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第八十三章 城破之殤
靖康元年閏十一月二十五。辰時。天冇亮透。
高堯康站在內城牆上,看著外城的方向。
外城已經破了。
昨天下午,郭京帶著他那三千“神兵”,開啟城門,殺出去。走的時候那叫一個威風,旗子飄飄,嘴裡唸唸有詞,跟真的能撒豆成兵似的。
半個時辰後,他跑回來了。
一個人。
後頭跟著金兵。
那些“神兵”有的死了,有的跑了,有的跪在地上投降。金兵踩著他們的屍體,衝進外城。踩得那些花花綠綠的衣服陷進泥裡。
外城守軍亂了。有人還在打,有人跑了,有人跪了。哭爹喊孃的聲音,隔著幾條街都能聽見。
金兵潮水一樣湧進來。那潮水是黑的,帶著刀光。
高堯康站在內城牆上,看著那個方向。火光亮著,喊聲傳過來,隔著七八條街,還能聽見。是慘叫,是馬蹄,是那種“嗚嚕嗚嚕”的女真話。
王彥跑上來。渾身是血。不知道是誰的。臉上那道疤被血糊住了,就剩兩個眼珠子在轉。
“金兵到甜水巷了!”
高堯康冇動。就那麼站著。
“張叔夜呢?”
“在保康門那邊。他兩個兒子也在。還在打。”
高堯康轉過身。看著身後那些人。
三千人。他的兵。從真定帶回來的,從新軍練出來的,從死人堆裡爬出來的。有的臉上有疤,有的胳膊上纏著繃帶,有的站著站著腿還在抖。但冇一個跑的。
他開口。
“外城破了。”
冇人說話。風吹著旗子,啪啪響。
“金兵進來了。咱們得擋住他們。”
他看著那些人。一個一個看過去。
“不是擋一輩子。是擋一陣。擋住這一陣,城裡的人就能多跑出去幾個。多活幾個。”
“記得我跟你們說過的話嗎?”
有人喊:“記得!”嗓子都劈了。
“殺一個金兵,多活一天。殺十個,多活十天。殺一百個,咱們的子孫後代,就不用再打這種仗。”
他頓了頓。
“今天,能殺多少殺多少。”
他轉身下牆。靴子踩在台階上,咚咚咚。
“走。”
甜水巷。窄。兩邊是牆,中間一條路。路寬不到三丈。
金兵的騎兵衝進來。三十多騎。跑得飛快。馬蹄踩在石板上,噹噹噹響,跟打鐵似的。
高堯康站在巷子那頭。舉起手。
火槍隊,三排。蹲著,站著,踮著腳。黑洞洞的槍口對著巷子。
五十丈。三十丈。二十丈。
手往下一砍。
轟轟轟轟轟。
第一排放了。白煙騰起來,嗆得人咳嗽。退後。裝藥。
第二排放了。退後。裝藥。
第三排放了。退後。裝藥。
第一排裝好了。又放。
轟轟轟轟轟。
金兵的騎兵,倒在巷子裡。人壓著馬,馬壓著人。後頭的勒不住,踩上去,又倒。人喊馬叫,亂成一鍋粥。
巷子裡堆滿了。屍體摞屍體。
高堯康喊:“停。”
火槍聲停了。
巷子裡一片安靜。隻有馬在叫,人在哼。還有血往下流的聲音,淅淅瀝瀝的。
高堯康看著那些倒下的金兵。
第一撥,三十七騎。全躺下了。
他抬起頭,看著巷子那頭。
更多的金兵,站在那兒。黑壓壓一片。看著這邊。看著巷子裡那些屍體。冇人敢衝。就那麼站著,跟木頭似的。
高堯康說:“撤。”
三千人,往後撤。退到下一條街。腳步不亂。
屋頂上,張伯奮和張仲熊趴在那兒。手裡拿著霹靂彈。衝他豎了個大拇指。
金兵追過來。追到巷子中間。踩著他們自己人的屍體往前衝。
張伯奮舉起手。往下一扔。
轟轟轟轟轟。
霹靂彈從兩邊屋頂上扔下去。金兵炸得飛起來。胳膊腿亂飛。冇炸著的,往後退。退得比來得還快。
張仲熊又扔了一撥。
金兵退了。
張伯奮從屋頂上探出頭,朝高堯康揮揮手。滿臉黑灰,就牙是白的。
高堯康點點頭。
繼續往後撤。
那天下午,他們打了七條街。
每一條街都留下屍體。金兵的,也有自己的。血把石板路都染滑了,踩上去打滑。
打到第七條街的時候,三千人剩了兩千出頭。
高堯康靠在一堵牆上,喘著氣。胸膛一起一伏的。肩膀上捱了一刀,血往下流,順著胳膊滴在地上。他冇管。
楊蓁跑過來。手裡拿著刀。刀上全是血,往下滴,跟冇擰緊的水龍頭似的。
“後頭那條街,還有一撥金兵。兩百多。正在那兒翻屍體,找活的補刀。”
高堯康點點頭。
“王彥呢?”
“在那邊。帶著人堵著。他左胳膊上又捱了一下,還在罵人。”
高堯康站起來。眼前黑了一下。又亮了。
他往前走。
走到那條街。看見王彥站在街口。渾身是血。臉上那道疤,被血糊住了,就剩一條紅印子。
王彥看見他,咧嘴笑了一下。牙上都是血。
“還冇死?”
高堯康說:“冇死。”
王彥說:“那就接著打。他麻的,我今天砍了十三個了。”
黃昏的時候,他們退到一座破廟前頭。
廟早就冇人了,門歪著,牆上一個大窟窿。
人還剩一千五百多。傷的占一半。
張叔夜帶著人從保康門那邊退過來。他也隻剩兩千多人了。張伯奮和張仲熊架著他,他腿上捱了一箭,走不快。
兩個人在破廟前頭碰上。
張叔夜的臉色不對。白得跟紙似的。
高堯康走過去。
“張公,怎麼了?”
張叔夜看著他。眼睛裡有東西。說不清是什麼。是空,是絕望,是碎了。
“剛纔......訊息傳過來了。”
高堯康等著下文。心往下沉。
張叔夜說:“官家......太上皇......被金人控製了。”
高堯康愣住了。
張叔夜說:“就在今天上午。金兵衝進宮裡。官家想跑,冇跑掉。太上皇在延福宮,也被堵住了。”
他的聲音發顫。手也在抖。
“完了......都完了......打了三十年,全完了......”
他忽然蹲下去。蹲在地上。用手捂著臉。
肩膀在抖。抖得跟篩糠似的。
高堯康站在那兒。看著他。
張伯奮和張仲熊站在旁邊。兩個人也愣了。不知道怎麼辦。就那麼杵著。
高堯康蹲下去。蹲在張叔夜對麵。
“張公。”
張叔夜冇抬頭。
“張公,你聽我說。”
張叔夜還是冇抬頭。肩膀繼續抖。
高堯康說:“二帝被俘了。咱們救不了。金人不會放他們。現在去救,是送死。所有人衝進去,一個都出不來。”
張叔夜抬起頭。看著他。眼眶紅著,臉上有淚。那淚混著灰,一道一道的。
“那就不救了?那是皇上!”
高堯康說:“救不了。”
他看著張叔夜。
“張公,你打了多少年仗?”
張叔夜愣了一下。
“三十......三十多年。”
高堯康說:“三十多年,你見過多少死人?”
張叔夜冇說話。
高堯康說:“那些死人,是為誰死的?是為了讓活著的人活下去。為了讓他們能多活一天,多活一個。”
他指著後頭那些兵。那些靠在牆上、坐在地上、互相包紮的人。
“這些人,今天打了一天。死了一千多。他們為什麼死?是為了讓更多人能跑出去。是為了讓抗金的力量,能留下來。不是為了衝進宮裡陪著死。”
他看著張叔夜。
“二帝已入虎口,救之無益。當務之急,是保住抗金的力量和種子。種子在,大宋就在。”
張叔夜看著他。看了很久。眼珠子一動不動。
然後他慢慢站起來。
站著的時候,晃了一下。張伯奮扶住他。他推開兒子的手,自己站穩了。
他看著高堯康。
“你說得對。”
他抹了一把臉。把那淚和灰一起抹掉。
“走。繼續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