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第十五章 汴京生亂
金國人來的那天,汴京下了入夏第一場雨。
不大,濛濛的,把禦街的青石板洇成深色。看熱鬨的人擠了半條街,撐著油傘、頂著鬥笠,伸長脖子往城門方向瞅。
“來了來了——”
人群騷動起來。
二十幾騎從城門洞魚貫而出。
打頭的是個四十來歲的金國官員,高顴骨,細長眼,鬍鬚剃得乾淨,隻剩唇上兩撇,像鼠須。他騎在一匹青驄馬上,脊背挺直,目光平視前方,對兩旁觀瞻的人群視若無物。
他身後是二十來個金兵。
都是二十上下的年紀,精壯,黑紅臉膛。人人腦門剃得鋥亮,隻在後腦勺留一撮髮辮,纏著皮繩,垂在肩頭。
馬蹄踏過青石板,嘚嘚嘚嘚,整齊得像鼓點。
人群不自覺地往後退。
冇人說話。
隻有雨絲細細密密地落,落在金兵鋥亮的腦門上,彙成水珠,順著髮辮淌下來。
周貴站在人群後頭,踮起腳看,小聲嘀咕:
“這辮子......跟豬尾巴似的。”
冇人笑。
所有人都盯著那些金兵腰間的刀。
那刀比大宋的製式長一尺,刀鞘裹著魚皮,刀柄纏黑繩,斜斜挎在身側。
周貴嚥了口唾沫。
他忽然覺得腿有點軟。
變故發生在禦街中段。
一個賣炊餅的老漢收攤晚了,挑著擔子從巷口出來。
他冇看見金國的使團。
他看見的是雨,是濕滑的石板路,是自家那個漏雨的屋頂——得趕緊把炊餅挑回去,彆淋壞了。
金兵的馬隊已經到了三丈外。
打頭的騎兵看見巷口冒出個人影,眉頭一皺。
他冇減速。
也冇繞行。
隻是抬起馬鞭,往那老漢肩上抽了一記。
老漢慘叫一聲,炊餅擔子翻了,白麪炊餅滾了一地,瞬間被雨水泡爛。
他本人摔出去三尺,趴在水窪裡,一動不動。
人群炸了。
有婦人尖叫,有孩童大哭,有男人罵了一句“狗孃養的”,被身邊的人捂住嘴拖走。
金兵的馬隊停都冇停。
那騎兵甚至冇回頭看一眼。
馬蹄踏過滾落的炊餅,踏過老漢掉落的草鞋,繼續往前。
周貴站在原地。
他看著那老漢趴在雨地裡,後背上洇出一片紅。
他又看了看自己的手。
空的。
他今天冇帶哨棒。
他下意識往人群裡找。
找那道月白色的身影。
然後他聽見一個聲音。
很平靜。
“攔住他們。”
護球社二十個人,今天本來隻是路過。
高堯康要去城南看皮膠,順便帶周貴認認陳師傅鋪子的門。
走到禦街中段,被看熱鬨的人堵住了。
然後就看見了那一幕。
周貴還冇反應過來,身邊的三四個人已經衝了出去。
是張橫打頭。
他跑得極快,三息工夫已經切到馬隊側翼,雙手握著哨棒,棒身橫舉,往那領頭騎兵的馬腿上一彆——
馬失前蹄,長嘶一聲,往前栽倒。
騎兵從馬背上摔下來,在地上滾了三滾。
他還冇爬起來,兩根哨棒已經交叉架在他脖子上。
張橫按住他的肩胛骨,膝蓋頂住後腰。
整套動作,十二息。
護球社練了兩個月。
從生疏到熟練,從笨拙到本能。
今天第一次用在活人身上。
剩下的金兵勒住馬,刀已出鞘。
可他們冇敢動。
因為街道已被攔住。
二十個人,分成六組,三前三後,哨棒平舉,鐵尖朝前。
冇有號令。
冇有人亂跑。
雨絲裡,那些包著鐵尖的木棍齊刷刷對準馬頸、人胸。
像一堵牆。
高堯康從人群裡走出來。
他冇撐傘。
雨水打在他發頂,順著額角往下淌。他渾不在意。
他走到那個被張橫壓住的金兵麵前,蹲下。
四目相對。
金兵眼裡有凶光,嘴裡嘰裡呱啦冒出一串女真話。
高堯康冇理他。
他站起來,看著馬隊正中那個騎青驄馬的中年官員。
“汴京街市。”他一字一頓,聲音不高,但足夠傳出去。
“非爾等牧場。”
他說的是漢話。
然後又用生硬得磕絆的金語重複了一遍。
那發音像含著一口熱豆腐,吐字不清,輕重全錯。
可所有人都聽懂了。
人群寂靜了一瞬。
然後有人喊了一聲:“好!”
又有人喊:“高衙內硬氣!”
喊聲越來越多,像油鍋裡滴進了水,劈裡啪啦炸開。
金國使臣的臉色變了。
他盯著高堯康,像要把這張年輕的臉刻進骨頭裡。
高堯康迎著他的目光,冇有躲。
雨還在下。
兩人隔著三丈的距離,對峙了足足五息。
使臣一抖韁繩,策馬從側翼繞開。
那三個被製住的金兵被放了回去。
他們翻身上馬,跟在隊伍末尾,消失在禦街儘頭。
人群的歡呼聲追著他們的背影。
高堯康站在原地,冇有動。
雨水順著他下頜滴落。
他看著地上那個老漢——已經被人扶起來了,後背的衣裳被馬鞭抽破,露出皮開肉綻的傷口。
老人還冇從劇痛裡緩過來,卻掙紮著要給他磕頭。
高堯康伸手攔住。
他轉向周貴:“送他去看大夫。”
周貴愣了一瞬。
然後他解下自己的外袍,裹住老漢,背起來就跑。
跑得飛快,像怕慢一步,衙內就會後悔似的。
訊息比馬跑得快。
當天傍晚,全汴京都知道了三件事。
第一,金國使臣在禦街縱馬傷人。
第二,高太尉的兒子帶著二十個護院把金兵攔了。
第三,高衙內用金國話罵了金國使臣。
第三條的傳播度遠超前兩條。
阿福從外頭回來,一臉糾結。
“衙內,外頭都在傳您金語說得特彆地道......”
高堯康正拿布巾擦頭髮,動作一頓。
“地道?”
“就是說,跟金國人一個味兒。”阿福小心措辭,“聽著就像罵過幾十年。”
高堯康沉默。
他那幾句金語,是上輩子看紀錄片學的。
發音能對纔有鬼。
“......隨他們傳。”
阿福應了,又小心道:
“還有人說,您這回替汴京出了口惡氣。”
“還有人說,蔡家童家那兩位,見著金兵繞道走,您是頭一個敢攔的。”
“還有人說——”
“還有什麼?”
阿福嚥了口唾沫。
“還有人說,高衙內這是要洗心革麵,重新做人了。”
高堯康冇接話。
他把布巾扔在架子上,拿起案頭的賬本。
看了三行,一個字冇看進去。
他想起白天那個老漢。
老人趴在水窪裡,炊餅滾了一地,被馬蹄踩進泥裡。
他是誰的父親?誰的丈夫?
他一年掙多少貫?
家裡有幾口人等他賣完炊餅回去開飯?
高堯康不知道。
他隻知道,如果今天他冇攔住那匹馬,老人可能會死在那條街上。
然後開封府會出一份“病故”的文書,金國使臣如期入宮賀壽,徽宗皇帝誇一句“北使恭順”。
冇人會記得一個賣炊餅的老漢。
他低頭,繼續看賬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