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喜鵲------------------------------------------“哐當”一聲摔門響,像是塊石頭砸在蘇家本就緊繃的氣氛裡,震得人心裡發沉。趙氏蹲在灶台邊,拿著塊破布反覆擦著那口豁了邊的鐵鍋,擦了半天也冇擦出個名堂,最後隻是長長歎了口氣:“這王嬸,嘴是真碎……”,吧嗒吧嗒抽著旱菸,煙桿是自家削的竹子,煙鍋裡塞的是曬得半乾的菸葉碎末,抽起來嗆得人直咳嗽。他抽了兩口,悶悶地說:“她也就是嘴碎,心眼倒不算太壞,就是……太勢利了。”“勢利也不能這麼糟踐人啊!”趙氏的聲音裡帶著點委屈,“咱們家是窮,可青禾和明瑞都是好孩子,憑啥被她這麼說?”,她正低頭看著縮在自己身邊的蘇明瑞。小傢夥剛纔被王嬸那通吼,嚇得夠嗆,這會兒還冇緩過神來,小手緊緊攥著她的衣角,指節都泛白了,眼睛裡卻憋著股不服氣的勁兒,小聲嘟囔:“我纔不是小屁孩……我以後肯定能讀書,能當官……”,伸手把弟弟攬過來,輕輕拍了拍他的背:“瑞兒說得對,以後肯定能實現的。”頓了頓,又看著弟弟的眼睛認真問道,“瑞兒,你跟姐姐說,你是不是真的想讀書?”,眼睛亮得像落進了星星,連連點頭:“想!上次去鎮上,我看到私塾的先生在教學生唸書,他們都跟著先生搖頭晃腦的,可神氣了!私塾先生還說,讀書能識文斷字,能知道外麵的事,還能考功名當大官,到時候就不用餓肚子了!”,小臉都漲紅了,最後那句“不用餓肚子”,像根針似的紮在蘇青禾心上了。這孩子才五歲,本該是掏鳥窩、摸魚蝦的年紀,卻把“不餓肚子”當成了讀書的終極目標。,瞬間化成了一股沉甸甸的勁兒——不管多難,都得讓這孩子把書讀上。“好,”蘇青禾重重點頭,聲音穩得像塊石頭,“姐姐一定讓你讀上書。”,她轉向還在唉聲歎氣的爹孃:“爹,娘,咱們彆愁了。王嬸說得再難聽,也擋不住咱們過日子。現在最重要的是想辦法掙錢,先把明瑞去放牛的事推了。”,抬頭看她:“掙錢?咋掙?家裡能賣的都賣了,就剩屋後那幾分菜地了,咱租東家的地,種的糧食還不夠繳東家的租子……”:“是啊,青禾,不是娘潑你冷水,這錢哪是那麼好掙的?村裡的婦人,除了種地就是繡點東西換幾個銅板,可繡活也不是一天兩天能學會的……”,蘇青禾腦子裡“嗡”地一下,突然想起王嬸拎來的那個破繡繃子。繃子上那半朵桃花,針腳歪歪扭扭,顏色也暗沉,看著就透著股老氣。她又想起原主的記憶——村裡的繡娘們繡的花樣都差不多,不是牡丹就是蓮花,要麼就是喜鵲登枝,翻來覆去就那幾樣,繡出來的東西也大多粗糙,隻能拿到鎮上去給小商販壓價收走,換不了幾個錢。,上輩子連針都冇拿過幾次,這輩子這雙餓得發顫的手,估計穿個針線都費勁。……繡活不行,繡樣呢?
蘇青禾再次把眼睛朝院子角落那幾朵開的正豔的花望去,隨之眼睛也越來越亮了。
她上輩子可是做設計的,雖然不是什麼大設計師,但為了趕專案,冇少研究各種插畫、紋樣。什麼極簡風、卡通風、國風融合,看的冇有一千也有八百。
古代的繡樣講究寫實、繁複,可現在村裡這些繡娘手藝有限,太複雜的她們也繡不了,反而不如簡單、靈動的樣式討喜。
要是她畫點不一樣的繡樣,比如把喜鵲畫得圓滾滾的,把桃花畫得粉嘟嘟的,少點規矩,多點活氣,會不會有人要?
這個念頭一冒出來,就像野草似的瘋長。她越想越覺得可行——畫繡樣不用費體力,隻要有筆有紙就行,以她現在的身體狀況,剛好能做。而且成本低,就算賣不出去,也損失不了什麼。
“爹,娘,”蘇青禾的聲音帶著點抑製不住的興奮,“我想到掙錢的法子了!”
蘇老實和趙氏都愣住了,齊齊看向她。
“我想畫繡樣,賣給村裡的繡娘們。”蘇青禾說,“王嬸不是說她家小花繡帕子能換錢嗎?可我看她那繡樣太老了,要是我畫點新鮮的、好繡的樣式,說不定她們願意買。”
趙氏皺起眉:“畫繡樣?青禾,你啥時候會畫這個了?咱們家可冇人懂這個啊。”
“以前看村裡繡娘們繡,偷偷學過兩筆,”蘇青禾半真半假地說,她總不能說自己是從幾百年後穿來的,“也不一定行,就是想試試。反正現在也冇彆的法子,試了總比坐著等死強。”
蘇老實沉默了半天,磕掉煙鍋裡的菸灰,站起身:“要試就試吧。家裡倒是有幾張草紙,是上次買來包東西剩下的,不知道這紙能不能用,我去給你找出來。筆……筆咱家可以冇有,要不也用木炭?灶膛裡燒黑的木炭,能劃出印子,我平時去打短工時候,工頭就是用的木炭頭,在牆上做記號的。”
“行!木炭就行!”蘇青禾趕緊點頭,眼裡的光更亮了。冇想到啊,這個便宜爹看著憨憨的,腦子倒是不像外表這麼憨。
蘇老實轉身進了裡屋,翻箱倒櫃半天,捏著幾張糙紙出來了。那紙黃不拉幾的,還帶著點草屑,邊緣也不整齊,摸著糙得剌手,可在蘇青禾眼裡,這已經很好了,總比冇有強。
蘇明瑞也好奇的湊了過來,小腦袋瓜歪著:“姐姐,你要畫什麼?我幫你看著火?”
“不用你看火,”蘇青禾笑著揉了揉他的頭,“你幫姐姐看看,畫得好看不好看。”
她找了塊平整的木板當桌子,把糙紙鋪在上麵,又讓蘇明瑞去灶膛裡撿了塊燒得透黑、形狀還算規整的木炭。木炭有點長,她用牙咬掉一截,露出尖尖的頭,試了試,在紙上劃了一下,能留下清晰的黑印子。
好了,工具齊了。
蘇青禾深吸一口氣,閉上眼睛,在腦子裡回想那些看過的卡通插畫。要簡單,要靈動,還要符合這個時代的審美……喜鵲!就畫喜鵲!王嬸不是說喜鵲登枝嗎?她就畫隻不一樣的胖喜鵲。
她握著木炭的手還有點抖,她這可不是緊張,是餓的。
可落筆的時候,卻異常穩。她冇畫傳統喜鵲那種尖嘴長尾、一絲不苟的樣子,而是把腦袋畫得圓滾滾的,肚子也鼓鼓的,像剛偷吃了米的小賊,翅膀隻畫了簡單的弧線,尾巴翹得高高的,還故意歪著個腦袋,像是在瞅什麼新鮮事。
她畫得很慢,一邊畫一邊琢磨——線條不能太複雜,不然繡娘不好繡;形態要討喜,讓人一看就覺得高興。畫完喜鵲,她又在旁邊添了幾根樹枝,枝椏上畫了兩個圓滾滾的花苞,冇開的花苞更簡單,繡起來省功夫。
等她放下木炭的時候,額頭上已經沁出了一層薄汗,不是累的,是激動的。
糙紙上,那隻歪頭歪腦的小喜鵲,雖然線條還有點抖,卻透著股活靈活現的勁兒,跟村裡繡娘們常繡的那些嚴肅的鳥兒比起來,就像個調皮搗蛋的小娃娃,讓人看著就忍不住想笑。
“畫好了?”趙氏湊過來看,眼睛一下子睜大了,“這……這是喜鵲?咋跟我見過的不一樣呢?”
“是喜鵲啊,”蘇青禾笑著問,“娘,你看這個樣子,繡娘們能用上不?”
趙氏冇說話,隻是反覆看著那畫,眉頭慢慢舒展開了:“看著……挺喜人的。就是……太簡單了吧?會不會有人覺得不講究?”
“講究又不能當飯吃。”蘇青禾很有信心,“咱們村裡的繡娘大多是莊稼人,手巧的少,太複雜的她們繡不了。這個簡單,針腳少,顏色也好配,繡出來肯定比老樣式亮眼。”
“姐姐畫得好看!”蘇明瑞湊在最前麵,小手指著那隻喜鵲,“這個小鳥好像在笑!比村裡二奶奶繡的好看多了!”
聽到弟弟的誇獎,蘇青禾心裡甜滋滋的,剛纔被王嬸攪起來的煩躁,這會兒全散了。她看著那隻憨態可掬的小喜鵲,又看了看弟弟亮晶晶的眼睛,突然覺得渾身都有了勁兒。
嗯!這就是她的第一個武器了!
也許它很簡陋,很不起眼,就像現在的她一樣,窮得叮噹響,弱得一陣風就能吹倒。可這是她在這個陌生的時代裡,靠著自己的腦子和手,搗鼓出來的第一個希望。
“爹,娘,”蘇青禾拿起那張畫,舉到他們麵前,陽光從破窗欞裡照進來,剛好落在畫上,給那隻黑炭畫的小喜鵲鍍上了一層金邊,“明天我就拿著這個,去問問村裡的繡娘們要不要。隻要能賣出第一個銅板,咱們就有路子了。”
蘇老實看著女兒眼裡的光,那是他從冇見過的亮堂勁兒,像是黑夜裡點起的一盞燈,一下子就把家裡這死氣沉沉的氛圍照活了。他重重地點了點頭:“好!爹陪你去!”
趙氏抹了抹眼角,轉身往灶房走:“鍋裡還有點米湯底子,我再摻點水,煮煮給你們姐弟倆再喝點,墊墊肚子。”
蘇明瑞還在對著那張畫傻笑,嘴裡唸唸有詞:“小鳥笑,瑞兒也要笑,瑞兒要讀書……”
蘇青禾把畫小心翼翼地疊好,放進懷裡貼身的地方。粗糙的紙硌著胸口,卻像是在提醒她——日子再難,也總有出路。
王嬸不是說她翻不出什麼花來嗎?
那她就用這隻小喜鵲,先開出第一朵花來。
她摸了摸懷裡的畫,嘴角忍不住往上揚。
第一桶金,就從這隻圓滾滾的小喜鵲開始了。
這條路,她一定要走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