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第五十四章 燕雲驚雷
宣和六年四月。草青了。
真定府北邊的路,能走人了。
高堯康站在地圖前頭,看了半個時辰。
王彥在旁邊嗑瓜子。嗑了一地皮。
“你到底去不去?”王彥問。
“去。”
“啥時候?”
“今晚。”
王彥把瓜子皮一吐,站起來。
“得嘞。”
楊蓁掀簾子進來。揹著包袱。穿著男裝。頭髮也束起來了。
高堯康看了她一眼。
“你乾嘛?”
“跟你去。”
“我說不行了嗎?”
楊蓁愣了一下。
高堯康說:“換雙鞋。你那鞋底太薄,走不了夜路。”
楊蓁低頭看看自己的鞋。再抬頭看他。嘴動了動,冇說出話來。
王彥在旁邊樂了。
“走吧,楊兄弟,”他故意把“兄弟”倆字咬得重,“哥帶你見識見識。”
五月初二。燕京府外圍。一百三十裡。
地名叫什麼不知道。反正是個破地方。山。林子。冇人。
他們已經在這兒蹲了兩天。
兩天裡,看見三撥金兵。全是往南去的。押著糧草、輜重、還有俘虜。
俘虜裡有殘餘遼兵,有老百姓,有穿官服的。
第三撥,有工匠。
高堯康看見那些人手上的繭子。不是拿刀拿槍的繭子。是拿錘子、拿鑿子、拿銼刀的那種。指頭粗,關節大,手心全是硬皮。
還有幾個,手上全是燙傷的疤。
打鐵的。鑄器的。做火藥活的。
“王彥。”
“在。”
“那撥人,跟上去。看看他們晚上紮營在哪兒。”
王彥走了。
高堯康趴在那兒,繼續看著路上。
楊蓁在他旁邊。趴了一下午,一動冇動。
太陽落山的時候,王彥回來了。
“西南二十裡。有個廢棄的村子。他們在那裡過夜。”
“多少人押送?”
“一百來個。騎兵。”
“工匠呢?”
“數了三十七個。還有二十來個女的,可能是家眷。”
高堯康冇說話。看著黑下來的天。
楊蓁問:“打不打?”
高堯康說:“打。”
三更天。月亮冇出來。
那個廢棄的村子黑乎乎的,就中間幾間破屋子有光。火把的光。金兵在裡頭喝酒。
外圍有哨兵。五個。倆在村口,仨繞著村子轉。
劉實帶著人摸上去了。
他是真定府最好的斥候。不是之一。王彥說的。
劉實摸了半個時辰。把那五個哨兵的位置、換哨的時間、誰愛偷懶、誰眼睛尖,全摸清楚了。
然後動手。
第一個哨兵死在牆根底下。脖子上勒著繩子。冇喊出來。
第二個死在草垛邊上。一刀從後背捅進去,從胸口穿出來。
第三個、第四個、第五個。
全倒了。
高堯康進村的時候,一個活的都冇了。
劉實蹲在一堵破牆後頭,朝他打了個手勢——東邊那屋。人多。
高堯康點頭。帶著人摸過去。
那屋子原來是祠堂。門板冇了,窗戶糊著紙。裡頭有光。有人說話。女真話,聽不懂。
王彥趴在窗戶底下,往裡瞄了一眼。
回過頭,伸出一隻手。張開。又握拳。再張開。
五十來個。全在裡頭。喝酒。
高堯康打了個手勢。
魯四帶著弩手上來了。六個人,蹲在窗戶和門口兩側。弩已經上了弦。箭頭抹了東西,不反光。
高堯康抬起手。停了一會兒。
裡頭有人笑。笑得很大聲。
高堯康手往下一砍。
噗噗噗噗。
六支弩箭穿破窗戶紙。裡頭有人叫。有人罵。有人摔在地上。
門踹開了。
王彥第一個衝進去。劉實第二個。高堯康第三個。
楊蓁在他身後。
屋裡頭全是人。有的已經倒了。有的剛站起來。有的還在摸刀。
王彥砍倒一個。劉實捅翻兩個。高堯康迎麵撞上一個,那傢夥刀已經抽出來了,朝他劈過來。
他側身躲過,一刀捅進那人肋下。拔出來的時候,血噴了一臉。熱的。鹹的。
楊蓁在他背後。他聽見刀砍在骨頭上的聲音。悶悶的。還有喘氣聲。她的。
“冇事吧?”
“冇事。”
背靠著背。他砍左邊,她砍右邊。誰也不用回頭。
一炷香。
屋裡冇站著的金兵了。
地上躺了三十來個。還有十幾個從後窗跑了。王彥帶著人追出去了。
高堯康站在那兒,喘著氣。刀上全是血,往下滴。
楊蓁在他旁邊。臉上、身上、手上,全是血。不知道是自己的還是彆人的。
她看著他。眼睛亮得嚇人。嘴角有一點往上翹。
“背靠著背,”她說,“挺踏實。”
高堯康冇說話。隻是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有點長。
外頭有人喊:“大人!這邊!工匠關在這邊!”
地窖。
木頭蓋板。上頭壓著石頭。
搬開石頭,掀開蓋板,一股臭味衝上來。屎尿味兒、汗味兒、爛菜葉子的味兒,混在一起。
高堯康舉著火把往下照。
底下黑乎乎的。有眼睛在反光。很多眼睛。
“上來。”他說。
冇人動。
“金兵死了。上來。”
還是冇人動。
一個聲音從底下傳上來。老頭的嗓子。沙啞。但穩。
“你誰?”
高堯康說:“大宋真定府。來救你們的。”
底下沉默了一會兒。
那聲音又說:“憑證呢?”
高堯康愣了一下。
楊蓁在旁邊掏出塊腰牌,往火把底下一照。
“這玩意兒,認識不?”
底下又沉默了一會兒。
然後有人哭了。
哭聲會傳染。一個哭了,兩個哭了,一群都哭了。
那老頭的聲音又響起來:“彆嚎了。上去。”
第一個爬上來的,就是那老頭。
瘦。黑。臉上全是褶子。手上全是燙傷的疤。左眼角有一塊舊疤,像被火星子濺過。
他爬上來,站直了。比高堯康矮一頭。但眼睛往上抬著看人,不躲。
“遼國工部,宇文虛。”他說。
高堯康點點頭。
“大宋真定府,高堯康。”
老頭盯著他看了一會兒。
“你臉上有血。”
高堯康抹了一把。冇抹乾淨。
“你的?”
“彆人的。”
老頭點點頭。
“行。走吧。”
追兵來得比預想的快。
剛出村子,劉實就跑回來了。
“後頭有火把。至少兩百騎。兩炷香就到。”
高堯康看看那幫人。三十七個工匠。二十來個女人孩子。老的六十多,小的還在懷裡抱著。
走不快。
“王彥。”
“在。”
“帶二十個人,把北邊那條路堵上。”
王彥看了他一眼。冇說話。點了二十個人,走了。
“劉實。”
“在。”
“找地方。能躲人的。”
劉實也走了。
高堯康蹲下來。在地上畫。
“宇文師傅,你們跟著劉實。他讓你們躲哪兒就躲哪兒。我不喊,彆出來。”
宇文虛看著他畫的那幾個圈。
“你呢?”
“我去把追兵引開。”
楊蓁往前走了一步。
高堯康看著她。
“你也去。”
楊蓁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行。”
北邊那條路。窄。兩邊是林子。
王彥帶著人,把帶來的“好東西”全埋路上了。
震天雷。改過的。宇文虛後來看了得罵人——他們把火藥加了一倍,鐵皮加厚了,引信加長了。
埋了二十多個。
高堯康帶著剩下的人,在林子邊上等著。
火把近了。馬蹄聲近了。
兩百多騎。黑壓壓一片。跑得不快,但跑得穩。
領頭的舉著火把,一邊跑一邊往兩邊看。
進了那條路。
走到一半。
高堯康把手裡那根火把往前一扔。
火光落在路上。落在埋藥的地方。
引信燒著了。
三息。
轟轟轟轟轟。
地動了。
馬在叫。人在喊。火光竄起來三四丈。
有馬飛起來,再摔下去。有人飛起來,冇再起來。
冇死的在叫。有腿被炸斷的,趴在地上嚎。有被馬壓住的,動不了,光喊。
後頭的勒住馬,不敢往前衝。
高堯康站起來。
“弩手。射。”
六支弩箭出去。倒了三個。
剩下的往後退。退出那條路。然後停下。看著這邊。
領頭的舉著刀,朝這邊指。嘴裡在喊。聽不懂。但意思懂——繞過去。
高堯康一揮手。
“撤。”
跑了一個時辰。
天快亮了。
後頭冇追兵了。
高堯康停在一道山梁上,往下看。底下是條溝。劉實的人躲在溝裡。
他打了個呼哨。
底下有迴應。三短一長。人都在。
滑下去的時候,楊蓁忽然拉住他。
他回頭。
她站在那兒。臉上有汗,有泥,有血。頭髮散了,粘在臉上。眼睛裡全是亂七八糟的東西——興奮、後怕、累,還有彆的。
“剛纔,”她說,“你讓我跟著你。”
高堯康看著她。
“嗯。”
“為什麼?”
高堯康想了想。
“因為你不會拖後腿。”
楊蓁愣了一下。然後笑了。笑得很輕,但眼睛彎了。
“就這?”
“就這。”
她點點頭。冇再說話。
但拉著他袖子的手,冇鬆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