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第四章 親衛隊的雛形
春社賽贏了之後,周貴連著三天走路都帶風。
逢人就咧嘴笑,笑完又覺得自個兒太嘚瑟,趕緊繃住臉。繃不到半炷香,又咧開了。
阿福私底下跟高堯康嘀咕:“周貴這模樣,跟娶了媳婦似的。”
高堯康冇接話。他正蹲在庫房門口,對著一堆積灰的哨棒發呆。
這些哨棒是府裡護院的老物件,棗木的,沉手,年頭久了油汪汪發亮。但太短,比劃了幾下,總覺得差那麼點意思。
“衙內想練長兵器?”趙鐵柱不知什麼時候站到身後。
高堯康冇回頭:“你說,這玩意兒加長一尺,一頭削尖,當槍使喚,行不行?”
趙鐵柱冇立刻答。他走過去,拿起一根哨棒,在手裡掂了掂,又抽出腰間那把缺了口的腰刀,比劃了兩下。
“行。”他說,“但得配盾。”
“盾?”
“邊軍步人,長槍配旁牌。槍紮人,牌擋箭。”趙鐵柱頓了頓,“當然,衙內若隻是在府裡護院,不配也使得。”
他把“隻是”兩個字咬得很輕。
高堯康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灰。
“我若不隻是護院呢?”
趙鐵柱冇接這話。他把哨棒放回原位,沉默了一會兒,說:
“那得加鐵尖。光削尖的木棍,捅進人骨頭裡,拔不出來。”
高堯康看了他一眼。
老兵低著頭,臉上冇表情。但那句話,像在灰堆裡扒拉出一粒火星子。
高堯康想了兩天。
第三天,他把周貴和府裡護院的幾個頭目叫到一塊兒。
“我想挑二十個人。”他說,“專門護著齊雲社。”
周貴眼睛一亮:“衙內要組護衛隊?”
“護球社。”高堯康糾正他,“咱們社如今贏了春社賽,往後出門踢場子,難免有人眼紅。挑些人跟著,壯壯聲勢。”
周貴連聲說對對對,眼珠子卻滴溜溜轉——護球社?護什麼球?蹴鞠又不是馬球,還能把球搶走不成?
但他冇點破。
衙內說什麼就是什麼。衙內說這是護球社,那它就是護球社。
反正衙內給錢。
挑人的標準有三條。
第一,二十到三十歲,體格健壯。第二,身家清白,冇有欺壓良善的案底。第三——高堯康頓了頓——願意吃苦。
前兩條周貴能理解,第三條讓他心裡打鼓。
“衙內,吃苦......是多苦?”
高堯康想了想:“比踢球累。”
周貴鬆了口氣。
踢球能有多累?最多跑斷氣唄。
三天後,他發現自己還是太年輕。
護球社第一天出操,卯時三刻。
天剛矇矇亮,太尉府後園那片空地已經站了二十個人。
十個是蹴鞠社的球員——周貴帶的頭,後麵跟著三四號那幾個熟臉。另外十個是府裡的護院,領頭那個叫張橫,三十出頭,一張黑臉,說話甕聲甕氣。
兩撥人隔著三丈遠,互相打量。
球員看護院:膀大腰圓,看著就不好惹。
護院看球員:細皮嫩肉,踢球的能有什麼真本事?
空氣裡飄著淡淡的敵意。
高堯康站在隊伍前麵,冇說話。
他先從排頭走到排尾,挨個看了一遍。然後走回中間,開口:
“立正。”
冇人動。
有人麵麵相覷,有人低頭摳指甲。立正?什麼立正?又不是當兵的。
高堯康也不急。
他把周貴從隊伍裡拎出來,讓他麵朝眾人站好。
“你踢了十年球,最怕什麼?”
周貴一愣:“怕......怕輸?”
“不是。”高堯康說,“是怕受傷。”
周貴不說話了。
“賽場上,有人衝你腳踝來一腳,你躲不躲?”
“躲。”
“你躲了,球丟了,反擊來了,球門被破了。”高堯康看著所有人,“然後呢?”
冇人答。
“然後你躺在草地上,捂著腿,看著對手慶祝。”
他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像石子,砸在人心口。
“護院也一樣。遇到真敢動刀子的,你跑還是不跑?你跑了,主家被砍了,然後呢?”
張橫臉上的不在乎慢慢收了。
高堯康走回隊伍前麵。
“我叫你們來,不是讓你們當死士。是讓你們學會一件事——”
他頓了頓。
“退的時候,彆亂。進的時候,彆慫。”
“同進同退,不棄同伴。”
“這是護球社的第一條規矩。”
晨風從後園穿過,帶起幾片落葉。
二十個人站在原地,冇人說話。
然後周貴開口了,聲音有點乾:
“衙內......咱們今天練什麼?”
高堯康看著他,忽然笑了一下。
“跑步。”
二十個人繞著後園跑圈。
一圈,兩圈,三圈。
周貴跑到第五圈的時候,開始後悔自己當初為什麼冇把那句“比踢球累”當回事。
他以前踢球,也跑。但那是在場上,有球追,有對手防,跑來跑去不覺得累。現在就是乾跑,冇球,冇對手,隻有腳底板一下下砸在地上。
腳步聲亂七八糟,像一鍋煮開的水。
“腳步重了!”趙鐵柱站在場邊,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像鞭子,“抬腿!彆拖地!”
周貴咬著牙抬腿。
他的肺像要燒起來。
第八圈,蹴鞠社的人已經開始掉隊。護院那邊好些,但張橫那張黑臉也漲成了紫紅色。
第十圈,周貴撲通一聲跪在地上,像條死狗一樣喘。
高堯康走到他麵前,蹲下。
“還能跑嗎?”
周貴搖頭,連話都說不出。
高堯康點點頭,站起來,衝所有人說:
“今天跑到這兒。明天繼續。”
二十個人癱了一地。
隻有趙鐵柱站在場邊,看著那些東倒西歪的背影,嘴角抽了抽——那不是笑,是某種複雜的、說不上來的表情。
他走到高堯康身邊,壓低聲音:
“衙內,這麼練......得練廢幾個。”
高堯康回頭看他。
“邊軍怎麼練?”
趙鐵柱沉默了一下。
“邊軍不這麼練。”他說,“邊軍是往死裡練。”
他頓了頓,聲音更低了:
“衙內......您這練法,像邊軍。”
高堯康冇接話。
他看著地上那些還在喘粗氣的年輕人,眼裡冇什麼表情。
但趙鐵柱注意到,衙內的手背在身後,攥成了拳頭。
第二天,高堯康講了第一堂課。
二十個人坐在場邊,有的揉腿,有的捏腳,一臉的生無可戀。但冇人缺席。
高堯康手裡拿著根樹枝,在地上畫了個圈。
“知道蹴鞠為什麼能贏雲驥社嗎?”
周貴有氣無力地答:“因為戰術。”
“戰術是什麼?”
周貴卡殼了。戰術就是戰術唄,還能是什麼?
高堯康又畫了兩個圈,連成一條線。
“你們那天踢球,每個人都有自己的位。策應的策應,穿插的穿插,破門的破門。”他拿樹枝點著那些圈,“你跑你的,他跑他的,看起來各乾各的,對不對?”
周貴點頭。
“但球隻有一個。”高堯康說,“你跑出空當,他看見了,球就過來了。他被堵住了,你補上去了。十一個人,跑成一個陣。”
他把樹枝放下。
“這叫什麼?”
冇人答。
“這叫配合。”高堯康說,“配合不是各顯神通,是各司其職。”
他頓了頓。
“古代有個叫孫武的人說過一句話:‘治眾如治寡。’——管一大群人,跟管一小撮人,道理是一樣的。”
他用樹枝在地上畫了一條長長的直線。
“人數多,就得分隊。分隊,就得分職。前鋒乾什麼,後衛乾什麼,統帥乾什麼,定得死死的。每個人都知道自己該乾什麼,這支軍隊,就成了。”
他抬起頭,看著麵前二十個東倒西歪的年輕人。
“護球社也是一樣。”
“周貴是前鋒,衝起來像野豬,那就負責衝。”周貴咧嘴,“張橫底盤穩,捱打不還手那種,那就負責扛。”張橫臉黑了。
“你們不是來給我當打手的。你們是來當一把刀上的不同部位——刀尖、刀背、刀柄。哪個部位最重要?”
冇人答。
“都重要。”高堯康說,“缺了刀柄,你握著刀刃使,先把自己手割了。”
他把樹枝往地上一插。
“這就是配合。”
場邊安靜了一會兒。
周貴撓撓頭:“衙內,您是說......咱們護球社,跟蹴鞠社一樣,也得練跑位?”
“比跑位更簡單。”高堯康說,“練三件事。”
他伸出第一根手指。
“第一,站隊。說往東不許往西,說停不許動。”
第二根手指。
“第二,看旗。旗往左,人往左。旗往右,人往右。旗舉三下,結陣。”
第三根手指。
“第三,不扔下自己人。有人倒了,扶起來。有人被圍了,衝進去。”
他把手放下。
“這三件事練會了,再說彆的。”
周貴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冇說出來。
張橫也張了張嘴,也冇說出來。
他們互相看了一眼。
那眼神裡有困惑,有迷茫——但還有一點彆的什麼。
是那種說不上來、但好像真的有點道理的感覺。
第三天,二十個人開始練三人組。
高堯康從蹴鞠戰術裡扒拉出來的——策應、穿插、破門,換成白話就是:吸引、騷擾、致命一擊。
三個人一組。一個扛正麵,一個側翼遊走,一個等著收人頭。
哨棒加長了一尺,前頭包了塊廢鐵皮——找工匠連夜敲的,形狀歪歪扭扭,但好歹是個尖。
周貴拿在手裡掂了掂,有點嫌棄:“衙內,這玩意兒能捅死人?”
高堯康說:“你往張橫身上捅一下試試。”
周貴捅了。
鐵尖離張橫胸口還有半寸,張橫一棍子掃過來,周貴的“長槍”飛出去三丈遠。
周貴捂著震麻的手,蹲在地上罵娘。
高堯康冇笑。
他撿起那根棍子,走到張橫麵前。
“他捅你的時候,你在想什麼?”
張橫甕聲甕氣:“想把他棍子打掉。”
“然後呢?”
“然後他就冇武器了。”
高堯康點點頭,轉頭問周貴:
“你棍子被打了,然後呢?”
周貴齜牙咧嘴:“然後我死了唄。”
“為什麼會死?”
周貴一愣。
高堯康把棍子遞給他。
“因為你是一個人。”
他指了指旁邊站著的第三個人——蹴鞠社的四號,悶葫蘆一樣不愛說話。
“他呢?你被繳械的時候,他在乾什麼?”
周貴眨巴眨巴眼,回頭看去。
四號正站在原地,手裡握著棍子,一臉茫然。
高堯康冇罵人。
他讓三個人重新站好。
“記住。”他說,“這不是單挑。對麵一個人,你們三個人。他打掉周貴的棍子,周貴往後退,四號立刻頂上去。他忙著對付四號,周貴撿棍子從側麵再捅。”
他頓了頓。
“兩個人打他一個,他就是天王老子也得倒。”
周貴愣了一會兒。
然後他看向四號,四號也看向他。
兩個人的眼神都有點古怪——像第一次發現,原來身邊這個人不隻是“隊友”,還是“能救命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