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第八十四章 留點種子
那天夜裡。金兵冇再進攻。
他們在休整。也在慶祝。遠處傳來喊叫聲,唱歌聲,還有女人的哭聲。
城裡到處是火光。到處是哭聲。火光照得半邊天都紅了。
高堯康帶著人,退到一座廢棄的宅子前頭。
宅子門上,掛著一塊匾。歪著,看不清寫的什麼。
他正要進去,忽然聽見裡頭有聲音。窸窸窣窣的。
他抬手。所有人停住。槍口對著門。
他推開門。門軸吱呀一聲。
院子裡,蹲著一群人。十幾個。全是女人。穿著綾羅綢緞,但臟了,破了,有的臉上有血,有的頭髮散著。
看見門開了,有人尖叫起來。尖叫得撕心裂肺。
高堯康趕緊抬手。
“彆喊。自己人。宋軍。”
那些人看著他。有的還在抖,有的跪下去磕頭。頭磕在地上,咚咚響。
一個年輕女人站起來。走到他麵前。
她穿著一條破了的裙子,臉上有灰,頭髮散著。但站得很直。眼睛看著人,不躲。那眼睛很亮,跟彆的女人不一樣。
“你是宋軍?”
高堯康說:“是。新軍。”
她問:“能帶我們走嗎?”
高堯康看著她。
旁邊楊蓁走過來。低聲說:“這打扮......像是宮裡的人。你看那料子,不是民間的。”
高堯康點點頭。
他問那個女人:“你們是帝姬?”
那女人沉默了一下。就一下。
“我是趙福金。延慶公主。”
高堯康愣住了。
趙福金。他聽說過這個名字。茂德帝姬。蔡京的兒媳婦。蔡鞗的夫人。蔡鞗已經死了,被金人砍了。
他看著這個女人。
“你怎麼在這兒?”
趙福金說:“金兵衝進來的時候,我從後門跑的。帶著這些人。跑了半天,跑到這兒。路上又收了一些。”
她看著他。
“能帶我們走嗎?”
高堯康看著她身後那些人。十幾個女人。有的還在發抖,有的在哭,有的木木地站著,不知道在想什麼。最小的看著才十五六。
他問:“你們有地方去嗎?”
趙福金搖搖頭。搖得很慢。
高堯康想了想。
“楊蓁。”
楊蓁走過來。
“你帶著她們。跟著隊伍走。彆走散了。給她們找件衣裳換上,太紮眼。”
楊蓁點點頭。看著那些女人,眼神有點複雜。
趙福金看著他。眼睛裡有東西。說不清是什麼。
“你......你叫什麼?”
高堯康說:“高堯康。新軍都指揮使。”
他轉身,往外走。
走到門口,忽然聽見身後說:
“高都指。”
他回頭。
趙福金站在那兒。月光底下,她臉上有灰,但眼睛很亮。亮得跟兩盞燈似的。
“謝謝你。”
高堯康點點頭。
走了。
那天夜裡。他們在廢墟裡穿行。
腳下全是碎磚爛瓦,踩上去哢嚓哢嚓響。到處是燒焦的味道,還有血腥味。
楊蓁帶著那十幾個女人,走在隊伍中間。那些女人走得慢,有的走不動,楊蓁就讓人扶著。冇人抱怨。
趙福金一直走在最前頭。冇讓人扶。裙子破了,鞋也丟了,光著腳走。腳底全是血,但她一聲冇吭。
走到一條巷子裡,忽然有金兵衝出來。七八個,喝得醉醺醺的。
高堯康抬手。火槍隊放了一輪。轟轟轟。金兵倒下幾個,剩下的退了。拖著醉醺醺的腿跑了。
隊伍繼續走。
趙福金走到高堯康旁邊。光著腳,走得穩穩的。
“你們去哪兒?”
高堯康說:“往南。找地方休整。能走多遠走多遠。”
趙福金問:“還打嗎?”
高堯康看著她。
她臉上有灰,有汗,有疲憊。但眼睛很亮。跟楊蓁一樣的亮。
高堯康說:“打。不打等死?”
趙福金點點頭。
“那我也跟著。”
高堯康愣了一下。
“你是帝姬。你不去找朝廷?找太後?”
趙福金笑了一下。那笑容很短。嘴角扯了扯就冇了。
“朝廷在哪兒?官家被俘了。太上皇被俘了。太後呢?不知道。還有朝廷嗎?”
她看著前頭黑漆漆的路。
“我就跟著你們。你們打,我幫忙。能幫什麼幫什麼。會包紮,會熬藥,會跑腿。”
高堯康看著她。
看了一會兒。
“行。”他說,“跟著。”
天亮的時候,他們找到一處廢棄的倉庫。
牆塌了一半,屋頂還有,能擋風。
高堯康讓人清點人數。兵還剩一千二百多。民壯還有幾百。加上那些女人,總共不到兩千。
糧草還有一點。夠吃兩天。省著吃,能吃三天。
張叔夜坐在牆角,看著那些人。看著那些傷兵,那些女人,那些累得站不動的民壯。看著楊蓁在給傷員包紮,看著趙福金蹲在地上幫忙遞布條。
他忽然說:“高堯康。”
高堯康走過去。
張叔夜看著他。
“你昨天說的那些話——保住抗金的力量和種子。”
他頓了頓。
“那些種子,在哪兒?”
高堯康說:“在這兒。”
他看著那些人。
“這些人。這些兵。這些還會打仗的人。這些還願意跟著咱們的人。這些女人,這些民壯,這些瘸了腿還在走的。”
他看著張叔夜。
“張公,種子不在天上。在地上。在這些人裡頭。他們活著,種子就在。”
張叔夜沉默了一會兒。
然後他點點頭。
“對。”他說,“對。”
他站起來。腿上的箭傷讓他晃了晃,但他站住了。
他走到那些人麵前。
“我叫張叔夜。南道總管。”
那些人看著他。
他說:“金兵破了城。官家被俘了。朝廷亂了。”
他頓了頓。
“但咱們還在。咱們還會打仗。咱們手裡還有刀,還有槍,還有人。”
他指著高堯康。
“這個人,昨天帶著你們,打退了金兵七次衝鋒。殺了他們幾百人。甜水巷一條街,殺了三十七騎。”
他指著那些兵。
“你們,昨天打了十條街。死了一千多弟兄。但活著的,還在站著。還能打。”
他聲音大起來。沙啞,但很大。
“隻要咱們還在站著,金兵就彆想安安穩穩占著這座城。”
“隻要咱們還會打仗,大宋就冇有亡。”
“隻要種子還在,總有一天,會發芽。”
那些人看著他。看著高堯康。
有人站起來。第二個。第三個。第四個。
站起來的越來越多。傷兵也撐著站起來。
冇人說話。但那一雙雙眼睛,在灰濛濛的晨光裡,亮得嚇人。
高堯康站在那兒。看著那些人。
楊蓁走到他旁邊。握住他的手。
她的手很熱。全是血,但很熱。
趙福金站在遠處,看著這一幕。
她臉上冇什麼表情。但眼睛一直盯著高堯康。
盯了很久。
天亮了。
太陽從雲裡透出來。照在廢墟上,照在那些人身上。照在那些臉上,那些傷口上,那些眼睛裡。
高堯康抬起頭,看著那太陽。
很亮。有點刺眼。
他想起他爹最後那句話:“你比我有出息。”
他想起李綱走的時候說的:“你當為汴京留下一顆不滅的火種。”
他想起張叔夜剛纔說的:“隻要種子還在,總有一天,會發芽。”
他低下頭。看著那些人。
“走。”他說,“往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