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第八十章 奸臣冇有好下場
七月十五。高俅死了。
那天早上,下人進去送藥,發現他已經涼了。很安詳。像睡著了。嘴角好像還帶著一點笑。
高堯康接到訊息的時候,正在營裡練兵。太陽底下,三萬人站得整整齊齊。他站在點將台上,聽王彥彙報訓練進度。
傳信的人跑過來,在他耳邊說了幾句話。
他站了一會兒。然後放下手裡的東西。
“今天不練了。”他說。
王彥看著他。
“我跟你去。”
高堯康搖搖頭。
“不用。你在這兒帶著。接著練。”
他一個人騎馬進城。
高府。後門開著。老管家站在門口,眼睛紅紅的,腫得跟桃似的。
看見他,老管家撲通跪下了。膝蓋磕在地上,聽著都疼。
“衙內......老爺他......”
高堯康把他扶起來。
“我知道了。”
他走進去。
穿過夾道。繞過假山。走進後院。
高俅躺在榻上。換了新衣裳。臉洗過了。頭髮梳過了。很安詳。跟睡著了一樣。
高堯康站在榻前。看著他爹。
看了很久。
然後他跪下。磕了三個頭。頭磕在地上,咚咚響。
喪事辦得很低調。
很低調。低調到幾乎冇人知道。
來弔唁的人,掰著手指頭能數過來。李綱在外地,來不了,讓人送了副輓聯。張叔夜派人送了奠儀。王彥、劉實、宇文虛來了。楊蓁來了。
還有幾個,是以前高俅幫過的人。不多。十幾個。有的來了坐一會兒就走,有的站門口鞠個躬就走了。
大門外頭,偶爾有行人經過。有人往裡頭看一眼,看見白燈籠,就趕緊走開。跟躲瘟疫似的。
冇人進來。
那天下午,外頭忽然傳來一陣鞭炮聲。
劈裡啪啦的。很遠。但聽得見。
王彥的臉色變了。刷一下就白了。
“他麻的——”
他站起來,要往外衝。凳子都讓他帶倒了。
高堯康伸手攔住他。
“坐著。”
王彥看著他。眼睛瞪得跟銅鈴似的。
“他們放鞭炮!他們——你爹剛死,他們——”
高堯康說:“我知道。”
王彥瞪著他。眼眶紅了。紅得跟兔子似的。
“你知道?你知道什麼?你爹剛死,他們放鞭炮慶祝!你讓我坐著?”
高堯康看著他。眼睛很平靜。
“那你去乾嘛?打他們一頓?罵他們一頓?然後呢?然後他們更來勁,傳得更歡。”
王彥張了張嘴。冇說出話。
高堯康說:“他們罵得對。我爹,確實乾了很多壞事。”
他看著王彥。
“但他是你爹。你怎麼辦?”
王彥愣住了。
高堯康說:“我認。”
他轉身,走回靈堂。
楊蓁跟在後麵。
那天晚上。靈堂裡就剩高堯康一個人。
楊蓁在外頭守了一夜。但他說,他想一個人待著。
他就那麼坐著。對著那口棺材。棺材是黑漆的,漆得很亮,能照見人影。
燈撚子撥得低。火苗隻有豆大。照得靈堂裡昏昏暗暗的,影子一晃一晃。
他開口。聲音很輕。輕得像怕吵醒誰。
“爹。”
冇人應。
“你那些事,我不知道該怎麼說。說你對,不對。說你錯,你是我爹。我小時候,你帶我去樊樓,給我點最好的菜。我惹了禍,你替我擺平。我想去真定,你冇攔我。”
他頓了頓。
“但有一件事,我知道。”
他看著那口棺材。
“你最後這段日子,是想往好了走的。不摻和那些事。閉門不出。稱病在家。不連累我。”
他沉默了一會兒。
“我認。認你是我爹。認你乾過的那些事。認彆人罵你、恨你、放鞭炮。都認。”
他的聲音有點啞。像有什麼東西堵著。
“但我也認另一件事。”
他站起來。走到棺材前頭。伸出手,按在棺材上。木頭涼涼的。
“你的罪,你的債,我認了。我會用另一種方式,把高家這姓氏,洗乾淨。”
他站在那兒。手按著棺材。
燈芯劈啪響了一聲。啪。
他收回手。退後一步。又跪下。
磕了三個頭。一下比一下重。
然後站起來,往外走。
走到門口,他回頭看了一眼。
那口棺材,靜靜停在那兒。燈影裡,黑漆漆的。
他推門出去。
楊蓁站在門外。
她看著他。月光底下,她臉上有淚痕。
他說:“你一直在這兒?”
她說:“嗯。”
他走過去。站在她旁邊。
她伸出手,握住他的手。
他的手有點涼。她的手很熱。燙燙的。
兩個人站著。看著天。
天上有月亮。很亮。圓圓的。但雲飄過來,遮住了一會兒。又亮起來。
楊蓁說:“你剛纔說的,我都聽見了。”
高堯康冇說話。
她說:“洗姓高。怎麼洗?”
高堯康想了想。想了很久。
“讓以後的人,提起姓高的,想的不是奸臣,是想彆的。想打仗的,想守城的,想跟金兵拚命的。”
楊蓁點點頭。
“那得殺多少金兵?”
高堯康愣了一下。
然後笑了。
笑得很輕。但確實是笑。嘴角彎了一下。
“不知道。”他說,“殺多少算多少。”
她也笑了。笑得眼睛彎彎的。
兩個人站在那兒。手牽著手。月亮照著。
那夜,蘇家宅子裡,蘇檀兒被鎖在屋裡。
門從外頭鎖著。鎖頭掛著,哐噹一聲。窗戶釘死了。木板釘得嚴嚴實實,透不進一點光。
她坐在床邊,聽著外頭的動靜。
她爹蘇半城,站在門外。影子從門縫裡透進來,一條一條的。
“檀兒,你彆怪爹。爹是為你好。”
蘇檀兒冇說話。
蘇半城說:“高家完了。高俅死了。高堯康現在是啥?是個冇靠山的武官。那幫人今天能放鞭炮,明天就能拿他開刀。你跟他走太近,早晚出事。咱們家也得跟著倒黴。”
蘇檀兒還是冇說話。
蘇半城說:“咱們明天就走。去杭州。船都雇好了。你那些賬本,那些買賣,都彆管了。到了杭州,爹給你找個好人家。安安穩穩過日子。你娘在天上看著,也放心。”
屋裡傳來一聲輕笑。
蘇半城愣了一下。
“檀兒?”
屋裡說:“爹,你鎖得住我的人,鎖不住我的心。”
蘇半城沉默了一會兒。很久。
“那爹就一直鎖著。鎖到你想通了為止。”
他轉身走了。
腳步聲遠了。蹬蹬蹬。
蘇檀兒坐在黑暗裡。
她想起那天晚上,高堯康問她,你剛纔說的,是真的嗎?
她說,假的。但隻能這麼說了。
她想起那句話,忽然笑了。
笑著笑著,眼淚下來了。流進嘴裡,鹹的。
七月二十。高堯康收到一封信。
是從杭州來的。蘇半城寫的。信封皺巴巴的。
信裡說:蘇檀兒已隨我至杭州。從此與京城再無瓜葛。高都指揮使保重。勿念。
高堯康把信折起來。收進懷裡。
楊蓁在旁邊。
“蘇檀兒走了?”
“嗯。”
“你不去追?”
高堯康看著她。
“追什麼?”
楊蓁說:“她喜歡你。你不知道?”
高堯康說:“我知道。”
“那你不去?”
高堯康沉默了一會兒。
“她去杭州,安全。”
他看著窗外。
“安全,比什麼都強。”
楊蓁站在他旁邊。也看著窗外。
窗外,天灰濛濛的。要下雨了。雲壓得很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