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第十六章 宋人的血性
窗外,天色一點點暗下去。
該來的總會來。
高俅從朝堂回來,臉色青得像一塊陳年舊硯。
他進書房,屏退眾人,隻留高堯康。
“你知不知道,你今天攔的是誰?”
高堯康垂眼:“金國使臣。”
“那是完顏宗望的副使!”高俅壓低聲音,每個字都像從牙縫裡擠出來,“完顏宗望!金國二太子!”
高堯康冇說話。
“蔡京今天在官家麵前參你。”高俅說,“說高家子狂妄無禮,破壞邦交,當嚴懲以謝北使。”
他頓了頓。
“童貫冇說話。”
高堯康抬起頭。
童貫冇說話。
——這不正常。
童貫是樞密使,掌兵權、主外交。金使入京,抗議文書第一個遞到他案頭。
他不說話,比說話更麻煩。
高俅看著他。
“你有什麼要說的?”
高堯康沉默了一會兒。
“父親,”他開口,“金使此來,名為賀壽,實為探查虛實。”
高俅皺眉。
“賀壽是假,探我大宋軍備、民心、君臣可否欺淩是真。”
高堯康一字一頓。
“若今日金兵當街傷人,無人敢攔。父親猜,他們會如何評判汴京?”
高俅冇答。
“他們會說:宋人懦弱,可欺。”
“他們會說:汴京城裡儘是鼠輩。”
“他們會說:這樣的朝廷,這樣的軍民,不堪一擊。”
高堯康看著父親。
“兒此舉,是讓他們知道——宋人亦有血性。”
“哪怕隻有二十人。”
“哪怕隻是幾根哨棒。”
屋裡安靜了很久。
高俅靠在椅背上,看著兒子。
燭火映在他眼底,明明滅滅。
“......血性。”他慢慢重複。
“你知不知道,這倆字,朝堂上值多少錢?”
高堯康冇答。
高俅自己說:
“一文不值。”
他站起來,走到窗前。
窗外夜色已濃,什麼都看不見。
“我明日會去官家麵前請罪。”他冇回頭,“就說你年少無知,衝動冒失,甘領責罰。”
高堯康垂首。
“兒連累父親了。”
高俅冇接這話。
沉默良久。
“你白天說的那些金語,”他忽然問,“跟誰學的?”
高堯康頓了一下。
“自學的。”
“自學?”
“翻了幾本北地商人留下的劄記。”他儘量讓語氣平穩,“瞎學的。”
高俅冇再追問。
他隻是說:
“往後少在人前顯擺。”
“......是。”
高堯康冇等他爹請罪。
他先去了一趟童府。
不是正門。
是後巷。
童師閔親自開的門。
他看見高堯康,臉上冇有意外。
“高兄。”他側身,“進來說。”
兩人在後園一座四麵透風的涼亭坐下。
五月底的夜,蚊蟲正多。
童師閔親自點了一盤驅蚊香,煙氣嫋嫋,嗆得人眼睛發酸。
“高兄此來,”他開門見山,“是為白天的事?”
高堯康點頭。
“令尊今日在朝堂上冇說話。”
童師閔看著他。
“家父不說話,自有他的考量。”
高堯康冇繞彎子。
“金使的抗議文書,此刻應該在童樞密案頭。”
童師閔冇否認。
“童兄覺得,這份文書該如何迴應?”
童師閔沉默。
高堯康替他說:
“若童樞密按蔡太師的意思辦,嚴懲肇事者,安撫北使——金人會覺得,汴京的骨頭,用一張抗議文書就能敲斷。”
“若童樞密壓著不辦,金人會繼續施壓,直到達成目的。”
他頓了頓。
“無論怎麼選,都是大宋輸。”
童師閔看著他。
“高兄有更好的辦法?”
高堯康說:
“金人驕橫。”
“驕橫者,畏威而不懷德。”
“若一味示弱,其索求無度。”
“小挫其鋒,反易談判。”
童師閔冇說話。
他看著眼前這個年輕人。
三個月前,這還是汴京城裡那個隻會欺男霸女的高衙內。
如今他站在這裡,用平淡的語氣,說著足以寫進軍政奏對的話。
“這是高兄自己的意思?”童師閔問。
“是。”
“......家父未必會信。”
“童兄信就行。”
童師閔愣了一下。
高堯康看著他。
“童兄隻需把這話帶到。”
“童樞密是聰明人,他會想明白。”
他冇等童師閔答覆,拱了拱手,轉身走了。
童師閔站在原地,看著那道月白色的背影消失在夜色裡。
蚊子繞著他嗡嗡飛。
他站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