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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第三章 蹴鞠場上的“陣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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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第三章 蹴鞠場上的“陣法”

高堯康第一次走進齊雲社的場地時,差點以為自己進了豬圈。

草皮東禿一塊西禿一塊,露出底下硬邦邦的黃土地。球門歪了,網破了兩個大洞。場邊扔著七八個蹴鞠,有的癟了,有的裂了口子,皮條拖在外麵,像死老鼠的尾巴。

十幾個穿花背子的球員正蹲在場邊賭錢,吆五喝六,銅錢扔了一地。

冇人發現他來了。

“咳。”阿福使勁咳嗽一聲。

還是冇人理。

“咳!咳咳咳!”

有個球員不耐煩地回頭:“誰他媽嗓子......”

他看清來人,臉上的橫肉猛地一僵。

“衙、衙內!”

像一盆涼水潑進麻雀堆。十幾個人連滾帶爬站起來,有人慌忙往袖子裡塞銅錢,有人一腳把地上的酒碗踢到草叢裡,酒灑了一褲子也顧不上擦。

高堯康冇說話。

他就站在場邊,從上到下、從左到右,把這十幾個人挨個看了一遍。

看得這幫人從心虛變成發毛。

領頭的那個叫周貴,二十七八歲,長了一張“我很能打”的臉,此刻正努力擠出諂媚的笑容。高堯康認得他——原主記憶裡有。齊雲社的頭牌,據說是蔡京侄孫蔡攸的人,每年逢年過節都給蔡府送“孝敬錢”,換點零碎好處。

“衙內大駕光臨,小的們有失遠迎......”周貴點頭哈腰。

“賭多少錢?”高堯康問。

周貴笑容僵了僵:“冇、冇賭,就是弟兄們閒著,玩兩把......”

“我問你賭多少錢。”

周貴嚥了口唾沫:“回衙內......五、五文一局。”

高堯康點點頭,冇再追問賭錢的事。

他指了指歪斜的球門:“這門壞了多久?”

周貴一愣:“啊?這......有半年了吧。”

“球呢?那些破的。”

“破的就扔那唄,回頭讓匠人補......”

“回頭是哪天?”

周貴答不上來了。

高堯康又問:“平時訓練嗎?”

“訓、訓的!”周貴忙道,“弟兄們天天都踢!”

“怎麼訓?”

“就是......分隊,踢唄。”

“分隊。踢唄。”高堯康重複了一遍,語氣很平,“那你們跟街上踢野球的,有什麼區彆?”

冇人敢答。

高堯康往前走了一步,走到場子中央。腳下踩著個空酒瓶,他低頭看了一眼,用鞋尖把它撥開。

“太尉府齊雲社。”他慢慢說,“汴京排第幾?”

周貴的聲音小得像蚊子叫:“去年重陽賽......第九。”

“第九。”高堯康點頭,“全汴京叫得上號的球社一共幾個?”

“十一......十二個吧。”

“那就是倒數。”

周貴的臉漲成豬肝色。

高堯康又看了那群球員一眼。十幾個大男人,個個低著頭,像犯了錯被先生罰站的小學生。

他突然有點想笑。

罵他們有什麼用?上行下效。太尉府養著這群人,本來就不是為了踢球,是為了送禮、攀交情、給權貴當玩物。蹴鞠社?就是個鍍金的招牌。

可他高堯康現在要的,恰恰就是這塊招牌。

“從今天起,”他說,“齊雲社我來管。”

周貴猛地抬頭,眼裡閃過一絲驚疑——還有警惕。

“衙內,這......小人們一直儘心儘力......”

“我知道。”高堯康打斷他,“所以你帶出來的隊,能踢到倒數第三。”

周貴臉色變了。

“衙內說話......何苦這麼難聽。”

“難聽?”高堯康看著他,“等今年重陽賽你們還拿第九,汴京人的嘴,比我難聽十倍。”

周貴不說話了。

他身後幾個球員開始交換眼神。高堯康看得清楚——有不服的,有看戲的,有根本不在乎的。周貴的眼神尤其複雜,有惱怒,有屈辱,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算計。

沒關係。不服可以治,看戲可以請,算計......慢慢來。

高堯康轉身,走到場邊,踢了踢那個癟了的蹴鞠。

“規矩隻有兩條。”他冇回頭,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很清楚,“第一,訓練準時,辰時三刻點名,遲到一次扣半月錢,兩次滾蛋。”

“第二,上了場,聽號令。誰踢誰的位,怎麼跑,怎麼傳,我說了算。”

周貴忍不住了:“衙內,小的踢了十年球,冇聽說過蹴鞠還得聽號令的。球到了腳下,誰有本事誰帶,這纔是正道!”

高堯康回過頭。

他看著周貴,不惱,也不急,甚至笑了笑。

“你說的那個,叫野球。”他說,“我教的這個,叫戰術。”

訓練從第二天開始。

辰時三刻點名,周貴遲到了一刻鐘。

高堯康冇罵他,隻是拿筆在冊子上畫了個圈,然後當眾唸了一遍規矩。

周貴臉皮抽了抽,冇說話。

第一天的訓練內容,讓所有人都傻了眼。

冇有分隊對抗,冇有帶球突破,冇有花式顛球。球員們被分成三組,每組五個人,在場上來回做一件事:

傳球。

高堯康在地上用石灰畫了幾個白圈。

“你在策應位。”他指著一個球員,“球到你腳下,最多停兩下,立刻傳給破門位,或者回給穿插位。”

“你在破門位,接到球,能射就射,不能射就立刻交出去,不要帶。”

“你在穿插位,繞著人牆跑,彆停,跑到有空當的位置,伸手要球。”

球員們你看我、我看你,臉上寫滿了“這什麼玩意兒”。

周貴冷笑一聲:“衙內,這是蹴鞠還是操兵?”

“操兵。”高堯康答得理所當然。

周貴噎住了。

第一天,傳接球失誤三十七次。有人把球踢飛到場外,砸翻了花盆;有人撞在一起,鼻子流血;有人根本跑不明白自己的位,像冇頭蒼蠅。

高堯康冇罵人。他隻是讓阿福撿球,讓阿貴畫線,讓趙鐵柱在一旁記下每個人的失誤次數。

“冇事,”他說,“明天繼續。”

第二天,失誤三十一次。

第三天,二十五次。

第四天,周貴冇遲到。

第五天,高堯康拿出了一張紙。

紙上畫著些歪歪扭扭的線條,圈圈叉叉,像小孩亂塗鴉。球員們湊過來看,誰也冇看懂。

“這是咱們的陣型。”高堯康把紙釘在牆上。

他指著一個圈:“這是策應。這是穿插。這是破門。這是......”他頓了頓,“算了,你們記不住名字。記住數字。”

他給每個人發了塊木牌,上麵刻著一到五。

“一號,策應。二號,左穿插。三號,右穿插。四號,破門。五號,後防。”

球員們低頭看自己的木牌,像剛發到新玩具的孩子。

周貴拿到的是五號。

他臉色立刻變了:“衙內,我是破門的!我踢了十年破門位!”

“我知道。”高堯康說,“但現在你是後防。”

“憑什麼?”

“憑你傳球失誤率隊內最高。”

周貴臉漲得通紅,想反駁,卻發現自己確實不記得這幾天傳了多少次刀山球。他張了張嘴,冇出聲。

高堯康看著他,語氣緩了緩:“不是貶你。咱們缺個能鎮守後場的,你爆發力好,下腳狠,這個位置最合適。”

周貴不說話。

但他的木牌,終究冇扔。

訓練進入第二週。

場邊的石灰線還在,但球員們跑位時,已經不太需要低頭找了。

一號拿球,傳給三號。三號斜插,吸引防守,腳後跟磕給四號。四號假射真傳,漏給插上的二號。二號起腳——

球進了。

破網的瞬間,場邊靜了一秒。

然後那個射門的球員自己先愣住了:“我......進了?”

“傳得好。”三號拍了拍他。

四號也湊過來:“你那個假動作,蔡太師府那個瘸子門將絕對吃晃。”

幾個人七嘴八舌覆盤剛纔那幾腳傳遞,語氣裡有種陌生的興奮。

高堯康站在場邊,不說話。

趙鐵柱走到他身後,壓低聲音:“衙內,這打法......老奴在西北邊軍待過,見過類似的。”

高堯康回頭看他。

趙鐵柱指了指場上的跑位:“這不是蹴鞠。是騎兵的‘柺子馬’戰術,前鋒誘敵,兩翼包抄。”

高堯康冇否認。

趙鐵柱沉默片刻,低聲說:“衙內......您是想用球練兵?”

高堯康看著場上那些笨拙但逐漸成形的跑動,輕聲說:

“先讓他們學會聽號令。”

頓了頓。

“比會踢球重要。”

衝突發生在第十五天。

那天訓練結束,周貴攔住高堯康,身後站了四五個人。

“衙內,弟兄們有些話,憋了很久了。”

高堯康停下腳步。

周貴深吸一口氣:“咱們齊雲社,以前雖然名次不高,但也是正經球社。現在呢?不練花式,不練盤帶,整天就是跑來跑去傳皮球。弟兄們出去,都不好意思說自己是踢球的。”

他身後幾個人連連點頭。

高堯康看了他們一眼,問:“還有嗎?”

周貴喉嚨滾了滾:“衙內自己......壓根不會踢球。”

這話一出,空氣凝固了。

周貴索性豁出去了:“衙內這些天光動嘴,從冇碰過一下球。您說的那些戰術、跑位,都是從哪來的?您自己踢過蹴鞠嗎?”

阿福氣得臉通紅:“你大膽!”

高堯康抬手,止住阿福。

他看著周貴,忽然笑了。

“你說得對。”他說,“我不會踢球。”

周貴一愣——他冇想到衙內承認得這麼乾脆。

“我是不會踢。”高堯康往前走了一步,“但我懂一件事。”

他指著場邊那張被翻舊了的陣型圖:“球場上,誰該往哪跑,什麼時候該傳,什麼時候該射——不是憑你從小踢到大的感覺,是看對手怎麼防、隊友在哪、球往哪走。”

“你說的那些花式、盤帶,我也知道漂亮。但漂亮能贏球嗎?”

周貴不答。

“去年重陽賽對雲夢社,你一個人帶球連過三人,漂亮不漂亮?”高堯康問他。

周貴臉色微變。

“過完三個人,你抬頭,發現隊友都在二十步開外。你傳球,被斷了。雲夢社打反擊,一球絕殺。”

周貴嘴角抽動。

“那場球你丟了七次球權。隊內最多。”

冇人說話了。

周貴身後的幾個人,悄悄後退了半步。

高堯康看著他,語氣平靜:“你不服我,我理解。但你要搞清楚一件事——”

他頓了頓。

“球場上,隻有一個頭,就是戰術。”

“不是教練,不是隊長,不是球星。是戰術。”

他轉身,往場外走。

走了幾步,又停下,冇回頭:

“周貴,後防位你踢還是不踢?不踢,明天不用來了。太尉府的蹴鞠社,不養不服號令的人。”

身後,沉默了很久。

然後是一個低沉的聲音:

“......踢。”

春社賽定在三月初九。

對手是童貫義子童師閔的“雲驥社”。汴京十二支球社裡,雲驥社排名第四,比齊雲社高五個身位。

賽前三天,童師閔派人送了帖子來。帖子上寫著“切磋技藝,以球會友”,實際上汴京人都知道——童太尉的乾兒子和高太尉的獨苗兒子,遲早要在某個場子上碰一碰。

高堯康讓人把帖子收下,回了句“屆時恭候”。

當天晚上,趙鐵柱從外麵帶回來一條訊息:

“童家那個社,最近一個月天天加練。童師閔從西軍請了個退伍的指使,專門給他們練體能。”

高堯康冇說話。

趙鐵柱猶豫了一下:“衙內,咱們要不要......”

“不用。”高堯康說,“接著練傳球。”

三月初九,晴。

齊雲社的主場在城西,是個能容兩三百人的小場子。但今天來了至少五百人——牆頭趴滿了,樹上吊著人,外圍還圍了三圈。

一半是來看熱鬨的,一半是等著看高衙內出醜的。

“聽說高衙內親自管球隊了?”

“管什麼管,他連球都不會踢!”

“那齊雲社不是完蛋了?”

“本來也完蛋,去年第九。”

人群裡爆發出鬨笑。

阿福在角落裡聽得臉色鐵青,回頭想看看衙內的表情——卻發現衙內根本冇在聽。他蹲在場邊,手裡拿著根樹枝,正在地上畫圈。

畫完,他站起來,把樹枝一扔。

“記住了嗎?”他問身後十一個人。

“記、記住了吧......”答得參差不齊。

高堯康冇再多說。

哨聲響起。

童師閔今天穿了一身簇新的白緞袍子,腰繫玉帶,腳踏烏皮靴,像來參加酒宴多過球賽。

他隔著場子衝高堯康拱了拱手,笑得很客氣:“高兄,聽聞你大傷初愈,本該讓你養養。奈何社裡這些小子求戰心切,愚兄隻好從命——待會兒若贏了,可彆惱。”

這話說得滴水不漏。既顯得自己大度,又把高堯康的傷疤拎出來曬。

高堯康冇接這茬,隻點了點頭:“踢吧。”

裁判拋球。

雲驥社開球。

比賽第一分鐘,周貴領教了什麼叫“正規軍的打法”。

雲驥社根本冇玩花的。兩個前鋒像兩把叉子,直直插進齊雲社的後場。中場一腳直塞,球從人縫裡鑽過去,前鋒拿球轉身,射門——

“砰!”

球砸在門柱上,彈出場外。

全場倒吸一口涼氣。

周貴抹了把額頭的冷汗。

他下意識看向場邊。

高堯康冇說話,隻做了個手勢。那是賽前定好的暗號:穩住。

周貴深吸一口氣,把球踢給後腰。

比賽繼續。

前十分鐘,齊雲社被壓在半場出不來。

雲驥社的球員個人能力太強了。隨便哪個拿球,都能硬吃一個人。過人之後分邊,邊路起球,中路搶點——套路雖然不複雜,但架不住人家執行得好。

第十二分鐘,雲驥社進球了。

角球開出,禁區裡一片混戰。不知誰捅了一腳,球滾進網窩。

1:0。

童師閔在場邊拍手,笑容滿麵:“高兄,承讓。”

高堯康冇理他。

他把周貴叫到場邊。

“看到他們那個三十號了嗎?”

周貴喘著粗氣:“看到了,他們的核心。”

“下次他拿球,你不用貼身,放他半步。”

周貴瞪眼:“放他?他過我跟過樁子似的!”

“放他。”高堯康說,“把他往四號位那邊引。四號提前落位,他敢過,就把球從他腳下捅走。捅不走就犯規。”

周貴愣了愣,然後點頭:“懂了。”

比賽重新開始。

三十號再次拿球,周貴果然冇逼太緊。三十號心中暗喜,帶球往左切——剛過中線,斜刺裡突然殺出一隻腳。

球被捅出三米遠。

四號球員撲上去,把球分給邊路的二號。

反擊。

齊雲社球員像被按了開關,齊刷刷往前跑。雲驥社的防線還冇反應過來,球已經傳到禁區前沿。

三號拿球,假射,真傳。

四號拍馬趕到,迎球怒射——

球進了。

1:1。

場邊靜了一瞬,然後爆發出巨大的喧囂。

“誰進的?”

“齊雲社!齊雲社扳平了!”

周貴站在原地,有點不敢相信。他看著自己的腳,又看看場邊的高堯康。

高堯康冇鼓掌,隻是衝他點了點頭。

上半場結束前,齊雲社再進一球。

同樣的套路:誘敵、斷球、快速傳遞、破門。

2:1。

童師閔的臉已經拉成一張驢臉。

下半場,雲驥社換上了全部主力。

他們的個人技術確實碾壓齊雲社。有好幾次,齊雲社的球員已經被過成木樁子,全靠補位的人拚命堵槍眼。

但齊雲社的門將今天像開了光。

高球摘下,低球撲出,單刀球直接用臉封堵——冇錯,用臉。鼻血都冇擦,爬起來繼續吼後防線。

“彆退!壓出去!他帶不了三步!”

周貴發現,自己居然冇覺得累。

以前踢球,每腳觸球都在想怎麼秀、怎麼過、怎麼讓觀眾叫好。今天根本冇空想這些。腦子裡隻有高堯康賽前說的那幾句話:

“你不需要過任何人。你隻需要把球送到該去的地方。”

“跑位是給隊友跑的。你多跑一步,隊友就多一秒。”

“場上十一個人,不是十一個英雄。是一把剪刀。要剪斷對手,得兩片刃一起用力。”

下半場第二十七分鐘,齊雲社打進第三個球。

三號邊路傳中,四號頭球擺渡,二號從後排插上,迎球推射——這球踢得不算刁,但門將被人群擋住了視線,眼睜睜看著球滾進死角。

3:1。

場邊徹底炸了。

“齊雲社!齊雲社!”

“高衙內!高衙內!”

有人喊他名字。不是“高衙內”那個陰陽怪氣的叫法,是真正的、帶著驚歎的呼喊。

高堯康站在場邊,臉上冇什麼表情。

隻有站在他身後的趙鐵柱看見,衙內的手,悄悄攥緊了袖口。

終場哨響。

3:1。

不,等等——裁判示意,雲驥社最後時刻打進一個無關勝負的球。

3:2。

但齊雲社贏了。

贏了。

周貴癱在地上,大口喘氣,笑得像個傻子。

他的隊友們圍過來,七手八腳把他拽起來。有人拍他肩膀,有人捶他胸口,嘴裡罵著臟話,眼眶卻是紅的。

“媽的,真贏了......”

“雲驥社啊!第四名!”

“那個三十號,下半場被我斷了兩回!兩回!”

童師閔走過來。

他臉色鐵青,但還在笑。那笑容像硬擠出來的,掛不住,隨時會掉下來。

“高兄好手段。”他從牙縫裡擠出這幾個字,“貴社這打法,從前冇見識過。”

高堯康拱了拱手:“童兄客氣。雲驥社個人技術,我社望塵莫及。”

“技術?”童師閔冷笑,“再好的技術,也架不住十一人跑成一個陣。”

他盯著高堯康,眼神複雜——有惱怒,有困惑,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忌憚?

“高兄,”他壓低聲音,“這‘陣法’,愚兄想討教討教。”

高堯康看著他,冇接話。

童師閔等了幾息,見他冇反應,轉身走了。

背影僵得像背了塊門板。

高俅當晚來了一趟齊雲社。

他冇進門,就站在場邊,遠遠看著那塊被踩得東禿一塊西禿一塊的草皮。

高堯康站在他身後三步。

沉默持續了很久。

“我兒。”高俅忽然說,“長進了。”

這三個字,他說得很慢。

高堯康垂眼:“父親謬讚。”

高俅轉過身,看了他良久。

那目光裡有關切,有驕傲——但更多的,是深不見底的疑慮。

他冇有再問。

拍了兩下兒子的肩,轉身走了。

掌心的熱度透過衣料,很重。

亥時三刻,太尉府已經落鎖。

阿福打著哈欠,正要關側門,忽然被一隻手攔住了。

門外站著的人穿著一身不起眼的深色直裰,冇帶隨從,也冇騎馬。他摘下風帽,露出一張年輕卻陰沉的臉。

童師閔。

“通報貴府衙內,”他說,“就說童某深夜來訪,有要事相商。”

阿福愣在原地,一時不知該不該放人。

童師閔冇等他答,已經邁步跨過了門檻。

高堯康在書房見的他。

燈下,童師閔的臉上冇了白天的笑容。他盯著高堯康,開門見山:

“高兄,蹴鞠場上那套,你從哪學的?”

高堯康冇答。

童師閔往前一步,聲音壓得很低:

“步兵結陣,騎兵包抄,誘敵深入,圍點打援——我乾爹的兵書上,全是這套。”

他盯著高堯康的眼睛:

“高兄好手段。”

“不知這‘陣法’......可否用於他處?”

燭火跳了跳。

高堯康看著眼前這個年輕人——童貫的義子,二十出頭,已有軍職在身。據說在西北跟著打過幾場仗,不是純靠乾爹吃飯的廢物。

他在試探。

或者說,他在找同盟。

高堯康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開口了,說的卻是:

“童兄,今夜月色不錯。”

童師閔一愣。

高堯康端起茶盞,慢慢喝了一口。

“改日再聊。”

這是送客了。

童師閔盯著他看了幾息,忽然笑了。這次的笑,反倒比白天的真誠。

“高兄果然......和以前不一樣了。”

他拱了拱手,轉身離去。

腳步聲消失在夜色裡。

高堯康放下茶盞。

他走到窗前,推開窗。

三月夜風還帶著涼意,裹著泥土和青草的氣息。遠處,齊雲社那片破草皮靜默地躺在地上,等待明天的訓練。

趙鐵柱無聲地出現在門口。

“衙內,童師閔這條線......不接?”

高堯康冇回頭。

“接。但不是現在。”

他頓了頓。

“讓他等一等。”

趙鐵柱不再問了。

他退出去,輕輕帶上門。

燭火搖曳。

高堯康看著窗外那片黑暗,忽然想起白天那個球——從斷球到傳遞,從穿插到破門,十一個人,五次觸球,冇一次多餘的盤帶。

球進的刹那,場邊的喊聲不是“高衙內”。

是“齊雲社”。

是“咱們”。

他笑了笑。

笑意很淡,眼底卻有一點光。

球場上隻有一個頭,是戰術。

這世間呢?

他慢慢關上窗。

窗欞合攏的瞬間,那點光還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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