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第八十九章 勿望中原
第二天。天還冇亮透。
高堯康坐在後院台階上,手裡攥著那塊銅牌,翻來覆去地看。“宗”字刻得深,邊角磨得發亮,一看就是經常被人摸的。
腳步聲從身後傳來。
宗澤走過來,在他旁邊坐下。動作很慢,扶著膝蓋,一點一點往下蹲。蹲到底,喘了口氣。
“老了。”他說,“以前上馬都不帶扶的。”
高堯康要把銅牌還給他。
宗澤擺擺手。
“你留著。”
高堯康說:“這是你的信物。”
宗澤笑了。
“信物?我這張老臉就是信物。”他指了指自己的臉,“往那一站,誰不認識?用不著牌子。”
他看著高堯康手裡的銅牌。
“這牌子跟了我十二年。河北、河東、開封府,走哪帶哪。那些義軍頭子,見牌如見我。”
他頓了頓。
“以後,見牌如見你。”
高堯康握緊那塊牌子。
“宗留守,你把人給我了,牌子也給我了,你怎麼辦?”
宗澤冇回答。他看著院子裡的那棵槐樹。葉子還冇長出來,光禿禿的。
“這樹,是我來那年種的。三年了。”
他忽然說。
高堯康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
一棵槐樹。碗口粗。樹乾上有個疤,被人砍過一刀。
宗澤說:“金兵進城那天,有個金兵拿刀砍的。砍完就走了。嫌它不夠粗,當不了柴燒。”
他笑了一下。
“跟我一樣。老,瘦,不頂用。但還活著。”
高堯康冇說話。
宗澤轉過頭,看著他。
“你問我,人給我了,我怎麼辦。”
高堯康點點頭。
宗澤說:“我守城。”
“守得住嗎?”
“守不住。”
“那為什麼守?”
宗澤沉默了一會兒。
然後他說:“你知道這城裡現在還剩多少人嗎?”
高堯康搖頭。
宗澤說:“三萬多人。老弱婦孺。走不動的,不想走的,冇地方去的。”他頓了頓,“他們都看著我。”
他看著高堯康。
“我要是走了,他們怎麼辦?”
高堯康冇說話。
宗澤說:“守不住也得守。守一天,金兵就不敢來。守一個月,金兵就得掂量掂量。守一年......”
他笑了一下。
“守一年,說不定你就打回來了。”
他從懷裡掏出那個小布包。昨晚給高堯康看過的那個。寫滿名字的紙。
“這些義軍,昨天跟你說了。王善、丁進、楊進、李成......”
他一張一張翻著。
“王善,河北人。原來是種師道的部下。種師道死了,他拉了一千多人上山。打過十七仗,殺了二百多金兵。”
“丁進,河東人。鐵匠出身。自己造刀,自己造弓。手下三千人,一半是他徒弟。”
“楊進......這小子年輕,才二十五。但狠。去年冬天,帶著三十個人,摸進金兵大營,燒了三十萬斤糧草。跑出來的時候,身上中了七刀。冇死。”
他抬起頭,看著高堯康。
“這些人,都是好樣的。但他們缺什麼?缺一個領頭的人。”
他把那些紙收起來。遞給高堯康。
“你去了蜀地,不是光練兵。你要讓這些人知道,有人在等他們。有人會回來。有人會帶著他們打回去。”
高堯康接過那些紙。
一張一張,看了一遍。
然後他抬起頭。
“宗留守,我記著了。”
宗澤看著他。
看了一會兒。
忽然說:“你那個‘敵後遊擊根據地’,再給老夫掰扯掰扯。”
高堯康愣了一下。
宗澤說:“昨晚你說得簡略。今天冇事,細說說。”
高堯康沉默了一會兒。然後開口。
“金兵厲害,但人少。他們占了城,就得留人守。守的人多了,打仗的人就少。守的人少了,咱們就能打。”
“咱們不打大仗。就派小股人,三五個人,十幾個人,摸進去。今天燒一個糧堆,明天殺幾個哨兵,後天劫一隊運糧的。”
“他們追,咱們就跑。他們不追,咱們再去。打一槍換一個地方。”
宗澤聽得入神。
“打一槍換一個地方?”他重複了一遍,“這話有意思。”
高堯康說:“還有。老百姓恨金兵。金兵搶糧,糟蹋女人,殺人。老百姓想報仇,但冇刀冇槍。咱們去了,給他們刀,教他們打。”
“他們幫著看,幫著送信,幫著藏人。金兵想找咱們,找不到。咱們想打金兵,一打一個準。”
宗澤沉默了一會兒。
然後他忽然問:“你這套打法,跟誰學的?”
高堯康說:“自己想出來的。”
宗澤看著他。
看了很久。
然後他笑了。
“自己想出來的?”他搖搖頭,“你知不知道,老夫打了四十年仗,才琢磨出一點門道。你纔多大?二十幾?”
高堯康說:“二十六。”
宗澤說:“二十六。自己想出來的。”
他又笑了。
這次笑得很響。
“李綱說得對。你就是擎天之材。”
他站起來。走到槐樹跟前。摸著那道刀疤。
“你這套打法,在蜀地練。練熟了,派人來教給這些義軍。”他指了指那些紙,“讓他們也這麼打。”
他轉過身,看著高堯康。
“南北呼應。你在後頭攪,我在前頭擋。攪得金兵睡不著覺,擋得金兵過不來。等到有一天......”
他頓了頓。
“等到有一天,你從西邊打出來,我從東邊打出去。兩下夾擊,收複中原。”
他說這句話的時候,眼睛亮得嚇人。
高堯康站起來。
站在他麵前。
“宗留守。”
“嗯?”
“你信我能打回來?”
宗澤看著他。
“信。”
就一個字。
高堯康沉默了一會兒。
然後他說:“那我就打回來。”
那天上午,陽光很好。
高堯康和宗澤坐在院子裡,聊了一上午。
從義軍聊到地形,從地形聊到糧道,從糧道聊到怎麼打埋伏,怎麼設陷阱,怎麼用火攻,怎麼在水裡下毒。
宗澤話多。一說起打仗,就停不下來。他講太原之戰,講真定之戰,講汴京保衛戰。講種師道怎麼用兵,講李綱怎麼守城,講張叔夜怎麼突圍。
高堯康話少。但每一句都在點子上。宗澤問什麼,他答什麼。有時候宗澤問得深了,他就多說幾句。說完,又閉上嘴。
楊蓁端茶過來的時候,看見兩個人坐在那兒,一個說,一個聽。說的那個手舞足蹈,聽的那個一動不動。
她把茶放在旁邊。
宗澤端起來喝了一口。
“好茶。”他說。
楊蓁說:“不好。路上買的散茶。”
宗澤笑了。
“實誠。”他看著楊蓁,“你跟著他打仗?”
楊蓁說:“跟著。”
宗澤說:“怕不怕?”
楊蓁說:“怕過。”
宗澤說:“現在呢?”
楊蓁看了一眼高堯康。
“他在,就不怕。”
宗澤愣了一下。
然後他哈哈大笑。
笑完了,他看著高堯康。
“你小子,有福氣。”
高堯康冇說話。但他嘴角動了一下。
那天下午,高堯康準備走了。
四千多人,在城外等著。呼延通已經把隊伍整頓好了。該帶的帶,該扔的扔。
宗澤送到門口。
還是那身洗得發白的官服。還是那兩個人高馬大的兵。
他看著高堯康。
“還有一句話。”
高堯康說:“請講。”
宗澤說:“到了蜀地,彆急著打。”
高堯康愣了一下。
宗澤說:“練兵。攢糧。造器。等。等到金兵疲了,等到他們忘了疼了,等到他們以為大宋冇人了。”
他頓了頓。
“那時候,再動手。”
高堯康點點頭。
“記住了。”
宗澤又說:“還有一句。”
“請講。”
宗澤說:“活著。”
他看著高堯康。
“活著回來。帶著他們活著回來。”
高堯康看著他。
看著那雙眼睛。
那雙眼睛裡有火。七十歲了,還有火。
他說:“宗留守,你也活著。”
宗澤笑了。
“我?”他搖搖頭,“我活不了幾年了。但在這之前......”
他挺直了腰。
“金兵不會那麼輕鬆過黃河。”
高堯康看著他。
然後他往後退了一步。
抱拳。
深深一揖。
宗澤也抱拳。
還禮。
高堯康直起身。轉身。往前走。
走了幾步,他忽然停下來。
他轉過身。
宗澤還站在門口。那件舊官服,在陽光下,白得晃眼。
高堯康說:“宗留守。”
宗澤說:“嗯?”
高堯康說:“你那棵樹。”
宗澤愣了一下。
“什麼樹?”
高堯康說:“槐樹。會活下來的。”
宗澤看著他。
看了很久。
然後他笑了。
“走吧。”他說。
高堯康轉身。
走了。
這一次,他冇回頭。
城外。
四千多人,排成一條長龍。
呼延通站在最前頭。看見高堯康來了,跑過來。
“高都指,都準備好了。”
高堯康點點頭。
他站在土坡上,看著那些人。
有兵。有工匠。有書生。有女人。有孩子。
有的在說話,有的在發呆,有的在啃乾餅。
他看著他們。
看了很久。
然後他開口。
“走。”
就往西。
隊伍動起來。
楊蓁走在他旁邊。
呼延通走在最前頭。
王彥跟在呼延通後頭,還在跟他說話。說真定的事,說土門關的事,說著說著又開始比劃。
陳東帶著太學生,走在中間。他們在背詩。背的還是杜甫。
“烽火連三月,家書抵萬金......”
背到“白頭搔更短”的時候,又有人哭了。陳東回頭罵了一句。那人擦了眼淚,繼續背。
孫老頭帶著工匠,走在後頭。他還是揹著那包工具。走幾步,歇一下。有年輕人要幫他背,他還是不讓。
“這是吃飯的傢夥。我自己背。”
高堯康走著走著,從懷裡掏出那塊銅牌。
“宗”字。
他看了一會兒。
然後收起來。
揣進懷裡。
楊蓁說:“想什麼呢?”
高堯康說:“想那個老頭。”
楊蓁說:“宗留守?”
高堯康說:“嗯。”
楊蓁說:“他會死嗎?”
高堯康沉默了一會兒。
“會。”
楊蓁冇說話。
高堯康說:“但在這之前,他會一直守著。”
他轉過頭,看著北邊。
汴京的方向。
天邊有雲。灰白色的雲。雲下麵,是那座城。城裡麵,有個穿舊官服的老頭,站在一棵被刀砍過的槐樹底下。
他看了一會兒。
然後轉過身。
繼續走。
往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