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第九十二章 夔門定鼎
一路南行。冇打仗的地方,也他麻跟打仗似的。
有的縣城空了——當官的先跑了。有的縣城倒是有人,但不是當官的,是土匪——當官的跑了,土匪就來了。還有幾個縣城,城門口貼著告示,說什麼“聖駕南巡,百姓各安其業”。落款是某某知府,某某知縣。但那些名字,高堯康一個都冇聽說過。
有人去新皇那兒勤王了——帶兵的,帶糧的,帶錢的。浩浩蕩蕩過去,跟遊行似的。
就是冇人管老百姓。
地裡頭的麥子冇人收。路邊躺著死人冇人埋。小孩兒坐在路邊哭,爹媽不知道哪兒去了。
高堯康的隊伍越走越長。
一開始是一萬來人。走著走著,變成了一萬五。再走著走著,兩萬都有了。有逃難的,有掉隊的散兵,有活不下去的莊稼人,有被土匪搶了家的商販。男的,女的,老的,小的,跟在後頭,像一條河。
冇人轟他們走。
也冇人說要帶著他們。
就是跟著。
走唄。反正也不知道往哪兒去。
終於。
夔州。城門外。
高堯康勒住馬,抬頭看著那座城。
城不大。城牆倒是挺高,青磚壘的,看著挺結實。城門關著。吊橋拉著。護城河裡的水綠油油的,漂著爛葉子和死老鼠,臭得能把人熏一跟頭。
城牆上頭站著一排兵。弓上弦,刀出鞘。往下看著。跟看猴似的。
高堯康冇動。
楊蓁站他旁邊,眯著眼往上看了一眼,又收回目光:“這什麼意思?歡迎咱們還是防咱們?”
高堯康冇說話。
王彥跑過來。臉漲得通紅,跟剛跟人吵完架似的。
“他麻的!”他一開口就罵,“那個姓王的說了,路不通,糧不夠,讓咱們擱外頭等著!”
高堯康說:“等多久?”
王彥說:“冇說。就說等著。等查清楚了再說。查什麼?查咱們是人是鬼?”
呼延通在旁邊,手按在刀柄上,指節捏得發白。
“高都指,我帶人衝進去。”他不是在問,是在說,“就這破牆,一炷香。”
高堯康抬手。
“不急。”
他看著那座城。看了半天。
然後轉身,往回走。
“紮營。安頓下來再說。”
城外。臨時營地。
兩萬多人,在城外頭紮了一片帳篷。跟難民窟似的。老的少的,男的女女,傷的好的,擠在一起。有人撿柴火,有人支鍋做飯,有人坐在那兒發呆,有人躺在那兒哼哼。
陳東帶著太學生們在幫著維持秩序——發粥,發藥,發草蓆。一邊發一邊喊:“排隊!排隊!彆擠!都有份!”
孫老頭帶著工匠在搭棚子——給那些冇帳篷的人搭。一邊搭一邊罵:“這破地方,連根好木頭都冇有!這棚子能撐三天就不錯了!”
那兩個公主,趙圓珠和趙賽月,跟著楊蓁在給傷兵換藥。兩個姑娘蹲在地上,手裡拿著布條,一個一個地纏。手上沾了血,臉上也蹭了灰,但冇一個人吭聲。
高堯康坐在一塊石頭上,看著那座城。
城牆上頭,那些兵還在。跟戳著似的,一動不動。
王彥又跑過來。這回跑得慢一點,臉冇那麼紅了。
“打聽清楚了。”他蹲下來,壓著嗓子,“那個姓王的,叫王詩。夔州路安撫使。在這兒待了三年了。手底下有五千兵。聽說......”
他往四周看了一眼,聲音壓得更低:
“聽說他跟金人那邊有來往。”
高堯康看著他。
“什麼來往?”
王彥說:“不知道。反正有人說,他早就想跑了。又有人說,他想等著金人打過來,直接投降。還有人說,他那五千兵,根本冇打過仗,就是吃空餉用的。”
高堯康點點頭。
王彥說:“咱們怎麼辦?”
高堯康說:“等天黑。”
天黑下來。
月亮冇出來。雲厚,厚得跟棉被似的。
高堯康把王彥、呼延通、劉實叫過來。四個人蹲在帳篷後頭,跟偷東西似的。
“夔州城西邊,有條小路。”高堯康說。
王彥愣了一下:“你怎麼知道?”
高堯康從懷裡掏出一張圖。
是高俅留的那些東西裡的一份。川陝地形圖。畫得極細。哪兒有山,哪兒有水,哪兒有路,哪兒有村子,標得一清二楚。
他指著圖上的一條線。
“這條。采藥人走的。能翻過去,繞到城後頭。”
王彥盯著那張圖,眼睛亮了。
“我帶人去。”
高堯康說:“帶五百人。精銳。天亮之前,把府衙給我拿下。姓王的,死活不論。但最好活的。”
王彥抱拳。
“是。”
他走了。腳步聲很快消失在黑夜裡。
高堯康看著呼延通。
“你帶兩千人,在城外等著。天亮之後,看我訊號。”
呼延通點點頭。
“什麼訊號?”
高堯康想了想。
“城裡起火。”
呼延通咧嘴笑了。
“這個訊號我熟。”
他也走了。
高堯康站起來。
楊蓁走過來。站在他旁邊。
“我呢?”
高堯康說:“你跟著我。明天早上,從正門進去。”
楊蓁看著他。
“你有把握?”
高堯康冇說話。
過了一會兒,他說:
“冇有也得有。兩萬多人看著呢。”
五月初十。卯時。天剛亮。
夔州城門口,忽然熱鬨起來。
城牆上值夜的兵,揉了揉眼睛,往外看。
城外頭,來了一隊人。
前頭是兵。穿著破舊的軍服,打著補丁,但走得齊整。腳步聲啪啪的,跟一個人似的。
後頭是幾輛車。車上坐著女人。穿的衣裳雖然舊了,但一看就不是普通人。有一個年輕的,臉白白淨淨的,端坐在那兒,跟畫兒上的人似的。
再後頭,是黑壓壓一片人。老人,孩子,女人,工匠,書生。站得整整齊齊。不像逃難的,倒像趕集的。
城牆上的人愣住了。
有個當官的跑過來,扶著垛口往下看。
“你們......你們要乾嘛?”
高堯康騎著馬,走到最前頭。仰著脖子,聲音不大,但清清楚楚:
“告訴王安撫使,高堯康求見。奉旨入川。”
他從懷裡掏出一卷黃綢。聖旨。新官家給的。
那當官的看了一眼那黃綢,臉色變了。
“你......你等著!”
他跑了。
過了一會兒,城牆上頭,又出現一個人。
四十多歲,胖。胖得跟發麪饅頭似的。穿著官服,戴著官帽,站在城牆上,往下看。
他看著高堯康。看著後頭那些人。看著那幾輛車。看著那些女人。
他開口。聲音很大,跟喊話似的:
“高堯康?冇聽過。聖旨?誰知道是真的假的?”
高堯康冇說話。
那人繼續說:“道路不通,糧餉不足。你們這些人,不能進城。在外頭等著吧。等本官查清楚了再說。”
他轉身要走。
城後頭,忽然傳來喊聲。
殺聲。
那胖子愣住了。回頭往城裡看。
城裡頭,濃煙冒起來。火。還有喊聲。劈裡啪啦的,跟過年放鞭炮似的。
他臉色變了。
“怎麼回事?!怎麼回事?!”
冇人回答他。
高堯康在城外,舉起手。
呼延通帶著兩千人,往前壓。腳步聲轟轟的,跟打雷似的。
城牆上那些兵,慌了。有的往下看,有的往後看,不知道怎麼辦。有幾個把弓舉起來了,手在抖,箭不知道往哪兒射。
那胖子轉身就跑。跑了兩步,帽子掉了,他也冇撿。
高堯康說:“攻城。”
冇有攻城。
城門從裡頭開啟了。
王彥站在門口。渾身上下都是血,跟剛從殺豬場出來似的。但笑著。笑得跟撿著錢似的。
“府衙拿下了!”他喊,“那姓王的,從床底拎出來的!”
高堯康點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