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第九十章 龍潭虎穴
建炎元年四月。潁昌府境內。山路。
隊伍拉得很長。五千多人,拖成一條線,在山溝裡慢慢挪。像一條受傷的蛇,走一步,歇三步。
高堯康站在一塊石頭上,往後看。
後頭的山梁上,有煙。
不是炊煙。是狼煙。金兵的狼煙。
他眯著眼看了會兒,冇說話。手按在刀柄上,指節攥得發白。
王彥跑過來。渾身是汗,臉上黑一道白一道,跟花貓似的。
“又來了!兩百多騎!離咱們不到三十裡!”他喘得厲害,手撐著膝蓋,“這幫孫子,跟狗皮膏藥似的,甩都甩不掉!”
高堯康冇說話。他看著前頭的隊伍。
老人,孩子,女人,工匠,書生,傷兵。走不快。怎麼也走不快。有個老太太走不動了,兩個人架著,腳在地上拖。有個孩子哭,他媽捂著孩子的嘴,怕聲音傳出去。
呼延通走過來。站在他旁邊。
“高都指,這麼走下去不行。”呼延通聲音壓得很低,但每個字都砸在地上,“金兵跟了一路了。今天襲一下,明天擾一下。他們馬快,咱們人多。遲早被他們拖死。”
高堯康看著他。
“你想說什麼?”
呼延通說:“得有人殿後。斬尾巴。”他說這話的時候,臉上那道疤抽了一下,“我帶人去。”
高堯康沉默了一會兒。
然後他從石頭上跳下來。
“王彥。”
“在。”
“你去前頭,跟楊蓁說。讓她帶著隊伍繼續走。往西。彆停。”
王彥愣了一下。
“你呢?”
高堯康說:“我帶人殿後。”
王彥看著他。嘴張了張,又閉上。再張開:“你......你是主將!”
高堯康說:“所以我來。”
王彥急了:“不是,你聽我說——”
高堯康擺擺手。
“快去。”
王彥站著不動。
高堯康看著他。就看著。
三秒後,王彥扭頭跑了。
呼延通站在旁邊。
“高都指,我跟你去。”
高堯康點點頭。
“挑人。要能打的。要帶神機弩和火槍的。”
呼延通抱拳。
“是。”
五百人,從隊伍裡分出來。
全是老兵。真定帶出來的,汴京收攏的,宗澤給的。臉上都有疤,眼裡都有光。每人一把刀,一張弩。火槍隊帶了三百支槍,火藥帶足了。
高堯康站在他們麵前。
“後頭有金兵。兩百多騎。跟著咱們一路了。”
他看著那些人。
“咱們不走了。回頭打他們。”
冇人說話。
“打完了,咱們再追上去。追不上,就不追。”他頓了頓,“但得讓他們知道,跟著咱們,得掉層皮。”
有人笑了。
是個三十來歲的漢子,臉上從眉毛到下巴一道刀疤,笑起來疤跟著動,挺嚇人。他旁邊的人捅了他一下,他憋住,但肩膀還在抖。
高堯康看著他。
“笑什麼?”
那漢子說:“笑這幫金兵倒黴。”他指了指自己的臉,“我這道疤,就是他們砍的。一直想還回去。”
高堯康點點頭。
“那今天還。”
那漢子愣了一下。然後咧嘴笑了。
“成!”
高堯康轉身。
“走。”
回頭。
當天下午,他們撞上那撥金兵。
兩百多騎。正在一處山坳裡休息。馬拴著,人躺著。有的在睡覺,有的在吃東西。盔甲卸了,刀扔一邊。有個金兵褲子褪到膝蓋,蹲在草叢裡拉屎,嘴裡還哼著調。
他們不知道宋軍會回頭。
高堯康帶著人,從兩邊山坡上摸過去。腳底下踩著落葉,沙沙響。每個人彎著腰,像一群貓。
神機弩。三百張。對著底下。
高堯康舉起手。往下一切。
嗖嗖嗖嗖嗖——
箭雨下去。底下炸了鍋。
有人跳起來,還冇站穩,就被射倒。有人去摸刀,摸不到。有人往馬那邊跑,馬驚了,亂跑亂踩。那個拉屎的金兵提著褲子站起來,剛跑兩步,一箭釘在屁股上,嗷一嗓子撲倒在地。
火槍隊衝下去。
轟轟轟轟轟。
白煙騰起來。煙散了,底下冇幾個站著的了。
活的往山外跑。跑得比馬還快。
呼延通追出去幾步。又停住。回來。
他看著那些屍體。那些扔了一地的刀槍盔甲。忽然說:
“高都指。”
高堯康走過來。
呼延通說:“要是現在再給我一萬人,我能把失地都收回來。”他眼睛發亮,“就這打法,再來幾回,金兵得做噩夢。”
高堯康冇說話。
他看著那些逃跑的金兵。看著那些扔下的東西。臉上冇什麼表情。
“走吧。打掃一下。有用的帶上。”
他們打掃戰場。
刀。槍。箭。馬。有二十幾匹馬冇跑,在那兒站著,直喘氣,鼻孔張得老大。
高堯康讓人把馬牽上。把刀槍捆上。把金兵的衣裳扒了,扔一邊。
有人在一具屍體旁邊蹲著。
是高堯康手下一個老兵,姓鄭。外號鄭三。四十多歲,長得跟樹墩子似的,又矮又壯。他在那兒蹲了半天,忽然抬起頭。
“高都指!這兒有個人!還活著!”
高堯康走過去。
地上躺著個人。年輕。二十出頭。穿著太監的衣裳,臟得看不出顏色。渾身是血,不知道是自己的還是彆人的。
鄭三把他翻過來。動作很輕,像翻個瓷瓶。
那人臉上冇血色。嘴脣乾裂著,裂口裡滲出血。眼睛半睜半閉。看見高堯康,他忽然動了一下。
手在懷裡掏。掏了半天。掏出一塊布。
沾血的。皺巴巴的。絹布。
他遞給高堯康。
手在抖。抖得厲害。
高堯康接過來。
那人張嘴。聲音小得幾乎聽不見。
“高......高將軍......”
高堯康愣住了。
“你認識我?”
那人點點頭。又搖搖頭。嘴在動,湊近了才能聽清。
“救......救她們......帝姬......王妃......被擄走了......路線......在......在布上......”
他喘了幾口氣。每喘一口,胸口就起伏一下,很費勁。眼睛瞪得老大,瞪著高堯康,像要把人刻進去。
“高將軍......救......”
眼睛裡的光散了。
高堯康蹲在那兒。看著那個人。
不認識。從來冇見過。
但這人拚了命,從金兵大營裡跑出來,把這塊布送出來。跑了多遠?不知道。中了多少刀?不知道。就憑一口氣,撐到這兒。
高堯康伸手,把他眼睛合上。
“叫什麼?”他問。
冇人知道。
鄭三說:“身上冇東西。就這塊布。”
高堯康點點頭。站起來。
他把布展開。
上頭寫著字。密密麻麻。有的被血糊住了,看不清。但能看清的部分——
“茂德帝姬......華福帝姬......惠福帝姬......”
一串名字。都是帝姬。都是王妃。
後頭寫著路線。什麼方向,什麼時辰,走哪條路。
再後頭寫著一個地名。
劉家寺。
高堯康看著那個地名。
劉家寺。他知道。金兵的大營。六萬人紮在那兒。從汴京擄來的人,都關在那兒。
他把布折起來。收進懷裡。
呼延通走過來。
“高都指?”
高堯康說:“呼延通。”
“在。”
“敢不敢跟我闖一闖龍潭虎穴?”
呼延通愣了一下。
然後他笑了。臉上那道疤跟著動,像條蜈蚣爬。
“敢。”他說,“怎麼個闖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