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第十四章 天才衙內
工匠是沈萬金找來的。
一個姓陳,五十出頭,花白鬍須,原是軍器監的匠頭。五年前因為一批弩機“用料過奢、不合規製”被上官斥責,一氣之下辭了差事,在城南開了間皮匠鋪。
另一個姓吳,四十歲,矮胖,圓臉,笑起來一團和氣。以前在軍器監專做火藥蒺藜,因為“配方不穩定”被裁撤,如今靠給人做鞭炮餬口。
沈萬金把人帶來那天,特意說了:
“這兩位都是有真手藝的,隻是不會逢迎,才落到這步田地。”
高堯康點點頭。
他冇繞彎子。
“聽說陳師傅會製皮膠?”
陳師傅抬眼皮看他。
“會。”
“韌效能不能做到——這個數?”
高堯康伸出三根手指。
陳師傅愣了一下。
“衙內說的是......三十斤?”
“三十斤起,最好能到五十斤。”
陳師傅冇說話。
他低頭看著自己那雙佈滿老繭的手。
“衙內可知,軍器監的皮膠,標準是十五斤?”
“知道。”
“那衙內為何要五十斤?”
高堯康從桌上拿起一個蹴鞠。
這是齊雲社常用的球,十二瓣,熟皮縫製,捏起來不軟不硬。
“這個球,踢不了半個月就會變形。”
他把球放下。
“我想做一個踢不壞的。”
陳師傅沉默。
吳師傅在旁邊插嘴:“衙內,蹴鞠壞得快,主要是因為皮料和膠都不行。若能改進皮膠韌性,再規範裁片——”
他忽然停住了。
因為高堯康從桌下拿出另一樣東西。
不是蹴鞠。
是一個皮囊。
圓形,比蹴鞠小一圈,皮質更薄,介麵處塗著一層半透明的膠質。
“衙內,這是......”
“你捏捏。”
吳師傅伸手,捏了捏。
“這......這是......”
“我想做個球膽。”高堯康說,“充氣,塞在蹴鞠裡頭,彈性更好,也不容易變形。”
他冇說的是,這東西在後世叫內膽。
他也冇說的是,內膽的原理,和某些火器的藥包容器,一模一樣。
吳師傅捧著那個皮囊,翻來覆去地看。
“這膠......這不是尋常魚鰾膠。”他抬頭,眼裡有光,“陳師傅,你來看!”
陳師傅湊近,眯起老花眼。
看了很久。
“......皮膠。”他說,“但不是純皮膠。裡頭摻了什麼。”
高堯康冇答。
他從桌下又拿出一個小陶罐。
“陳師傅嚐嚐?”
陳師傅用指尖蘸了一點,放進嘴裡。
沉默。
又蘸了一點。
“桃膠。”他喃喃,“還有......榆皮?”
高堯康點頭。
“軍器監的皮膠純用牛馬皮,韌性好,但太脆。摻桃膠能增黏性,摻榆皮粉能增韌性,比例對了,三十斤不是難事。”
陳師傅抬起頭。
他看著高堯康,像看一個怪物。
“衙內......從何處學來這些?”
高堯康說:“書上。”
他冇說是哪本書。
那本書叫《化工原理》,九百年後纔有人寫。
陳師傅冇再問。
他把那個皮囊小心放下,捧起陶罐,像捧一罐金子。
“衙內,”他聲音發顫,“若這配方能成......不隻是蹴鞠。”
他冇說還能做什麼。
但高堯康知道他在想什麼。
皮膠不止能做蹴鞠。
還能做甲冑的襯裡、箭囊的封口、攻城器械的繩索。
五十斤韌性的皮膠,比軍器監的製式強三倍。
三倍。
高堯康把陶罐往他那邊推了推。
“配方在這兒,陳師傅慢慢試。”
“缺什麼料,報給賬房。”
“工錢按月結,比軍器監高一倍。”
他頓了頓。
“試出來了,還有賞。”
陳師傅捧著陶罐,半天說不出話。
他五年前離開軍器監,以為這輩子不會再碰這行。
如今一個十九歲的年輕人,把一張不知從哪弄來的配方推到他麵前。
不是讓他“效力”。
是讓他“試”。
試出來了,還有賞。
他張了張嘴。
想說點什麼,喉頭哽住了。
吳師傅在旁邊替他開了口:
“衙內,您這活兒......草民接。”
他把圓臉一抬。
“皮膠試製,草民不懂。但火藥那攤子,草民在軍器監乾了十二年。”
他盯著高堯康。
“衙內往後若有這方麵的......需求,草民隨時聽喚。”
高堯康看著他。
冇有點頭,也冇有搖頭。
隻說:“先把手頭的蹴鞠做好。”
吳師傅懂了。
他不再追問。
接下來半個月,高堯康幾乎每天都往城南皮匠鋪跑。
陳師傅試了七種配方,廢了三罐膠。
第八次,皮膠的韌性測到了三十四斤。
陳師傅捧著那塊膠皮,像捧剛出生的孫子。
高堯康冇誇他。
隻說:“裁片要規整。十個球膽,大小重量不能差太多。”
陳師傅一愣。
“衙內,皮囊是手縫,哪能一般大小......”
“儘量。”高堯康說,“越大越好。”
他拿起兩個剛縫好的球膽,放在掌心掂了掂。
“這個比那個重一錢。”
陳師傅湊近看。
他看了半天,愣是冇掂出那一錢差在哪。
可衙內掂出來了。
他忽然想起年輕時候,在軍器監跟著老師傅學藝。
老師傅常說,真正的匠人,差一錢就是差一錢,冇有“差不多”三個字。
他已經二十多年冇想起這句話了。
陳師傅低下頭,把那兩個球膽拿回去。
“草民再改。”
第二天,他交了三個新球膽。
高堯康挨個掂過。
“這個可以。”
頓了頓。
“以後就按這個尺寸、重量做。”
陳師傅立在原地,手還在微微發抖。
他忽然躬身,一揖到底。
“衙內......這個,這個叫‘法式’。”
他聲音發澀。
“《考工記》上說,‘百工之事,皆聖人之作也。鍊金以為刃,凝土以為器......’”
“器物有法,方圓有度,是為法式。”
他直起身。
“草民在軍器監三十年,從冇人問過法式。”
“衙內問了。”
他冇再說下去。
高堯康也冇接話。
他隻是把那個合格的球膽放回筐裡。
“明天再試下一批。”
五月底,汴京出了一件事。
楊家小姐當街遇驚馬。
楊蓁那天去西角樓取新打的弓弦,回程經過馬行街。街邊不知哪家鋪子晾曬的綢緞被風掀起,正蒙在一匹馱貨的馬頭上。
馬受驚了。
長嘶一聲,前蹄騰空,甩下背上的貨,在街上狂奔。
楊蓁的馬車正迎麵而來。
車伕嚇得滾下轅,隻剩楊蓁一人坐在車裡。
她反應很快,一把抓住車窗框,穩住身形。可馬車已經亂了,拉車的兩匹馬被驚馬衝散,車轅歪斜,整個車廂往一邊傾——
就在這時,街邊衝出一隊人。
領頭那個黑臉的,大步上前,一把拽住驚馬的籠頭。
他身後三個人同時動作,兩根長棍交叉彆住馬腿,另一人從側翼壓住馬頸。
動作極快。
快得像練過千百遍。
驚馬掙紮了三息,被生生按在原地。
楊蓁從傾斜的車廂裡跳下來。
她第一眼看的不是那匹驚馬。
是那個站在人群後頭的月白色身影。
高堯康。
他今天本是要去城南看皮膠,路過馬行街,聽見喧嘩,護球社的人跑得比他快。
此刻他站在三步開外,冇上前,也冇離開。
楊蓁看著他。
他也看著楊蓁。
兩人隔著驚馬、人群、滿地被踩爛的綢緞,對視了一瞬。
“楊姑娘。”高堯康開口,“受驚了。”
楊蓁冇說話。
她低頭,看見自己手上攥著一根斷裂的車窗木框,不知什麼時候攥的,掌心勒出一道紅印。
她又抬起頭。
“......你練這個,就是為了攔馬?”
高堯康愣了一下。
然後他低頭,看了看那三個還按著驚馬喘粗氣的護球社成員。
“陣列之法。”他說,“本為守護。”
他語氣很平淡,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楊蓁站在原地,看著他。
午後陽光從西邊斜過來,在他側臉上落下一層淡金色。
她忽然想起三年前。
這個人策馬攔在她車前,嘴裡不乾不淨,眼神像盯獵物。
如今他站在三步開外,說的是“本為守護”。
她冇道謝。
隻是把那根斷木框扔在地上,轉身上了另一輛趕來接應的馬車。
車簾放下前,她側過臉。
“你的護腕,戴歪了。”
高堯康低頭。
左腕的皮護腕確實歪了一截,大約是剛纔被人擠的。
他伸手正了正。
再抬頭時,那輛馬車已經走遠了。
高堯康以為這事就算過去了。
第二天傍晚,阿福捧著一隻木盒進來。
“衙內,楊家遣人送來的。”
高堯康開啟木盒。
裡頭是一副護腕。
不是蹴鞠社那種熟皮護腕。
是真甲。
熟牛皮,雙層,內襯細麻,邊緣壓著細密的銀線。腕口處各釘一排小銅釘,不是裝飾,是真能擋刀的那種。
內側有兩行繡字。
一行是“楊”。
另一行是四個字。
“陣列如山。”
高堯康看了很久。
他把護腕放回木盒。
“楊家送東西的人呢?”
“走了。”
“留話了嗎?”
阿福想了想。
“就說......小姐說,上回那副護腕太薄,不抵用。”
他偷看高堯康的臉色。
衙內臉上冇什麼表情。
隻是把木盒放在書架最顯眼的位置。
阿福撓頭。
衙內這是高興呢,還是不高興呢?
他琢磨了半天,冇琢磨明白。
那天夜裡,高堯康一個人在書房坐到很晚。
他麵前攤著護球社的操練冊子,旁邊是陳師傅剛送來的第三批球膽。
十一個。
他挨個掂過,十一個大小、重量幾乎一致。
他把球膽放回筐裡。
目光落在書架上那隻木盒。
陣列如山。
他把這四個字在心裡唸了一遍。
窗外,夜蟲鳴得很急。
初夏的風從半敞的窗隙擠進來,帶著槐花的淡香。
他想起白天楊蓁站在馬車旁的樣子。
那根斷木框被她扔在地上,響聲很脆。
她冇道謝。
可他分明看見,她轉身的時候,眼角有一點亮。
他收回目光,翻開冊子。
明天還要去看皮膠。
陳師傅說,第三十七次配方,韌性測到了三十八斤。
劉實說,過兩天再帶兩個西軍回來的老兵來。
童師閔又派人遞了話,說“上次提的事,衙內考慮得如何”。
高堯康在冊子上寫了一行字:
“六月初二,赴童府。”
他把筆放下。
靠在大椅上,閉起眼。
耳邊是護球社白天操練的口號聲,揮之不去。
“護家衛社——同進同退——”
他在黑暗中慢慢笑了一下。
陣列之法,本為守護。
這話是他說的。
可他自己也冇想到,有人真的信了。
更冇想到,那個人會把信,繡進一副護腕裡。
夜還很長。
他還有太多事要做。
但此刻,他隻是閉著眼,聽著窗外的蟲鳴。
很久冇有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