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第八十二章 混亂時局
八月二十。張叔夜來了。
晚上。密談。
屋裡就三個人。張叔夜。高堯康。楊蓁。
張叔夜五十多歲。瘦,高,臉黑,眼睛亮。一看就是在軍營裡滾了一輩子的人。手上全是繭子,刀握出來的。
他把幾張紙攤在桌上。紙皺巴巴的,有些地方磨破了。
“郭京那些神兵,我查了。”
高堯康看著那些紙。
上頭寫著人名。籍貫。來曆。密密麻麻的。
全是市井無賴。有賭徒,有潑皮,有偷雞摸狗的,有騙人錢財的,有在勾欄裡混飯吃的。冇一個當過兵。冇一個拿過刀。
張叔夜指著其中幾個名字。手指頭點著。
“這幾個,去年去過遼東。回來之後,手頭忽然寬裕了。買了宅子,納了小妾。一個潑皮,哪兒來的錢?”
他看著高堯康。
“你的聯號那邊,有訊息嗎?”
高堯康點點頭。從懷裡掏出一張紙。
是王端今天送來的。紙條很小,捲成一卷。
上頭寫著:郭京,原名郭京兒,太原人。宣和五年去過遼東。宣和六年在燕京待過半年。宣和七年回汴京,開始裝神弄鬼。在茶樓酒肆裡給人算命,後來被薦進宮。
底下還有一行小字:與金國使臣府上的一個管事,有來往。那管事請過他喝酒,在樊樓。
張叔夜看完。抬起頭。
“證據還不夠。”
高堯康說:“對。不夠。隻是一個管事,說明不了什麼。”
張叔夜說:“官家現在信他。信得不得了。說他能請六甲神兵,能撒豆成兵,能呼風喚雨,能破金兵十萬。把他當神仙供著。天天賞東西。”
他頓了頓。
“咱們現在去說他是騙子,是奸細,官家信誰?信咱們還是信神仙?”
高堯康冇說話。
張伯奮在旁邊開口了。他是張叔夜的大兒子。三十出頭,跟張叔夜一樣黑,一樣瘦,眼睛一樣亮。
“那咱們就這麼看著?看著那幫玩意兒把城牆丟了?”
張叔夜說:“看著。”
他看著高堯康。
“但看著,不是等死。”
他從懷裡掏出一塊腰牌。放在桌上。銅的,上頭刻著字。
“這是南道總管的腰牌。有我這塊牌子,你可以調動我留在南邊的三千兵。那三千人,是我練出來的,能打。”
他看著高堯康。
“高都指,我張叔夜,在官場上混了三十年。見過太多事了。我知道什麼時候該說話,什麼時候該閉嘴。也知道什麼時候該準備。”
他站起來。
“金兵還會來。神兵擋不住。到時候,能守城的,還是咱們這些會打仗的。還是那些手裡有刀有槍的人。”
他伸出手。
高堯康也站起來。伸出手。
兩隻手握在一起。握得很緊。
張伯奮、張仲熊也站起來。抱拳。拳頭抱得緊緊的。
“見過高都指。”
高堯康還禮。抱拳。
“見過張兄。”
那天晚上,四個人談了整整一夜。
談守城。談佈防。談糧草。談預備隊。談萬一城破了,往哪兒撤,怎麼撤,撤了之後怎麼打回來。談萬一官家跑了怎麼辦。談萬一太後被抓住了怎麼辦。談萬一......什麼都談了。
天亮的時候,張叔夜走了。走的時候,天邊剛泛白。
臨走,他回頭看著高堯康。
“你那個聯號,還有多少人在京城?”
高堯康說:“王端。孟義。還有十幾個夥計。都是靠得住的。”
張叔夜點點頭。
“讓他們把物資清點好。該藏的藏,該運的運。到時候,咱們用得上。”
高堯康說:“已經在做了。糧草分了三個地方藏。”
張叔夜看著他。看了一會兒。
“好。”他說,“好。”
他走了。腳步聲遠了。
八月二十五。大營。
王端和孟義站在高堯康麵前。
王端先開口。他瘦瘦的,但眼睛很活。
“高都指,城裡的物資,清點完了。糧草夠三個月。省著吃能撐四個月。藥材夠兩個月。弩箭、霹靂彈,都按您說的,分三個地方藏著。一個在營裡,一個在城南貨棧,一個在城外莊子上。雞蛋不放在一個籃子裡。”
高堯康點點頭。
孟義接著說。他胖胖的,說話慢悠悠的。
“商路那邊,北邊的斷了。過不了真定。但南邊的還通著。江南的糧,蜀中的鐵,荊湖的木頭,還能進來。就是慢了點,得繞路。”
他頓了頓。
“蘇娘子走之前,留了一筆錢。說是有十萬貫。存在幾家票號裡。大宋通寶、四海錢莊,都有。隨時能取。憑她留下的信物就行。”
高堯康愣了一下。
“十萬貫?”
孟義點點頭。
“她說,這是她自己的錢。不是蘇家的。是她這些年攢的體己。您什麼時候用,什麼時候取。不用跟她說。”
高堯康沉默了一會兒。
“知道了。”
王端和孟義走了。
楊蓁站在旁邊。
“蘇檀兒對你真好。”
高堯康冇說話。
楊蓁看著他。
“你要是想她,就去杭州找她。我不攔著。”
高堯康轉過頭,看著她。
“你說什麼?”
楊蓁說:“我說,你要是想她......”
高堯康打斷她。
“我娶的是你。”
楊蓁愣了一下。
高堯康說:“她對我好。我知道。我記著。一輩子記著。但你是跟我從死人堆裡爬出來的。”
他看著楊蓁。
“這不一樣。”
楊蓁看著他。看了很久。
然後她笑了。
笑得眼睛彎彎的。彎成兩道月牙。
“行。”她說,“那就好好打仗。”
九月初一。聖旨到了。
高堯康跪接。膝蓋磕在地上,硌得疼。
宦官唸了一長串。聲音尖尖的,念得飛快。他隻聽懂了幾句。
“禦史中丞陳過庭等推薦宗澤......宗澤入京......條陳三策......官家嘉許......授宗澤......台諫官......”
他抬起頭。
宗澤。
他記得這個名字。
曆史上,這是抗金的脊梁。比李綱還硬。比誰都硬。七十多歲的人了,還能帶兵打仗。
他站起來。看著那個宦官。
“敢問公公,宗澤宗大人,何時入京?”
宦官說:“快了。已經在路上了。估摸著月底能到。”
高堯康點點頭。
宦官走了。
楊蓁走過來。
“宗澤是誰?”
高堯康說:“一個能救命的人。”
他看著北邊。
天灰濛濛的。要入秋了。雲壓得很低。
遠處,城牆那邊,郭京的“神兵”正在操練。喊的口號,他聽得見。一聲一聲傳過來。
“六甲神兵,刀槍不入——”
“六甲神兵,撒豆成兵——”
“六甲神兵,殺儘金賊——”
喊得挺齊。嗓門挺大。
高堯康聽著那些喊聲。聽了一會兒。
然後他轉身,往營裡走。
“走吧。”
楊蓁跟上去。
“去哪兒?”
“練兵。”
身後,那些“神兵”還在喊。
喊得震天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