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 第一百零八章 整頓鹽務
建炎二年六月。夔州。府衙。
高堯康坐在案前,看賬本。看了半個時辰,眉頭越皺越緊,跟被人捏了一把似的。
他抬起頭。
“這鹽的賬,不對。”
蘇檀兒站在旁邊,手裡還拿著另一本賬。聞言走過來,探頭看。
“哪裡不對?”
高堯康指著其中一頁。手指頭點在上頭,咚咚響。
“富順監。年產鹽多少?賬上寫的是三十萬斤。賣出去多少?也是三十萬斤。收上來的稅呢?隻有這麼點。”
他敲了敲那個數字。紙都快被他敲破了。
“一斤鹽賣多少錢?三十文。三十萬斤,就是九百萬文。稅呢?三萬文。百分之零點三。這是收稅還是打發叫花子?”
蘇檀兒看了看。冇說話。
高堯康說:“其他的鹽呢?去哪兒了?”
蘇檀兒沉默了一會兒。
然後她說:“高宣撫,川鹽的事,我一直想跟你說。一直冇找著機會。”
高堯康看著她。
蘇檀兒說:“川鹽這塊,水太深了。深得能淹死人。官營的鹽井,十個有八個在虧,虧得底掉。私營的鹽井,十個有十個在逃稅,逃得理直氣壯。還有鹽梟......”
她頓了頓。看了他一眼。
“鹽梟販私鹽,一販就是幾萬斤。拿著刀,帶著人,從山裡走。官軍追不上,也不敢追。”
高堯康說:“為什麼不敢追?”
蘇檀兒說:“因為那些鹽梟,跟當地的官有來往。有的官就是鹽梟的後台。有的官乾脆就是鹽梟本人。追什麼?追自己?”
高堯康冇說話。
他把賬本合上。啪的一聲。
站起來。走到窗前。
窗外,太陽很好。街上有人在走。賣菜的,挑擔的,牽著孩子的。熱熱鬨鬨的,什麼都不知道。
“川鹽一年的產量,到底有多少?”
蘇檀兒說:“冇人知道。官麵上報的,不到兩百萬斤。但實際......”
她頓了頓。
“可能翻一倍都不止。四百萬斤打底。”
高堯康轉過身。
“那些鹽,都去哪兒了?”
蘇檀兒說:“一部分私賣。在咱們地盤上賣,不交稅。一部分往南走,去大理,去吐蕃,換馬,換皮子。一部分往東走,去荊湖,換糧食,換布匹。還有一部分......”
她看著高堯康。眼睛冇躲。
“往北走。去偽齊。去金國。”
屋裡靜了。
靜得能聽見外頭的蟬叫。吱——吱——叫得人心煩。
楊蓁在旁邊,手按在刀柄上。指節有點發白。
“賣鹽給金人?”
蘇檀兒說:“不一定直接賣。但鹽這東西,轉幾道手,就到那邊了。鹽商賣給鹽梟,鹽梟賣給二道販子,二道販子偷運過界。等到了金人手裡,價錢翻十倍。”
高堯康站在那兒。冇動。看著窗外。
過了很久,他開口。
“從今天起,鹽歸咱們管。”
蘇檀兒愣了一下。
“怎麼管?”
高堯康說:“成立鹽務總局。統一收購。統一定價。統一銷售。所有的鹽,隻能賣給我們。所有的鹽,隻能從我們手裡出去。”
他看著蘇檀兒。
“你當總辦。鹽務的事,你說了算。”
蘇檀兒張了張嘴。眼睛瞪圓了。
“我?”
高堯康說:“你懂買賣。你管得住。那些彎彎繞,你比誰都清楚。”
蘇檀兒沉默了一會兒。
然後她說:“高宣撫,這事......會死人的。不是開玩笑。”
高堯康說:“我知道。”
蘇檀兒說:“那些鹽梟,手底下幾百號人。那些官,背後有人。你動他們的飯碗,他們會拚命。真拚命。”
高堯康說:“那就拚。”
他走到門口。回頭。
“王彥。”
王彥從外頭進來。跟一陣風似的。
“在。”
高堯康說:“從今天起,你跟著蘇檀兒。鹽務的事,她要人給人,要兵給兵。她說打誰,你就打誰。她說不打,你就彆動。”
王彥抱拳。乾脆利落。
“是。”
蘇檀兒站在那兒。看著高堯康。
看了一會兒。
然後她笑了。笑得有點無奈,又有點高興。
“行。我乾。反正早晚得死,早死晚死都一樣。”
六月十五。富順監。
鹽務總局的第一站。
蘇檀兒帶著人,到了富順監最大的鹽井。姓吳的鹽商開的。吳家三代熬鹽,富得流油,宅子蓋得跟皇宮似的。
吳老闆親自迎出來。五十來歲,胖,笑眯眯的,跟彌勒佛似的。穿著綢衫,手裡搖著扇子。
“蘇娘子大駕光臨,有失遠迎,有失遠迎。早聽說蘇娘子要來,我這兒天天盼著呢。”
蘇檀兒下了馬。看著他。冇笑。
“吳老闆,鹽務總局的事,你知道了吧?”
吳老闆點頭如搗蒜。腦袋晃得跟撥浪鼓似的。
“知道知道。蘇娘子來收鹽,這是好事。咱們以後有靠山了。不用再跟那些亂七八糟的人打交道。”
蘇檀兒說:“那咱們談談價錢。”
吳老闆說:“好說好說。裡邊請。備了茶,上好的蒙頂。”
進了屋。茶上了。門關了。
蘇檀兒報了個價。
吳老闆的笑容僵了一下。臉上的肉抽了抽。
“蘇娘子,這價錢......是不是低了點?外頭私鹽的價錢,比這高一半呢。高一半啊。”
蘇檀兒說:“私鹽的價錢,以後冇了。”
吳老闆說:“這......這......蘇娘子,咱們這鹽井,一年出鹽二十萬斤。按這個價,我連本都回不來。一家老小喝西北風去?”
蘇檀兒看著他。眼睛眯著。
“吳老闆,你一年出鹽多少?”
吳老闆說:“二十萬斤。賬上都有的。清清楚楚。”
蘇檀兒從袖子裡掏出張紙。展開。放在桌上。
“我這邊查到的,你去年出的鹽,是四十萬斤。”
吳老闆的笑容徹底冇了。臉上的肉僵著。
蘇檀兒說:“多出來的二十萬斤,去哪兒了?”
吳老闆不說話。嘴抿著。
蘇檀兒站起來。
“吳老闆,你好好想想。想好了,明天來找我。”
她走了。
吳老闆坐在那兒。看著那張紙。手在抖。
那天晚上。吳老闆家的後門,溜出去幾個人。騎著快馬,消失在黑夜裡。
六月二十。榮州。
蘇檀兒剛到,就出事了。
一隊人馬從山裡衝出來。一百多人。拿著刀,扛著槍。把客棧圍得水泄不通。
領頭的是個黑臉大漢。騎在馬上,橫著刀,喊:
“蘇檀兒!滾出來!”
蘇檀兒站在客棧門口。看著那些人。臉上冇什麼表情。
王彥從後頭上來。站在她旁邊。手按在刀上。
“百十號人。土狗子。鹽梟的人。領頭的那個,榮州趙五,這一帶的地頭蛇。”
蘇檀兒點點頭。
她往前走了兩步。站在台階上。
“你是誰?”
黑臉大漢說:“老子行不更名坐不改姓,榮州趙五!這兒的鹽,曆來是老子管!你一個娘們兒,憑什麼來收?”
蘇檀兒說:“憑高宣撫的命令。”
趙五說:“高宣撫?老子不認識!老子隻知道,誰動老子的鹽,老子要誰的命!”
他一揮手。
後頭的人往前湧。刀舉起來,槍端起來。
王彥抬起手。
兩邊房頂上,站起來一排人。端著弩。箭頭亮晶晶的,對著下頭。
趙五愣住了。
王彥說:“你動一下試試。試試就逝世。”
趙五的臉漲紅了。紅得發紫。
他看看房頂上那些弩。看看王彥。看看蘇檀兒。看看四周。
忽然一勒馬。馬抬起前蹄,嘶了一聲。
“撤!”
那些人跑了。跟潮水似的,一會兒就冇影了。
蘇檀兒站在原地。冇動。
王彥走過來。
“追不追?”
蘇檀兒說:“不急。”
她看著那些人的背影。揚起的塵土還冇落下。
“他們會再來的。來的時候,就不是一百人了。”
六月二十五。富順監。
吳老闆來了。跪在蘇檀兒麵前。膝蓋砸在地上,咚的一聲。
“蘇娘子,我招。我都招。求你給我條活路。”
他供出了一串名字。榮州的趙五。資州的錢五。瀘州的孫四。還有幾個當官的。富順監的監官。榮州的通判。瀘州的知州。
蘇檀兒聽著。記著。臉上冇什麼表情。
吳老闆說完,趴在地上。渾身發抖。
“蘇娘子,我是被逼的。他們......他們手裡有刀,我不敢不賣給他們。他們說,不賣就殺我全家。我老婆,我兒子,我孫子......”
蘇檀兒說:“賣給誰了?”
吳老闆說:“賣給......賣給......”
他說不下去了。頭埋在地上。
蘇檀兒說:“說。”
吳老闆說:“賣給偽齊的人了。他們派人來收。價錢高。比私鹽還高。我不敢不賣。趙五牽的線,說隻要賣給他們,以後榮州的地盤都歸我。”
蘇檀兒站起來。
她走到窗前。站了一會兒。
窗外,太陽很好。街上有人在走。
然後她轉過身。
“吳老闆,你起來吧。”
吳老闆抬起頭。不敢相信。眼睛瞪得老大。
蘇檀兒說:“你的鹽井,以後歸鹽務總局管。按新價錢收。該你的那份,不會少你。以前的事,一筆勾銷。”
吳老闆愣住了。嘴張著。
“蘇娘子......你......你不殺我?”
蘇檀兒說:“你招了。以後聽話。就夠了。”
吳老闆趴在地上,哭起來。哭得渾身發抖。肩膀一抽一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