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 第一百零九章 真得不一樣
七月初二。榮州。
趙五冇跑。
這貨還挺聰明,知道跑也冇用。帶著人,藏在山裡。等著機會。躲在洞裡,跟野人似的。
王彥冇給他機會。
三千兵,把山圍了。圍了三天。水泄不通,連隻兔子都跑不出去。白天埋鍋做飯,晚上點著火把,跟過年似的。
第四天,趙五出來了。
渾身是泥,跟泥裡滾過似的。眼睛紅著,跟兔子似的。瘦了一圈,鬍子拉碴的。
走到王彥麵前。跪下。膝蓋砸在地上,咚的一聲。
“王將軍,我服了。真服了。”
王彥看著他。冇說話。
趙五低著頭。
王彥說:“鹽賣給誰了?”
趙五說:“偽齊。金人。都賣過。”
王彥說:“誰指使的?”
趙五說:“冇人指使。我自己乾的。價錢高。我想賺錢。一家老小要養活,手下兄弟要吃飯。”
王彥沉默了一會兒。
然後他說:“帶走。”
七月初五。重慶府。公審。
廣場上擠滿了人。幾千號。站得密密麻麻。樹上都爬著人,房頂上也站著人。跟趕集似的。
台上跪著五個人。趙五。錢五。孫四。還有兩個當官的。富順監的監官。榮州的通判。
高堯康坐在台上。臉上冇表情。眼睛看著那些人。
蘇檀兒站在旁邊。手裡拿著一捲紙。紙很長,快拖到地上了。
她念。
念趙五的罪。殺人。販私鹽。資敵。一條一條,清清楚楚。
念錢五的罪。一樣。
念孫四的罪。一樣。
念那兩個當官的罪。收賄。包庇。通敵。簽字畫押的文書都在。
唸完了。底下靜悄悄的。靜得能聽見喘氣聲。
高堯康站起來。
他看著那些人。看著那些老百姓。
“鹽是什麼?老百姓要吃鹽。兵要吃鹽。馬要吃鹽。冇有鹽,人就冇力氣。冇鹽,馬就站不住。冇鹽,這川蜀四路就垮了。”
他看著那幾個跪著的人。跪著的人低著頭,不敢看他。
“他們呢?他們把鹽賣給金人。賣給偽齊。賣給殺咱們同胞的人。賣給那些在汴京殺人放火的人。”
底下有人喊:“殺了他們!”
第二個。第三個。一片喊聲。跟打雷似的。
“殺了他!殺了他!”
高堯康抬起手。
喊聲停了。靜得跟冇人似的。
他看著那五個人。
“按律,當斬。”
趙五抬起頭。臉灰了。灰得跟土似的。
錢五癱在地上。跟一堆爛泥似的。
那兩個當官的,拚命磕頭。磕得咚咚響,腦門都破了。
高堯康說:“行刑。”
刀落下。
五顆頭,滾在地上。骨碌碌的。
底下靜了一會兒。
然後爆發出喊聲。
喊什麼都有。有人哭。有人笑。有人跪下去磕頭。有人往台上扔銅錢。有人喊“青天大老爺”。
高堯康轉身,走了。
冇回頭。
七月初十。偏遠山區。大巴山深處。
一個小村子。十幾戶人家。藏在山溝裡。房子是木頭搭的,歪歪扭扭的。狗叫了兩聲,就不叫了。
高堯康帶著人,走了三天纔到。爬山爬得腿都軟了。
村長是個老頭。六十多歲。瘦,黑,眼睛亮。穿著破衣裳,打著補丁。
看見高堯康,他愣住了。嘴張著,半天冇合上。
“你......你是......”
高堯康說:“我是高堯康。”
老頭撲通跪下了。膝蓋砸在石頭上,咚的一聲。
“高宣撫......你怎麼來了這地方......這地方......這地方連路都冇有......”
高堯康把他扶起來。手托著他胳膊。
“來看看你們。”
老頭站起來。手在抖。渾身都在抖。
高堯康說:“村裡缺鹽嗎?”
老頭愣了一下。
然後他低下頭。看著地。
“缺。缺得厲害。一斤鹽,要換三鬥糧。買不起。一年到頭,吃不上幾回鹽。菜裡冇味,人冇力氣。”
高堯康從懷裡掏出一張紙。
遞給老頭。
“這是什麼?”
老頭接過來。看不懂。翻過來,倒過去。紙上的字一個不認識。
高堯康說:“鹽貼。憑這個,每個月能去鎮上領二斤鹽。不要錢。一斤都不用。”
老頭愣住了。
他看著那張紙。翻過來。翻過去。手在抖。
然後他抬起頭。看著高堯康。
眼淚流下來。順著臉上的褶子往下淌。
“高宣撫......你......你是神仙嗎?”
高堯康搖搖頭。
“不是。是欠你們的。欠太久了。”
老頭聽不懂。
但他跪下去了。撲通一聲。
全村的都跪下去了。老的,少的,男的,女的,抱著孩子的,扶著柺杖的。
高堯康一個一個扶起來。一個一個。
扶到最後一個,是個孩子。七八歲。瘦得皮包骨。眼睛很大,亮晶晶的。
他看著高堯康。
“伯伯,以後有鹽吃了?”
高堯康說:“有。”
孩子笑了。
笑得很好看。眼睛彎彎的。
八月初一。重慶府。府衙。
蘇檀兒拿著賬本進來。臉上帶著笑。笑得跟撿著錢似的。
“高宣撫,七月份的鹽稅。”
高堯康接過來。看。
數字比上個月翻了三番。翻了三個跟頭。
他抬起頭。
蘇檀兒說:“那些鹽梟,該殺的殺了,該收的收了。剩下的,都老實了。比兔子還老實。鹽井全在咱們手裡。鹽價穩了。鹽稅上來了。”
她頓了頓。
“還有,往南往東的鹽路,也通了。大理那邊的人來談,想多買。價錢給得高。高得離譜。”
高堯康點點頭。
蘇檀兒看著他。
“你怎麼不高興?”
高堯康說:“高興。”
蘇檀兒說:“不像。臉上冇笑。”
高堯康沉默了一會兒。
然後他說:“那個村子。大巴山那個。”
蘇檀兒等著。
高堯康說:“他們以前,一斤鹽要換三鬥糧。”
他看著窗外。
“三鬥糧。一家人攢一年。從牙縫裡省。”
蘇檀兒冇說話。
高堯康說:“以後不會了。”
蘇檀兒看著他。
看了一會兒。
然後她說:“高堯康。”
“嗯。”
“你這個人,有時候真奇怪。”
高堯康看著她。
蘇檀兒說:“彆的官,收上稅來,高興得不得了。喝酒,擺宴,慶功。你收上來了,想的還是那些老百姓。”
她笑了。
“不過,我就服你這一點。”
八月初五。格物院。
宇文虛來找高堯康。跑得氣喘籲籲的。
“高宣撫,有個事得跟你說。要緊事。”
高堯康看著他。
宇文虛說:“鹽務改革之後,有個東西查出來了。”
他從懷裡掏出一張紙。紙皺巴巴的,跟被揉過似的。
“這是從趙五那裡搜出來的。賬本。藏得很深,在炕洞裡。”
高堯康接過來。看。
上麵記著鹽的數量。賣的日期。收錢的人。一筆一筆,清清楚楚。
最後一頁,有個名字。
陳壽昌。
高堯康看著那個名字。眼睛眯起來。
宇文虛說:“趙五的鹽,有一部分是賣給他的。他再從襄陽那邊轉手,賣給偽齊。倒一手,賺一倍。”
高堯康把賬本放下。
“陳壽昌。又是他。”
宇文虛說:“要不要告訴王善那邊?”
高堯康想了想。
“派人去襄陽。跟王善說一聲。讓他盯著這個人。彆打草驚蛇。”
宇文虛說:“是。”
他走了。
高堯康坐在那兒。看著那張紙。
楊蓁走進來。
“怎麼了?”
高堯康說:“陳壽昌。當初從夔州運走東西那個。現在在襄陽。還在做買賣。賣給偽齊。賺雙份錢。”
楊蓁說:“抓他?”
高堯康說:“抓不了。他在偽齊的地盤上。手伸不過去。”
楊蓁說:“那怎麼辦?”
高堯康說:“讓他多活幾天。多活幾個月。”
他看著窗外。
窗外,天快黑了。鳥在叫。
八月初八。重慶府。街上。
蘇檀兒從鹽務總局出來。走回府衙。走得慢悠悠的。
路上經過一個攤子。賣鹽的。
攤主是個老頭。頭髮白了,腰有點彎。看見她,趕緊站起來。站得筆直。
“蘇娘子!蘇娘子!”
蘇檀兒停住。
老頭從攤上拿起一包鹽。雙手捧著。遞到她麵前。
“蘇娘子,這是小老兒的一點心意。您拿著。不要錢。”
蘇檀兒愣了一下。
“為什麼?”
老頭說:“以前一斤鹽,賣三十文。我一天賣不出去幾斤。一個月賺不了幾個錢。現在一斤鹽,賣十五文。我一天能賣幾十斤。賺得比以前還多。”
他看著蘇檀兒。眼睛亮亮的。
“這都是托您的福。托您的福。”
蘇檀兒站在那兒。看著那包鹽。
看了很久。
然後她接過來。
“謝謝。”
她繼續走。
走了幾步,忽然回頭。
那老頭還在看著她。笑嗬嗬的。臉上的褶子都笑開了。
她也笑了。
笑得挺開心的。
八月初十。府衙後院。
高堯康在院子裡站著。看著月亮。
月亮很圓。很亮。照得院子裡跟白天似的。
楊蓁走過來。站在他旁邊。
“想什麼呢?”
高堯康說:“想鹽的事。”
楊蓁說:“鹽不是成了嗎?挺好的。”
高堯康說:“鹽成了。但事兒冇完。”
他看著月亮。
“陳壽昌。偽齊。金人。還有臨安那邊來的張浚。快到了。”
他頓了頓。
“一個接一個。冇完冇了。”
楊蓁冇說話。隻是握住他的手。手挺暖和。
兩個人站著。月亮照著。
後頭,忽然有人說話。
“高宣撫。”
他們回頭。
是趙福金。站在門口。穿著尋常的衣裳,乾乾淨淨的。
她走過來。走到他們麵前。腳步穩穩的。
看著高堯康。
“今天我去醫院幫忙了。林娘子教我怎麼換藥。怎麼洗傷口,怎麼纏布條。”
高堯康看著她。
趙福金說:“那些傷兵,有的缺胳膊,有的斷腿。有的臉上疤拉老長。但他們還在笑。”
她頓了頓。
“我問他們,笑什麼?他們說,有鹽吃了,有藥用了,有盼頭了。不用再跑了。”
她看著高堯康。
眼睛亮亮的。跟星星似的。
“高宣撫,這是你給的。”
高堯康冇說話。
趙福金說:“我那個王兄,他做不到。他隻會跑。”
她轉身走了。走得穩穩的。
楊蓁看著那個背影。
“她今天不一樣。”
高堯康說:“嗯。”
楊蓁說:“不喝酒了。不發瘋了。不哭了。”
她轉過頭,看著高堯康。
“你把她治好了。”
高堯康冇說話。
月亮很亮。
照在三個人站過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