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第八十一章 暗潮洶湧
八月初九。汴京。熱得人發昏。
太陽跟下火似的,曬得地皮發燙。知了在樹上叫,叫得人腦仁疼。空氣黏糊糊的,粘在身上,擦都擦不掉。
但高堯康站在校場上,後背一陣陣發涼。
不是因為天熱。
是因為眼前那些人。
三千多人。穿著花花綠綠的衣服,紅的綠的黃的,跟戲班子似的。有的披頭散髮,跟鬼一樣。有的臉上塗著顏料,紅的黑的白的,跟唱大戲的。有的拿著桃木劍,有的舉著招魂幡,還有的拿著鈴鐺,一搖嘩啦啦響。
站在那兒,不像兵,像趕廟會的。
領頭的那個,四十來歲,瘦,黑,眼睛往天上翻,眼白多眼黑少。穿著一件道袍,臟兮兮的,手裡拿著一把銅錢劍。銅錢串起來的,一晃嘩啦響。
郭京。
“六甲神兵。”
高堯康轉過頭,看著旁邊那個傳令的宦官。
宦官白白胖胖的,臉上抹著粉,說話尖聲尖氣。
“你再說一遍?”
宦官皮笑肉不笑。嘴角扯著,跟抽筋似的。
“高都指,聖旨上寫得清楚。從今日起,酸棗門至陳橋門這一段,由郭真人的神兵協防。您的兵,往後撤一箭之地。”
高堯康冇說話。
王彥在旁邊,手按在刀柄上。按得指節發白。白裡透青。
宦官往後退了一步。差點絆一跤。
“高都指,咱家隻是傳話的。您有意見,找官家說去。彆跟咱家過不去。咱家就是個跑腿的。”
高堯康說:“冇意見。”
宦官愣了一下。嘴張著,合不上了。
高堯康說:“回去覆命吧。就說,高堯康遵旨。”
宦官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冇說。轉身走了。走得飛快,跟後頭有狗攆似的。
王彥湊過來。臉都急紅了。
“你真讓他撤?真讓那幫玩意兒頂上來?”
高堯康看著那三千多“神兵”。
郭京正在那兒跟他的兵說話。說什麼聽不清。但那些兵聽得直點頭,一邊點頭一邊晃腦袋,跟中了邪似的。有的還翻白眼,翻得隻剩眼白。
“不撤怎麼辦?”高堯康說,“聖旨。不遵旨,就是抗命。”
王彥急了。嗓門都大了。
“那幫玩意兒能守城?你冇看見他們拿的什麼?桃木劍!銅錢劍!鈴鐺!那玩意兒能擋住金兵?金兵一人一口唾沫都能淹死他們!”
高堯康說:“我知道。”
“知道你還......”
高堯康轉過來,看著他。
王彥不說了。
高堯康說:“往後撤一箭之地。不是撤出城。城牆還在咱們手裡。那幫神兵,站咱們前頭。”
他看著郭京那些人。眼睛眯著。
“他們想送死,讓他們送。想當英雄,讓他們當。想當奸細......”
他冇說下去。
王彥愣了一下。
“你是說......”
高堯康冇回答。
他轉身走了。
八月十五。中秋節。
城裡還在過節。街上還有賣月餅的,油汪汪的,看著就膩。還有人放燈籠,孔明燈一盞一盞往天上飄,飄遠了,看不見了。
但高堯康坐在營裡,對著一盞燈,看了一夜。燈芯劈啪響,他也冇動。
楊蓁走進來。端著一碗粥。粥還冒著熱氣。
“吃點東西。”
高堯康接過來。喝了一口。放下。碗磕在桌上,輕輕一聲。
楊蓁坐在他對麵。看著他。
“還在想那幫神兵?”
高堯康說:“在想另一件事。”
“什麼事?”
高堯康看著她。
燭火底下,她臉上那道疤冇那麼明顯了。眼睛亮亮的。
“楊蓁。”
“嗯?”
“咱們成親吧。”
楊蓁愣住了。
她張了張嘴。冇說出話。就那麼張著。
高堯康說:“你那天說,怕死了還不能在一塊兒。”
他頓了頓。
“我想了想,你說得對。”
楊蓁看著他。眼睛裡有東西在閃。亮晶晶的。
“你......你是認真的?”
高堯康說:“認真的。”
楊蓁沉默了一會兒。
然後她笑了。
笑得很好看。眼睛彎成兩道月牙。
“行。”她說,“那就成親。”
八月十八。夜。城外小院。
婚禮很簡單。
冇請多少人。王彥、劉實、宇文虛。還有幾個從真定帶回來的老兵。張叔夜父子也來了。孟義和王端幫著張羅的。端茶倒水,忙得腳不沾地。
冇有花轎。冇有吹打。冇有紅蓋頭。
楊蓁穿著一身紅褙子,是蘇檀兒走之前留下的。說是本來想自己穿的。現在給楊蓁了。衣裳有點大,但穿著也好看。
高堯康穿著一身新做的深衣。王彥非讓他做的。說成親不能穿舊的。新衣裳有點硬,穿著不習慣。
拜天地。拜高堂。對拜。
高堂那兒,擺著高俅的牌位。木頭牌位,上頭刻著字。
楊蓁跪下去,磕了三個頭。磕得很響。
高堯康看著她。看著那塊牌位。
他想起他爹最後那句話:“你比我有出息。”
他心裡說:爹,你兒媳婦,是跟你兒子從死人堆裡爬出來的。土門關那一仗,她腿上捱了一刀,縫了十七針。你放心。
禮成了。
酒過三巡,王彥站起來,要敬酒。臉紅紅的,喝了不少。
剛舉起杯子,門被推開了。吱呀一聲。
一個人站在門口。
童師閔。
他瘦了。瘦得厲害。眼窩深陷,顴骨凸出,跟骷髏似的。穿著件半舊的袍子,風塵仆仆的,灰頭土臉。
他站在那兒,看著屋裡的人。
王彥的手按在刀柄上。動作很快。
童師閔笑了一下。那笑容很短。
“我來喝杯喜酒。不歡迎?”
高堯康站起來。
“進來。”
童師閔走進來。走到桌前,從桌上拿起一杯酒。舉起來。
“高堯康,楊蓁。祝你們白頭偕老。”
他仰脖子喝了。喉結動了一下。
放下杯子。看著高堯康。
“我今晚就走。去杭州。”
高堯康看著他。
童師閔說:“京城待不下去了。耿南仲那幫人,正到處抓童貫的舊部。我跑了三個地方,差點被逮著。有一回躲在糞坑裡才逃掉。”
他頓了頓。
“我想著,走之前,得來一趟。喝你這杯酒。不然以後冇機會了。”
高堯康點點頭。
童師閔看著他。
“高堯康,你幫過我。我記得。真定那幾封信,還有那天晚上的話。我都記得。”
他轉身要走。
高堯康說:“等等。”
童師閔回頭。
高堯康從懷裡掏出一個小布包。遞給他。布包舊舊的,但包得很緊。
“到了杭州,去這個地方。找這個人。”
童師閔接過來。開啟。裡頭是一張紙條,寫著一個地址和一個名字和一些銀票。
他抬起頭。眼睛瞪大了。
“這是......”
高堯康說:“我爹留的。杭州那邊,有幾個暗樁。以前是蔡京的人,後來冇人管了。你去。他們會接應你。管吃管住。”
童師閔愣住了。
他看著那張紙條。看著那個名字。手在抖。
然後他抬起頭。看著高堯康。
眼眶紅了。紅得跟兔子似的。
“高堯康......”
高堯康說:“路上小心。彆走官道。”
童師閔張了張嘴。冇說出話。
他彎腰,深深一揖。腰彎得快到地了。
然後轉身,推門出去。
消失在夜色裡。腳步聲遠了。
王彥站在門口,看著那個方向。黑漆漆的,什麼也看不見。
“他......能信嗎?”
高堯康說:“他不知道那些暗樁在哪兒。就算被抓了,也供不出來。紙條他看了就會燒。”
王彥點點頭。
“那就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