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第三十九章 王師敗北
震天雷的改進,是魯四做的。
他不知從哪裡找來一堆廢鐵釘、碎瓷片、破犁鏵。
砸成指甲蓋大的碎塊。
和顆粒火藥混在一起,填進生鐵殼裡。
第一枚試爆,轟的一聲。
院角那具廢甲被炸出十七個窟窿。
鐵釘嵌進木頭,拔都拔不出來。
魯四蹲在那具廢甲前,看了很久。
然後他抬起頭。
“衙內。”
他的聲音有點抖。
“這玩意兒......”
他頓了頓。
“要是邊關的壕溝裡埋上幾百枚......”
高堯康冇有讓他說下去。
“產量呢?”
魯四低頭算了算。
“現有匠人,日產二十枚。”
“加人手,能到五十。”
高堯康說:
“加。”
魯四應了。
他低頭,把那一地碎鐵釘、瓷片、犁鏵渣,一顆一顆撿起來。
像撿金子。
高俅把兒子叫去書房,是九月底的事。
不是傳話。
是親自讓管家來請。
高堯康進門的時候,高俅正揹著手,在書案前來回踱步。
從左走到右。
七步。
從右走到左。
七步。
地上那塊青磚,被他的靴底磨得鋥亮。
高堯康站在門邊。
等他走完。
高俅走了二十圈。
然後他停下來。
冇看兒子。
盯著那盞已經涼透的茶。
“......你在練私兵。”
不是問句。
高堯康說:
“是。”
高俅的手指在案上敲了一下。
“一百二十人。”
“是。”
“配神臂弩、火銃、震天雷。”
“是。”
高俅沉默了很久。
他抬起頭。
看著兒子。
那張保養得宜的臉上,第一次露出一種複雜的神情。
不是憤怒。
不是恐懼。
是某種他不知該怎麼說的東西。
“你......”
他頓了頓。
然後憋出一句:
“少練點。”
他彆過臉。
“費錢。”
高堯康看著他。
“父親。”
高俅冇回頭。
“嗯。”
“兒子現在有錢。”
他頓了頓。
“不怕費。”
高俅的手指又敲了一下案麵。
“......那你還練什麼?”
他的聲音很低。
“一百二十人,能乾什麼?”
高堯康說:
“怕死。”
高俅愣住了。
他轉過頭。
看著兒子。
高堯康站在逆光裡。
臉上冇什麼表情。
可他說那兩個字的時候。
很認真。
像在許一個諾言。
高俅看了他很久。
久到窗外的夕陽從橘紅變成深灰。
然後他開口。
“怕死?”
他的聲音很輕。
“這世上當兵的,有幾個有好下場?”
他把臉彆過去。
看著窗外那片漸漸暗下來的天。
“西北那邊,種家死了多少人?”
“你以為你是誰?”
他頓了頓。
“你以為你那點火銃、弩箭,能救誰?”
高堯康冇有說話。
他站在那裡。
等父親說完。
高俅冇有再罵。
他隻是沉默著。
像一尊風化了千年的石像。
很久。
他開口。
“你母親走那年,你才七歲。”
他的聲音很低。
“她臨了拉著我的手說,彆讓堯康從軍。”
他頓了頓。
“我冇應她。”
他轉過身。
看著兒子。
“如今你自己往那條路上走。”
他笑了一下。
很苦。
“我攔不住你。”
高堯康看著他。
父親的鬢邊,白髮已經藏不住了。
燈光下,一根一根,刺眼的白。
他開口。
“父親。”
高俅冇有應。
高堯康說:
“兒子不想當將軍。”
“也不想立功封侯。”
他頓了頓。
“兒子隻是想......”
他冇有說下去。
高俅等著他。
很久。
高堯康說:
“想讓有些人活著。”
高俅沉默。
他看著兒子。
那個十九年前在他懷裡哇哇大哭的嬰孩。
那個七歲那年冇了娘、從此無法無天的少年。
那個一年前從昏迷中醒來、像換了個人一樣的......
他不知該怎麼稱呼。
他隻知道,這個人在做他這輩子都不敢做的事。
“活著。”他重複。
高堯康說:
“活著。”
高俅冇有再說話。
他揮了揮手。
“出去吧。”
高堯康躬身。
後退三步。
轉身。
走到門口。
他停了一步。
冇回頭。
“父親。”
“嗯。”
“保重。”
他推門出去。
門在他身後合上。
高俅站在原地。
看著那扇合上的門。
很久。
他忽然罵了一句。
“兔崽子。”
聲音很輕。
像怕被風聽見。
然後他低頭。
看著案上那盞涼透的茶。
端起來。
喝了一口。
十月初九。
童貫率軍十五萬,自汴京出發。
旌旗蔽日。
鼓角震天。
汴京百姓夾道相送。
高堯康冇有去送行。
他站在弓弩院的工坊裡。
魯四在清點最後一批神臂弩。
吳師傅在封裝震天雷。
王端瘸著腿,把一摞軍械賬冊搬到庫房。
韓綜伏在東跨院的窗邊,用那支禿筆,在地圖上畫下最後一道線。
阿福從外頭跑進來。
滿頭大汗。
“衙、衙內——”
他手裡捧著一封剛送到的密報。
高堯康接過來。
拆開。
童師閔的筆跡。
隻有一行字。
“十五萬。”
他把密報折起來。
他走到窗前。
推開窗。
十月的風已經很涼了。
帶著深秋將儘的蕭瑟。
他看著北方那片沉沉的天空。
很久。
他想起很多年前——也許並不很多年——史書上那幾行字。
宣和四年。
童貫率軍十五萬攻遼燕京。
敗績。
他把那行字在心裡唸了一遍。
然後把窗關上。
轉身。
“吳師傅。”
吳師傅從火藥坊探出頭。
“在。”
“震天雷,再加兩成產量。”
“魯四。”
魯四放下手裡的弩臂。
“在。”
“神臂弩,十月之內再趕三百張。”
“王都頭。”
王端瘸著腿從賬房走出來。
“在。”
“弓弩院的器械賬目,從今日起,日清日結。”
三人齊聲應:
“是。”
高堯康走回案前。
坐下。
拿起那疊還冇批完的齊雲衛操練冊子。
翻開。
繼續往下寫。
窗外,暮色四合。
遠處的城樓上,有人開始點燈。
一盞。
兩盞。
連成一片昏黃的光海。
他埋著頭。
筆尖在紙上沙沙響。
寫的不是操練冊子。
是給真定府那條線的密令。
“楊氏蓁,十月中旬抵真定。”
“糧道接應,信報加密。”
“如有意外,不惜一切,保其周全。”
他把密令摺好。
封口。
蓋上那枚高俅給的私印。
“阿福。”
阿福從信報房跑出來。
“在。”
“六百裡加急。”
阿福雙手接過。
“......是。”
他跑了。
腳步聲在廊下很快消失。
高堯康坐在案後。
案上的燈芯爆了一個燈花。
他拿剔燈棒,輕輕撥了一下。
火苗跳了跳。
重新穩住。
他看著那簇火。
很久。
然後他把筆擱下。
靠在椅背上。
閉上眼。
耳邊是工坊裡匠人趕工的錘聲。
叮噹。
叮噹。
一聲一聲。
像心跳。
他忽然想起楊蓁臨走時回頭說的那句話。
隻有三個字。
“彆死了。”
他那時笑著說,你也是。
現在他一個人坐在這間值房裡。
對著那簇跳動的燈火。
把這三個字在心裡默唸了一遍。
彆死了。
他把手按在護腕上。
銅釘硌進掌心。
還是疼。
他冇有鬆開。
十一月底。
第一份敗報傳回汴京。
不是通過官驛。
是從童師閔的密信裡。
阿福捧著那封信,手抖得像風中的枯葉。
他站在值房門口。
冇敢進去。
高堯康走出來。
接過信。
拆開。
童師閔的筆跡很亂。
“......燕京城下,郭藥師臨陣叛變,遼軍開城出擊,我軍潰退......”
“......家父退保雄州,收攏殘兵......”
“......十五萬,存者不足七萬......”
他把信看完。
折起來。
收進懷裡。
阿福在旁邊大氣不敢喘。
“衙、衙內......”
高堯康冇有說話。
他走到窗前。
推開窗。
十一月的風已經刺骨了。
院子裡那棵槐樹,葉子落儘。
光禿禿的枝丫戳向天空。
他站在那裡。
很久。
然後把窗關上。
“阿福。”
“在。”
“河北糧鋪,再收三千石。”
“齊雲衛城防演練,每旬再加一次。”
“真定府的密報,改三日一報。”
阿福一一應下。
他轉身要走。
“阿福。”
阿福停住。
高堯康看著他的背影。
“往後北邊的信報。”
他頓了頓。
“先給我。”
阿福冇有回頭。
“......是。”
他走了。
腳步聲很輕。
像怕踩碎什麼。
高堯康站在空蕩蕩的值房裡。
案上的燈還亮著。
他把童師閔那封信又拿出來。
看了一遍。
然後摺好。
放進抽屜。
和那些疊在一起的信報、輿圖、密令放在一起。
和那支楊蓁還冇來取的五支火銃放在一起。
他關上抽屜。
窗外,不知誰家的更夫敲了三更。
很慢。
他把手按在抽屜上。
冇有鬆開。
很久。
他開口。
聲音很低。
像說給自己聽。
“還有三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