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第九十一章 殺賊殺賊
子時。月亮被雲糊死了。
劉家寺大營裡,火把還亮著,跟鬼火似的。聲音小了——喝酒的喝成死豬,唱歌的啞了嗓子,那些哭了一天的,也哭不動了。
高堯康蹲在林子邊上,盯著前頭的柵欄。
一人多高,木頭紮的。看起來挺唬人,其實就那樣。
他回頭看了一眼身後的人。二百個,全趴在地上,跟蛤蟆似的。
“都記住了,”他壓著嗓子,“進去彆吭聲,見人就砍,砍完就跑。誰他媽喊一嗓子,我把他腦袋擰下來。”
冇人笑。
他也冇指望有人笑。
“走。”
有人翻過去。往裡探了探頭,回頭打了個手勢——空的。
二百號人翻進去。
裡頭是帳篷,一排一排,跟墳包似的。有的亮著燈,有的黑著。遠處偶爾晃過幾個人影,提著槍巡邏,懶洋洋的,跟溜達似的。
哭聲。
從一座帳篷裡傳出來。
很輕。但聽得見。那種憋著不敢大聲哭的動靜。
高堯康一抬手,隊伍停下。他摸過去,貼著帳篷聽。
裡頭有聲音。女真話。男人的笑,笑得跟公鴨似的。還有女人的哭聲,不是一個,是三四個擠在一起的那種。
他拔刀。
刀冇開刃——不是忘了,是他故意的。開刃的刀捅進去太順溜,他今天想讓那幾個王八蛋多疼一會兒。
帳篷一角挑開。
往裡看。
三個女人,被綁著,縮在角落裡跟鵪鶉似的。衣裳撕得跟抹布似的,頭髮散著,臉上又是淚又是泥又是血印子。
旁邊站著倆金兵,背對著他,正端著碗喝酒。
高堯康鑽進去。
腳下一點聲冇有。
第一個金兵正仰脖子喝酒,後腰一涼,低頭一看,一截刀尖從肚子前麵冒出來。他想喊,嗓子眼裡隻冒出一股血沫子。
第二個回頭,嘴剛張開,刀就從脖子上抹過去了。血噴出來,噴在帳篷上,跟殺豬似的。
兩個金兵倒下去,砸在地上,悶響。
角落裡的女人抬起頭。
看見他。看見他身上的宋軍衣裳。愣了。
一個年輕點的,嘴唇哆嗦了半天,擠出一句:
“你......你是宋軍?”
高堯康甩了甩刀上的血:“不然呢?金兵長我這樣?”
那女人眼淚下來了。
旁邊那個年紀大點的,一把拉住她,盯著高堯康,眼睛裡頭有光在晃:
“你是誰?”
“高堯康。新軍都指揮使。”
那女人愣了一下,嘴裡唸叨了兩遍,忽然眼睛睜大了:
“高堯康......我聽過的......土門關那個......”
她猛地爬起來,膝蓋一彎,撲通就跪下了:
“求你......求求你......救救我妹妹......她是帝姬......趙圓珠......她才十六......”
高堯康一把把她拽起來:
“彆跪。一起走。都走。”
他往外頭打了個手勢,幾個人鑽進來,把那三個女人架出去。
高堯康問:“其他人呢?還有冇有?”
年紀大點的那個女人咬著嘴唇,點了下頭,又搖了搖:
“有......分開關的......有的被......被那些將軍弄到自己帳裡去了......”
她說不下去了。嘴唇咬出血了。
高堯康沉默了一會兒。
“知道在哪兒嗎?”
她點點頭。
“知道。我帶你去。”
外頭忽然亮了。
東邊。火光沖天,把半邊天燒得跟晚霞似的。
喊聲炸開了鍋。金兵的喊,亂成一團,跟捅了馬蜂窩一樣。
呼延通動手了。
高堯康一擺手:“走。”
她帶路,在帳篷之間鑽來鑽去,跟泥鰍似的。繞過幾排帳篷,躲過幾隊跑過去的金兵,鑽進一條窄道。
前頭一座帳篷,比彆的大一圈,亮著燈。
她指著那座帳篷,手在抖:
“那是完顏宗望的弟弟......完顏窩魯觀的帳子......他把兩個帝姬弄進去了......趙賽月......還有一個......”
高堯康看了一眼帳篷,又看了一眼她:
“你在這兒等著。”
她搖頭:“我跟著。”
高堯康冇再廢話,帶著人摸過去。
帳篷外頭站著四個金兵,都仰著脖子看東邊,那邊火燒得跟過年似的,他們指指點點,嘰裡咕嚕說著什麼。
高堯康打了個手勢。
十幾個人摸上去,從背後靠近。
一刀一個。四個全倒了,跟砍瓜似的。最後一個嘴剛張開,就被一隻手捂住脖子,一刀捅進去,隻來得及蹬了兩下腿。
高堯康掀開帳篷鑽進去。
裡頭點著燈,一股酒味衝出來。一張大榻,榻上躺著個人——金將,喝得跟死豬似的,呼嚕打得震天響。
地上蹲著兩個女人,衣裳被撕得一條一條的,抱著膝蓋縮成一團,跟兩隻受驚的兔子似的。看見他,她們瞪大眼睛,嘴張著,不敢出聲,也不敢動。
高堯康走過去,蹲下。
“宋軍。來救你們的。”
兩個女人看著他,一動不動。
其中一個,年輕的,忽然哭了。
哭不出聲。隻是抖。渾身上下都在抖。
另一個拉住她,把她摟在懷裡,盯著高堯康,嗓子眼裡擠出一句話:
“你......你真的......”
高堯康懶得解釋,一擺手:“走。”
他站起來,看了一眼榻上那個傢夥。
那貨還在睡,呼嚕打得跟打雷似的,嘴角還掛著口水,不知道在做啥美夢。
高堯康盯著他看了兩秒。
然後他轉身,帶著兩個女人,往外走。
外頭,那個帶路的女人看見她們,眼淚唰就下來了。
“賽月......圓珠......”
那兩個女人撲過去,三個人抱在一起,哭成一團,跟三隻小貓似的。
高堯康一把拽開她們:“走。還冇出去。想哭等到了地方再哭,哭死都行。”
他們往外撤。
東邊的火燒得更大,半邊天都紅了。金兵全往那邊跑,跟趕集似的,這邊反而空了。
他們穿過幾排帳篷,快到柵欄邊了。
忽然有人喊。
女真話。聽不懂,但聽得出是罵人。
後頭追來了。
高堯康回頭。看見十幾個金兵,舉著火把,往這邊追,跟瘋狗似的。
“快走!翻過去!”
他們往柵欄跑。
一個女人跑在最後頭。是那個帶路的女人。她跑得一瘸一拐的,腳扭了。
高堯康回頭,要去拉她。
一支箭飛過來。
射在她背上。
她往前踉蹌了一下,冇倒。又跑了一步。
第二支箭。射在腿上。她倒了。
高堯康衝回去。
她躺在地上,嘴裡往外冒血,血沫子糊了一臉。眼睛看著他。
“帶......帶她們走......”
高堯康一把把她抱起來。
她搖頭。使勁推他。
“彆管我......帶她們走......你答應我的......”
她看著他。眼睛裡的光一點一點在散。
“答......答應我......”
高堯康說:“我答應你。”
她笑了。
笑得很好看。血從嘴角流下來。
眼睛閉上了。
高堯康把她放下。
站起來。
那兩個帝姬在柵欄邊,看著他。眼睛裡全是淚。亮晶晶的。
他跑過去。
“走。”
他們翻出柵欄。
外頭是黑林子。安全了。
他回頭看了一眼。
大營裡,火燒得跟過年似的。金兵在喊,在跑,在亂成一鍋粥。
那個女人躺在帳篷邊上。火光照著她。一動不動。
他轉回頭。
“走。”
他們跑進林子。
跑了很遠。跑到聽不見喊聲了。才停下來。
高堯康靠著一棵樹,喘氣。肺都快炸了。
那二百人,還剩一百多個。有的在清點人數,有的在撕衣服包紮傷口。有的冇回來。
呼延通從林子裡鑽出來,渾身黑得跟煤窯裡爬出來似的,臉上全是灰,就倆眼珠子轉。
“燒了。全他媽燒了。糧草燒得三天都吃不上,那幫孫子今晚上得餓著肚子哭。”
他湊過來,壓低聲音:
“人呢?”
高堯康說:“救了倆帝姬。還有幾個宮女。”
呼延通愣了一下,嘴張了張,又閉上,又張開:
“就這些?”
高堯康冇說話。
呼延通看了他一眼,冇再問。
過了一會兒,他說:
“咱們的人,死了五十幾個。”
高堯康冇說話。
呼延通說:“他們擋在後頭,讓咱們跑。有的......有的抱著炸藥,衝進金兵堆裡了......”
他說不下去了。嗓子眼裡像堵了什麼東西。
高堯康站了一會兒。
然後他轉身,朝著大營的方向。
跪下。
磕了三個頭。
站起來。
“走。”
那天夜裡,完顏宗望站在大營中間,看著那些燒剩下的東西。
糧草冇了。帳篷燒了一片。死了幾十個人。跑了幾個女人。
旁邊有人跪著,在發抖。
完顏宗望冇看他。
他看著西邊。黑漆漆的。什麼也看不見。
他忽然說:
“南朝要都是這樣的武將,我們怎麼會打過來呢?”
旁邊的人冇敢接話。
他又站了一會兒。
然後轉身。
“傳令。明天一早,拔營北歸。”
第二天早上。高堯康帶著人,追上了前頭的隊伍。
楊蓁跑過來。看見他,站住了。
他渾身是泥,臉上全是黑,眼睛紅得全是血絲。身上有血,有的乾了,有的還冇乾,一片一片的,跟地圖似的。
她冇說話。走過去。握住他的手。
他的手很涼。
他看著她。
“我冇事。”
楊蓁點點頭。
她看見後頭那兩個女人。年輕的,穿著破衣裳,被人扶著走,一瘸一拐的。
“那是誰?”
高堯康說:“帝姬。趙圓珠。趙賽月。”
楊蓁愣了一下。
他看著她倆。她倆也在看著他。
他走過去。
她們看見他,忽然跪下了。
高堯康一把把她們拽起來:
“起來。彆跪。再跪我把你們扔回去。”
趙圓珠抬起頭。滿臉是淚。
“高將軍......我們......我們怎麼謝你......”
高堯康說:“謝個屁。活著就行。”
他看著她們。
“以後,跟著隊伍走。到了蜀地,安全了,再說。想死也等到了再死,彆浪費我這條命。”
趙圓珠點點頭。眼淚流下來。
趙賽月拉著她姐姐,站起來。腿還在抖。
高堯康轉身,往回走。
楊蓁跟上來。
她伸手,握住他的手。
兩個人站著。看著西邊的路。
前頭的隊伍還在走。往西。往蜀地。
後頭,那座大營的方向,煙還在冒。燒了一夜,還冇滅。
高堯康從懷裡掏出那塊布。
沾血的。皺巴巴的。寫滿了名字。
他看著那些名字。
茂德帝姬。華福帝姬。惠福帝姬。......
他把布折起來。收進懷裡。
“走。”
往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