響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