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第四十章 燕京東望
童師閔被奪職的訊息,是敗報傳回汴京第三天的事。
阿福把密報遞進來的時候,手在抖。
“衙內......童公子他......”
高堯康接過信。
很短。
“師閔坐“讚畫失當”,奪職在家。童府門庭冷落,已無客登門。”
他把信放下。
窗外正在落雨。
十一月的汴京,雨絲細得像針尖,紮在青石板上,洇出深一塊淺一塊的水痕。
吳師傅蹲在火藥坊門口,抱著他那袋寶貝藥粉,愁眉苦臉地看著天。
魯四把新造的神臂弩一張一張搬進庫房,怕潮氣蝕了弩弦。
王端瘸著腿,把賬房的窗戶關嚴實。
一切如常。
高堯康站了一會兒。
“備車。”他說。
阿福把馬車趕到童府後巷時,天已經黑透了。
雨還冇停。
細密的雨絲打在車頂上,沙沙沙沙,像無數隻蠶在啃桑葉。
高堯康下了車。
他冇打傘。
懷裡抱著一隻陶壇。
阿福在後麵小聲說:“衙內,傘......”
高堯康冇回頭。
他走進那條巷子。
童府的側門緊閉。
門上的銅環生了鏽,在雨裡泛著黯黯的青。
他叩了三下。
很久。
門開了一條縫。
門房的臉在縫隙裡露出來,鬚髮花白,眼袋垂得像兩隻布袋。
他看見高堯康,愣了一下。
“高......高衙內......”
“通報童公子。”高堯康說。
“就說故人來訪。”
門房張了張嘴。
他想說,公子不見客。
童府的門,這三天已經擋了十七撥人。
有的來探口風。
有的來看笑話。
有的什麼都不為,就是路過順便瞅一眼。
公子誰都冇見。
可他冇有說出口。
因為眼前這個人的袍子已經濕透了。
雨水順著他的下頜往下滴,一滴一滴,落在門檻上。
他懷裡那隻陶壇,被護在衣襟裡。
壇口封著紅綢。
冇有濕。
門房往後退了一步。
“......公子在東院。”他說。
高堯康點了點頭。
他跨進門檻。
雨水從他袍角滴落,在青石板上印出一串深色的腳印。
童師閔坐在東院的廊下。
冇點燈。
整個人隱在黑暗裡,隻剩一個模糊的輪廓。
高堯康走進院子。
腳步聲在雨裡很輕。
童師閔冇有動。
高堯康在他身側站定。
他把那隻陶壇放在廊板上。
揭開封口的紅綢。
酒香溢位來。
童師閔動了動。
他轉過頭。
那張臉在黑暗裡看不太清。
隻有眼睛,映著遠處門房的燈火,兩點微弱的光。
“你來了。”他說。
聲音很啞。
像三天冇喝水。
高堯康在他旁邊坐下。
他冇有說“節哀”。
冇有說“我知道你儘力了”。
冇有說“童樞密也無奈”。
他隻是從廊板上拿起那隻陶壇,往童師閔麵前的空碗裡倒了半碗酒。
又往自己碗裡倒了半碗。
然後端起來。
童師閔看著那碗酒。
很久。
他端起來。
一飲而儘。
酒從嘴角溢位來,順著下巴淌進衣領。
他冇有擦。
把碗放下。
“我勸過他。”
他開口。
聲音像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
“燕京城牆高三丈。”
“郭藥師那個反覆小人,信不過。”
“遼人困獸猶鬥,城下決戰,正中他們下懷。”
他頓了頓。
“他不信。”
高堯康冇有說話。
他把酒罈往童師閔那邊推了推。
童師閔又倒了半碗。
這次喝得很慢。
“他說,燕雲十六州,一百八十七年。”
“祖宗冇收回來的地,他要收回來。”
他端著碗,看著碗裡那半碗酒。
“收回來,他就是大宋三百年來第一個從遼人手裡奪回疆土的功臣。”
他把碗放下。
“封王。”
他把這兩個字嚼得很碎。
像嚼一把沙子。
“可那是燕京。”
他抬起頭。
“不是契丹人的燕京,是石敬瑭送出去的燕京。”
“一百八十七年,城牆修了三丈高,護城河挖了五丈寬。”
他看著高堯康。
“他以為十五萬人,填也能填平了。”
高堯康迎著他的目光。
“不是不信。”他說。
童師閔愣住了。
高堯康說:
“是不願信。”
雨還在下。
廊下的積水彙成細流,從青磚縫裡鑽過去,發出極輕的淙淙聲。
童師閔沉默了很久。
他把那隻空碗翻過來,扣在廊板上。
“不願信。”他重複。
然後他笑了一下。
不是苦笑。
是那種很輕的、像歎息一樣的笑。
“是啊。”
他低下頭。
“他不願信。”
“我也不願信。”
他的聲音越來越低。
“十五萬人。”
“回來的不到七萬。”
“那八萬人......”
他冇有說下去。
高堯康把酒罈封好。
站起來。
童師閔冇有留他。
高堯康走了兩步。
停住。
冇回頭。
“童兄。”
童師閔冇有應。
高堯康說:
“八萬人,朝廷會記著。”
他頓了頓。
“冇人記,我記。”
他繼續往前走。
腳步聲漸漸遠了。
童師閔還坐在廊下。
雨絲斜斜密密,落在他發頂、肩頭、衣襟。
他低著頭。
看著那隻扣在廊板上的空碗。
很久。
一滴雨從簷角落下。
啪。
落在碗底。
沈萬金是第二天來的。
他進門的時候,高堯康正在批齊雲衛的冬衣采購賬目。
“衙內。”
沈萬金站在案前,把賬本攤開。
“河北那邊,流民又多了三成。”
他的聲音很沉。
“真定府、河間府、中山府......”
“沿路都有。”
“草民的糧鋪掌櫃說,有些村落,整村人都逃出來了。”
他抬起頭。
“咱的賑濟棚,上月虧了三百貫。”
他頓了頓。
“這個月......”
高堯康放下筆。
“加糧。”
沈萬金噎了一下。
“衙內,再虧下去,沈記聯號今年的紅利......”
“加糧。”
沈萬金不說話了。
他低下頭。
看著賬冊上那行觸目驚心的紅字。
“虧三百貫”。
他深吸一口氣。
“......從汴京庫房調?”
高堯康說:
“從汴京庫房調。”
沈萬金的喉結滾動了一下。
“衙內,”他的聲音很輕,“會虧空的。”
高堯康看著他。
“虧多少,以後補回來。”
他頓了頓。
“人死了,補不回來。”
沈萬金站在原地。
他張了張嘴。
想說什麼。
喉嚨像堵了一團浸了水的麻布。
他把賬本合上。
“......是。”
他轉身要走。
“沈掌櫃。”
沈萬金停住。
高堯康說:
“河北那邊,除了糧鋪賑濟。”
他頓了頓。
“再加一條線。”
沈萬金回過頭。
高堯康說:
“真定府以北,到白溝驛。”
“沿途村落、渡口、驛道。”
“我要知道金人什麼時候來。”
“從哪裡來。”
“來了多少人。”
沈萬金沉默了很久。
他開口。
“衙內,”他的聲音很低,“草民是個做買賣的。”
高堯康看著他。
沈萬金說:
“可草民知道,這活兒不是買賣。”
他頓了頓。
“草民接。”
他冇有等高堯康說話。
轉身。
大步走出值房。
腳步聲很重。
像要把青磚踩出印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