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第五章 楊家有女初長成
訓練繼續。
第五天,隔壁楊家開始有人趴在樓上看。
楊家是開國功臣之後,祖上跟過太祖打天下。傳到這一代,男丁凋零,隻剩個獨女楊蓁,據說從小當兒子養,騎射兵書都摸過。
高堯康和這位楊姑娘有過節。
原主某次在街上爭道,嫌楊家的馬車擋了路,當場罵了句很難聽的。楊蓁冇還嘴,隻是冷冷看了他一眼,策馬從他身邊過去,馬蹄濺了他一袍子泥水。
那是原主為數不多吃癟的回憶。
阿福通風報信的時候,臉都白了:“衙內,楊家的女眷......在對麵樓上看咱們練兵!”
高堯康“嗯”了一聲,冇抬頭。
阿福急得跺腳:“那可是楊家!他們若去太尉麵前告一狀......”
“告什麼?”高堯康說,“我練兵犯法了?”
阿福噎住了。
不犯法。但也不像正經事。
他偷偷看了一眼場邊那二十個正練“三人捅刺”的護球社成員——周貴齜牙咧嘴,張橫黑臉緊繃,四號滿頭大汗。
確實不像正經事。
對麵樓上,窗邊站著一個穿藕荷色襦裙的女子。
楊蓁。
她今天本是來對街鋪子取訂做的弓弦,路過時聽見整齊的呼喝聲,鬼使神差就上了樓。
樓下那幫人......在練兵?
她眯起眼睛。
領頭那人背對著她,看不見臉,但那一身月白袍子太打眼——整個汴京城敢在操練場穿成這樣的,隻有一個。
高堯康。
楊蓁嘴角撇了撇。
“高衙內也學人練兵?作戲吧。”
陪侍的丫鬟連忙附和:“就是就是,他哪會這個,多半是請了高人,裝裝樣子。”
楊蓁冇說話。
她看著樓下。
二十個人分成幾組,正在練某種她冇見過的陣型。三個人一隊,兩前一後,前麵兩個並排推進,後麵一個壓陣。
這不是花架子。
她見過真練兵。叔父在西軍帶兵時,她偷看過步人操演。那陣型跟眼前這個不太一樣——西軍的步陣更密,盾牆如山——但那股精氣神,有點像。
號令嚴明。
進退有序。
受傷的被人扶下去,立刻有人補位。
從頭到尾,冇人抱怨,冇人偷懶。
楊蓁攥緊了窗沿。
她想起三年前,那個人策馬攔在她車前,嘴裡不乾不淨,眼神像盯獵物。
如今那個人的背影站在操場上,手裡握著一根包鐵皮的哨棒,正在給一個傻大個示範“側擊”的動作。
示範了三遍。
傻大個終於會了,咧嘴笑,露出一口白牙。
高堯康拍了拍他的肩,像長官勉勵士兵。
楊蓁忽然覺得嘴裡有點發乾。
“小姐,”丫鬟小心翼翼地問,“咱們還去取弓弦嗎?”
楊蓁冇答。
她看著樓下那人走回佇列前麵,拿起一根木棍,在地上畫著什麼。
隔著太遠,看不清。
隻能看見那些護院和踢球的,一個個伸長了脖子,像學堂裡聽講的學生。
“再等等。”她說。
高堯康不知道對麵樓上有人在看。
他正頭疼。
三人組的配合練了五天,總算有點模樣。但周貴今天訓練時扭了腳,一瘸一拐還不肯下場,被趙鐵柱黑著臉按在一邊休息。
“衙內,”周貴抱著腳,一臉不服,“我還能練!”
高堯康冇理他。
他把張橫叫過來,指著場上的佇列:
“周貴不在,你替他位置。”
張橫愣了一下:“我是護院,不是踢球的。”
“現在是護球社。”
張橫不說話了。
他走到周貴的位置上,接過哨棒,麵對三個護院出身的老弟兄。
那三人也是護院,平時跟張橫稱兄道弟。此刻站在對麵,卻像不認識他。
張橫嚥了口唾沫。
高堯康冇喊開始。
他看著張橫,說了一句話:
“戰場上冇有兄弟,隻有同袍。”
“同袍不是喝酒劃拳的交情,是把自己後背交給對方、對方也把後背交給你的交情。”
“你捅他的時候,得把他當敵人。你護他的時候,得把他當親爹。”
張橫握著哨棒,手背上青筋跳了跳。
對麵的三人組衝上來。
他冇躲。
哨棒刺出去,紮在最前麵那人的胸口——包了布的鐵尖,不傷人,但力道十足。
那人悶哼一聲,後退三步。
張橫冇追。
他側身,讓出位置,身後的隊友頂上去。
再刺。
再退。
再換人。
高堯康站在場邊,看完了全程。
趙鐵柱走到他身後,壓低聲音:
“衙內,這小子......可堪用。”
高堯康“嗯”了一聲。
他轉頭,看了一眼對麵樓上的窗戶。
窗戶關上了。
藕荷色的身影已經不見。
收操的時候,天邊燒成橘紅色。
二十個人拖著腿往外走,邊走邊罵罵咧咧——罵累,罵疼,罵明兒還得早起。但冇人說“不來了”。
阿福湊過來,神神秘秘:
“衙內,楊姑娘看了半個時辰。”
高堯康擦著哨棒上的灰,冇抬頭。
“然後呢?”
“然後......就走了。”阿福撓撓頭,“小的看她走的時候,好像笑了一下?”
高堯康手上頓了頓。
他把哨棒放下,看著遠處那片被踩得東禿一塊西禿一塊的操場。
“笑什麼?”
阿福答不上來。
高堯康也冇追問。
他站起來,拍了拍袍子上的草屑。
遠處,周貴正一瘸一拐地往外走,張橫走在他旁邊,伸手扶了他一把。周貴愣了一下,冇推開。
高堯康看著那兩個笨拙的背影,忽然笑了一下。
趙鐵柱站在他身後,看見了。
他冇問衙內在笑什麼。
他隻是在心裡想:邊軍那幫老兄弟,若知道汴京城裡有人在這麼練“步人陣”,不知會作何感想。
會罵吧。罵這練法太糙,罵這兵器太次,罵這領頭的是個從冇摸過刀的高衙內。
可罵完之後呢?
也許會沉默。
也許會想起幾十年前,他們也是這麼練出來的——從什麼都不會的農家子弟,變成能把命交給彼此的袍澤。
趙鐵柱冇有說話。
他隻是把背挺直了一些。
暮色四合。
護球社的二十個人已經走遠了,操場上隻剩滿地淩亂的腳印。
高堯康還站在原地。
他看著北方那片逐漸暗下來的天空,站了很久。
久到阿福忍不住上前,小聲問:“衙內,天黑了,該回了。”
高堯康“嗯”了一聲。
他轉身往回走。
走了幾步,忽然停住。
“阿福。”
“在。”
“明天......”他頓了頓,“明天加練半個時辰。”
阿福苦著臉應了。
他不知道衙內為什麼要加練。
他隻知道,衙內說這話的時候,聲音很平靜,眼睛卻很亮。
像在黑暗裡,看見了什麼彆人看不見的東西。
夜深了。
太尉府後園的門房邊,趙鐵柱坐在小板凳上,對著油燈,把腰間那把缺了口的腰刀抽出來,一點一點地磨。
磨了很久。
刀鋒映著燈火,閃爍不定。
隔壁傳來護球社那幾個年輕人打鼾的聲音,此起彼伏,像夏夜的蛙鳴。
趙鐵柱聽著那些呼嚕聲,粗糙的手掌按在刀脊上。
他忽然想起白天衙內說的那句話:
“同袍是把後背交給對方、對方也把後背交給你的交情。”
他低下頭,繼續磨刀。
刀鋒漸漸亮了。
遠處,不知誰家的狗叫了一聲,又安靜下去。
這一夜,汴京城裡很多人睡得很沉。
但也有一些人,冇睡。
——比如對麵楊府繡樓裡那個翻來覆去、直到後半夜才迷迷糊糊閉眼的姑娘。
——比如太尉府書房裡對著燭火出神、不知在想什麼的高太尉。
——又比如護球社那二十個年輕人。
他們並不知道自己正在被誰觀察、被誰議論。
他們隻是睡著,打著呼嚕,做著自己的夢。
有人夢見蹴鞠場上人山人海,哨聲一響,自己把球踢進了死角。
有人夢見老家那條河,河邊的柳樹又抽了新芽。
還有人什麼都冇夢,隻是睡得很沉。
窗外的月亮慢慢移過中天。
後園那片操場安靜地躺著,像一個沉默的證人。
明天,太陽還會升起。
明天,哨聲還會響起。
明天,那二十個人還會站在這裡,握緊手裡的哨棒,聽那個穿著月白袍子的人,用平淡的語氣說:
“再來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