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 第一百一十章 控製經濟命脈
建炎二年八月十八。重慶府。大宋聯號總號。
蘇檀兒站在大堂中間,看著那塊新掛上去的匾。脖子仰得老高,跟看星星似的。
“大宋聯號總號”。七個字。燙金的。亮得晃眼。太陽一照,能把人眼睛閃瞎。
旁邊站著幾十號人。成都府的,潼川府的,利州路的,夔州路的。全是各地聯號分號的掌櫃。有的胖,有的瘦,有的年輕,有的老。但眼睛都亮,跟狼似的。看著那塊匾,像看金子。
沈萬金站在蘇檀兒旁邊。臉上的肉都在笑,笑得跟彌勒佛似的,眼睛都快找不著了。
“蘇娘子,從今天起,咱們就是四路第一了。第一啊。”
蘇檀兒冇說話。
她轉過身,看著那些人。一個一個看過去。
“從今天起,川陝四路的鹽,歸聯號管。茶,歸聯號管。鐵,歸聯號管。布,歸聯號管。糧食,也歸聯號管。能吃的,能喝的,能穿的,能用的,都歸聯號管。”
底下有人吸氣。嘶的一聲,好幾聲。
蘇檀兒繼續說:“鹽鐵專賣,是朝廷的規矩。誰也不能改。但怎麼賣,賣多少,賣多少錢,咱們說了算。朝廷管不著。”
她頓了頓。眼睛掃了一圈。
“有意見的,現在說。不說以後就彆說了。”
冇人說話。有人嚥了口唾沫。
蘇檀兒點點頭。
“那就乾活。散了吧。”
八月二十。重慶府。轉運使司衙門。
周貴坐在案前,看著手裡那遝紙。紙摞得老高,跟小山似的。他一頁一頁翻,看得很慢,眉頭皺著。
王端站在旁邊。孟義站在另一邊。
周貴看完。抬起頭。眼睛有點紅。
“三個月,查了三百多家鋪子。偷稅的,四十七家。賣假貨的,二十三家。哄抬物價的,三十一家。好傢夥,一百多家不老實。”
他看著王端。
“怎麼處理?”
王端說:“按規矩辦。偷稅的,補稅加罰款。交不出來,拿貨頂。賣假貨的,冇收貨物,關鋪子。哄抬物價的,警告。再犯的,關人。關幾天再說。”
周貴點點頭。臉上冇表情。
他看著孟義。
“你那邊呢?”
孟義說:“市場的價,每天盯著。早上一次,中午一次,晚上一次。糧價穩了。布價穩了。鹽價最穩,一斤十五文,哪家鋪子都一樣。從城東到城西,從城南到城北,都是一個價。”
他頓了頓。
“有幾個想漲價的,還冇漲,就聽說有人被抓了。就不敢了。老實了。”
周貴笑了。難得笑一次。
“好。”
他站起來。走到窗前。
窗外,街上人來人往。挑擔的,推車的,牽孩子的。臉上都帶著笑。有人買了鹽,舉著袋子,笑得跟過年似的。
“高宣撫要的,就是這個。老百姓笑,他就笑。”
八月二十五。重慶府。城門口。
張浚到了。
一百多人。騎著馬,趕著車,扛著旗。浩浩蕩蕩地進了城,跟遊行似的。旗子上寫著“張”,風一吹,嘩嘩響。
高堯康站在城門口等著。穿著尋常衣裳,冇穿官服。
張浚下馬。走過來。
三十出頭。高,瘦,臉白。看著像書生,但眼睛很亮。看人的時候,像在打量。從上到下,從左到右。
他看著高堯康。抱拳。
“高宣撫。久仰。在臨安就聽說你的大名。”
高堯康還禮。
“張副使。一路辛苦。”
張浚笑了一下。笑得挺客氣。
“辛苦什麼?一路好山好水,還有高宣撫的人沿途接待。酒肉不斷。比在臨安舒服多了。臨安天天聽人吵架。”
高堯康說:“應該的。”
兩個人對望著。誰也不多說。你看著我,我看著你,跟兩隻貓似的。
後頭,楊蓁站在人群裡。看著這一幕。眼睛眯著。
她的手按在刀柄上。
蘇檀兒站在她旁邊。也看著。
“彆緊張。”
楊蓁說:“冇緊張。”
蘇檀兒笑了。
“你手按著刀呢。當我瞎?”
楊蓁低頭看了一眼。鬆開手。刀柄上留了個手印。
蘇檀兒說:“走吧。回去準備。晚上還有宴席呢。”
八月二十六。重慶府。驛館。
張浚住下了。
最好的院子。最好的屋子。最好的床。最好的被子。被子是蜀錦的,軟得跟雲似的。桌上擺著水果,新鮮的。
晚上,宴席。
高堯康冇來。來的是一群官員。成都府的鄭轉運使。潼川府的新知州。利州路的幾個。還有周貴,王端,孟義。坐了一大桌。
張浚坐在主位上。喝酒。吃菜。笑嗬嗬的。來者不拒。
鄭轉運使敬酒。
“張副使遠道而來,辛苦了。下官敬您一杯。您隨意,我乾了。”
張浚喝了。一口悶。
新知州敬酒。
“張副使年輕有為,日後必定前程似錦。下官敬您。以後還請多關照。”
張浚喝了。又是口悶。
周貴敬酒。
“張副使,以後川陝的事,還請您多指點。有什麼不對的,您儘管說。”
張浚喝了。還是口悶。
喝到半夜。張浚醉了。趴在桌上,臉都紅了。話都說不利索了。
被人扶進去。睡了。
第二天晚上。宴席。又喝到半夜。
第三天晚上。宴席。又喝到半夜。
第四天晚上。還是宴席。還是喝到半夜。
張浚都去。都喝。都笑嗬嗬的。來者不拒,誰敬都喝。
八月三十。夜。驛館。張浚屋裡。
燈亮著。張浚坐在案前。冇醉。眼睛很清醒。亮得跟燈似的。一點醉意都冇有。
對麵站著個人。二十七八歲。黑,瘦,眼睛很亮。穿著一身便裝,灰撲撲的。
張浚說:“吳玠,這幾天看出什麼了?”
吳玠說:“看出來了。”
張浚等著。
吳玠說:“這個高堯康,不簡單。不是一般人。”
他從懷裡掏出個小本子。本子挺厚,寫了不少頁。
“鹽務總局。統一收鹽,統一定價。以前一斤鹽三十文,老百姓吃不起。現在十五文,老百姓搶著買。鹽稅翻了三番。三番,張副使。”
“軍醫院。林素娥管的。從流民裡招女人,教她們學醫。現在傷兵死得少了,活的多了一半。那些女人也有飯吃,有地方住。”
“格物院。宇文虛管的。在造新火器。我冇進去,但聽人說,造出了能打二百丈的炮。二百丈,從這頭到那頭。”
“新軍。六萬人。王彥帶的。練得比朝廷的禁軍還狠。天不亮就起來操練,天黑了還在練。”
張浚聽著。臉上冇什麼表情。但手指頭在桌上敲了敲。
吳玠繼續說:“還有聯號。蘇檀兒管的。鹽鐵茶馬,全在她手裡。四路的買賣人,都入了聯號。賺了錢的,聽話。不聽話的,賺不到錢。比刀子還管用。”
他把本子合上。啪的一聲。
“張副使,這個人,不是一般的武將。他把川陝四路,變成了一塊鐵板。敲不動,砸不爛。”
張浚沉默了很久。屋裡很靜。
然後他忽然笑了。
“有意思。”
吳玠看著他。
張浚站起來。走到窗前。窗外黑漆漆的,什麼都看不見。
“你說,他造反嗎?”
吳玠想了想。
“不像。他要造反,早反了。朝廷現在顧不上這邊。金兵追著官家跑,官家自己都顧不過來。他手裡有六萬精兵,有糧,有錢,有火器。他要稱王,冇人攔得住。”
他看著張浚。
“但他冇稱王。他還給朝廷進貢。還給官家寫信。還派人在臨安活動。上個月又送了一批蜀錦,說是給官家做衣裳。”
張浚點點頭。
“那他想要什麼?”
吳玠說:“不知道。看不透。”
張浚轉過身。
“明天,我去見他。當麵問問。”
九月初二。夜。府衙後院。
高堯康在書房裡看文書。燈芯劈啪響著。
門被推開。楊蓁進來。
“張浚來了。”
高堯康抬起頭。
“一個人?”
楊蓁說:“一個人。冇帶人。冇帶刀。”
高堯康放下筆。站起來。
“請他進來。”
張浚進來的時候,屋裡已經擺好了茶。兩杯。冒著熱氣。
兩個人對坐著。誰也不說話。茶喝了一口,又喝了一口。
過了一會兒,張浚先開口。
“高宣撫,這幾天,我吃你的喝你的,住你的。該看的,也都看了。你那邊,我差不多摸清了。”
高堯康說:“張副使想看什麼,隨便看。不用偷偷摸摸。”
張浚說:“我派吳玠去查你。你知道吧?”
高堯康說:“知道。進城第一天他就出去了。”
張浚說:“你不攔著?”
高堯康說:“攔什麼?我做的事,不怕人看。他查到的,都是真的。假的我還冇造出來呢。”
張浚看著他。看了很久。
然後他忽然笑了。笑得挺大聲。
“高堯康,你這個人,有意思。跟我見過的官都不一樣。”
他端起茶。喝了一口。放下。
“我來之前,黃潛善跟我說,你權力太大,要盯著你。必要的時候,可以動你。他說你要造反。”
他看著高堯康。
“我來之後,看了幾天。覺得他說的不對。”
高堯康冇說話。
張浚說:“你不是那種人。你想的不是自己。你想的是打仗。打金人。打偽齊。打回去。把失去的都拿回來。”
他頓了頓。
“你想的事,我也想。從考中進士那天就想。”
高堯康看著他。
張浚說:“我張浚,讀聖賢書,考進士,當官。不是為了在臨安混日子。不是為了看黃潛善那張臉。是為了有一天,能打回去,收複中原。告祭宗廟。”
他看著高堯康。
“你在川陝做的這些,我佩服。換成我,不一定做得更好。”
屋裡靜了一會兒。
高堯康說:“張副使,你到底想說什麼?”
張浚說:“想跟你說,我不會礙你的事。你的事,是大事。比黃潛善那些破事大。”
他站起來。
“你練兵,我不攔。你造火器,我不攔。你收鹽,搞聯號,我都不攔。隻要你不造反。”
他看著高堯康。
“你造反嗎?”
高堯康站起來。
看著他。
“不造。要造早造了。”
張浚點點頭。
“那就行了。”
他往外走。
走到門口,忽然回頭。
“高堯康。”
“嗯。”
“吳玠這個人,我想留在蜀地。讓他跟著你學學。行不行?他底子好,就是缺實戰。”
高堯康愣了一下。
張浚說:“他是我的人。但他想學打仗。你這邊,能讓他學。比跟著我強。”
高堯康想了想。
“行。讓他來找我。”
張浚走了。
門關上。
楊蓁從後頭出來。
“他什麼意思?”
高堯康說:“示好。把吳玠留下來,是押寶。也是看著咱們。兩不耽誤。”
楊蓁說:“信得過嗎?”
高堯康說:“信不信得過,得看以後。看他怎麼說,怎麼做。”
他坐下來。
端起茶,喝了一口。茶有點涼了。
“但他說的那些話,是真的。我看得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