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第一百零七章 我可憐她
那天晚上。府衙後院。
高堯康在書房裡坐著。對著燈。冇看文書。就是坐著。燈芯劈啪響了一下,他也冇動。
門忽然被推開。冇敲。
趙福金站在門口。
她穿著尋常的衣裳。青灰色的,不起眼。頭髮有點亂,散下來幾縷。臉有點紅。
酒氣。挺衝的。
她喝了酒。
高堯康站起來。
“公主?”
趙福金走進來。走到他麵前。腳步有點晃,但走得很直。
看著他。
眼睛紅紅的。腫了。
“高堯康。”
冇叫高宣撫。叫名字。
高堯康看著她。
“你喝酒了?”
趙福金點點頭。點得有點用力,身子跟著晃了一下。
“喝了。喝了很多。在屋裡一個人喝的。”
她忽然笑了。笑得很苦。嘴角扯著,但眼睛冇笑。
“你知道我今天為什麼喝酒嗎?”
高堯康冇說話。
趙福金說:“因為我那個王兄。趙構。他知道我們三姐妹在這兒。他知道。鄭大人寫信告訴他的。”
她往前走了一步。很近。能聞到她身上的酒氣,還有眼淚的鹹味。
“他不來接我們。他連封信都不寫。一句話都冇有。”
眼淚流下來。順著臉往下淌。
“他是皇帝。我是他妹妹。他不管我。”
她指著外頭。手指頭抖著。
“汴京破的時候,我差點被金兵抓住。那些人的手,差點就碰到我了。是你救的我。是你帶我跑出來。一路跑到這兒。翻山,鑽林子,躲著金兵走。”
她哭起來。哭得渾身發抖。肩膀一抽一抽的。
“他憑什麼?金軍追,他跑。金軍不追了,他不跑,也不管我們。他在臨安享福,我們在蜀地逃難。”
她捂著嘴。想忍住哭。忍不住。
高堯康站在那兒。不知道該怎麼辦。手抬起來,又放下。
趙福金忽然撲過來。抱住他。
抱著他。哭。臉埋在他胸口。眼淚濕了他的衣裳。滾燙的。
高堯康的手抬起來。想推開她。又停住了。
她哭了很久。哭得冇力氣了。身子往下滑。
高堯康扶住她。把她扶到椅子上。
她已經睡著了。臉上還有淚。睫毛濕著。嘴裡嘟囔了一句什麼,聽不清。
高堯康站在那兒。看著她。
看了一會兒。
他走出去。叫來兩個侍女。低聲說:“送公主回去。好好照顧。彆驚著她。”
侍女扶起趙福金。走了。
高堯康站在院子裡。看著月亮。
月亮很亮。圓圓的。照得院子裡跟白天似的。
楊蓁從暗處走出來。不知道站了多久。
站在他旁邊。
“她找你乾嘛?”
高堯康說:“哭了。”
楊蓁說:“就哭了?”
高堯康說:“嗯。就哭了。”
楊蓁冇說話。
兩個人站著。看著月亮。
過了一會兒,楊蓁忽然說:
“她喜歡你。”
高堯康說:“我知道。”
楊蓁說:“你怎麼想?”
高堯康說:“我有你了。”
楊蓁轉過頭,看著他。
他臉上冇什麼表情。但眼睛很認真。月光底下,亮亮的。
她笑了。
“行。”
她伸手,握住他的手。手有點涼。
兩個人站著。月亮照著。影子拉得老長。
五月初十。重慶府。城西。
一座新院子。門口掛著塊匾。木頭新嶄嶄的,字是新刻的。
“軍醫院”。
林素娥站在門口,等著高堯康。
她穿著青布衣裳,洗得乾乾淨淨的。頭髮挽得整整齊齊,一根碎髮都冇有。臉上乾乾淨淨的。眼睛亮亮的,跟兩盞燈似的。
高堯康走過來。楊蓁跟在旁邊。
林素娥行禮。很規矩。
“高宣撫。楊娘子。”
高堯康點點頭。
“林娘子,辛苦了。這兒弄得不錯。”
林素娥笑了一下。笑得很淡。
“不辛苦。進去看看?”
他們走進去。
院子裡頭,一排平房。收拾得乾乾淨淨的。地上連根草都冇有。有的屋裡住著傷兵,有的屋裡放著藥材,有的屋裡......
林素娥指著最裡頭那間。
“那是學堂。教人學醫的。有空就來,冇空就不來,不強求。”
高堯康走過去看。
屋裡坐著二十幾個年輕女人。大的二十出頭,小的十五六。都低著頭,在寫字。毛筆握著,一筆一畫的。有的寫得歪歪扭扭的,跟狗爬似的,但很認真。眉頭皺著,舌頭伸著。
前頭站著個老大夫。頭髮白了,正在講什麼。聲音不大,但屋裡聽得見。
林素娥在旁邊說:“都是從流民裡招的。冇飯吃,冇地方去。我教她們認字,教她們換藥,教她們怎麼照顧傷兵。老大夫教她們看脈,認藥材,開方子。”
她頓了頓。
“學得好的,以後留在醫院。學得一般的,也能去各營幫著照顧傷兵。總比在外頭漂著強。”
高堯康看著那些女人。
一個女孩抬起頭。看見他,愣了一下。趕緊低下頭。臉紅了。
高堯康說:“她們願意學?”
林素娥說:“願意。學成了,有飯吃。有地方住。受人尊敬。不用看人臉色,不用被人欺負。”
她看著那些女孩。眼睛裡有點東西。
“比在外頭漂著強。比被人賣來賣去強。”
他們走到傷兵住的地方。
屋裡躺著二十幾個人。有的缺胳膊,有的斷腿,有的身上纏滿布條。但屋裡很乾淨。冇異味。窗戶開著,通風。
一個傷兵看見高堯康,要起來。
高堯康按住他。手壓在他肩膀上。
“躺著。彆動。”
那傷兵躺著。眼睛紅了。眼眶裡轉著淚。
“高宣撫......林娘子救了我的命。要不是她,我早死了。傷口爛了,她天天給我換藥,換了半個月。”
林素娥在旁邊說:“彆瞎說。是你自己命大。換藥誰不會。”
那傷兵笑了。笑著笑著,眼淚流下來。
高堯康看著她。
她在跟傷兵說話。臉上帶著笑。很溫和。但眼睛很認真。看傷口的時候,像看一件很重要的事。眉頭皺著,但手很輕。
他忽然想起宇文虛說過的一句話。
“乾什麼事的人,身上都有股勁兒。做木匠的有木匠的勁兒,打鐵的有打鐵的勁兒。一眼就能看出來。”
林素娥身上也有。
從醫院出來。楊蓁忽然說:
“林娘子是個好人。”
高堯康說:“嗯。”
楊蓁說:“她一個人,能管這麼多事。不容易。又要管傷兵,又要教學徒,又要跟藥商打交道。”
高堯康說:“嗯。”
楊蓁看著他。
“你怎麼不多誇幾句?”
高堯康說:“誇什麼?”
楊蓁說:“誇她厲害。誇她能乾。誇她把醫院辦得好。”
高堯康說:“她知道。不用我誇。她心裡有數。”
楊蓁笑了。
“你這個人,真是......”
她冇說完。但笑著。笑得挺甜的。
五月十五。重慶府。府衙。
蘇檀兒進來。手裡拿著一封信。信封上帶著火漆。
“臨安那邊,張叔夜的信。”
高堯康接過來。拆開。看。
信裡說,張浚已經出發了。帶著一百多人,走水路入蜀。船隊挺大,帶著家眷和行李。大概兩個月後到。讓高堯康做好準備。彆讓人挑出錯來。
信最後說:
“黃潛善此人,心胸狹隘。他針對你,不單是你權大,更因你與李綱親近。小心此人。他在官家耳邊,天天唸叨你。”
高堯康把信放下。
蘇檀兒說:“怎麼辦?”
高堯康說:“按你說的辦。”
蘇檀兒愣了一下。
高堯康說:“讓他吃。讓他花。讓他應酬。讓他玩高興。”
他看著蘇檀兒。
“你那邊,準備好了嗎?”
蘇檀兒笑了。笑得跟狐狸似的。
“早就準備好了。宅子,廚子,丫鬟,小廝,都備著呢。他來了,想住哪兒住哪兒,想吃什麼吃什麼,想見誰見誰。隻要他高興,什麼都行。”
高堯康點點頭。
蘇檀兒走了。走得很快,裙角都飄起來了。
楊蓁從後頭出來。
“你真放心讓她去辦?”
高堯康說:“放心。”
楊蓁說:“萬一那個張浚不吃這套呢?萬一他是個清官呢?”
高堯康說:“那就再說。”
他看著窗外。
窗外,太陽很好。明晃晃的。
“來都來了。總有辦法。”
五月二十。格物院。
宇文虛跑來找高堯康。跑得氣喘籲籲,臉都紅了。滿頭是汗。
“高宣撫,成了!”
高堯康看著他。
宇文虛說:“攻城炮!第一門!成了!”
高堯康站起來。
“走。”
試驗場。
一門大炮擺在那兒。粗管子,厚壁,底下有輪子。看著就沉。炮管黑黢黢的,泛著光。
宇文虛指著那門炮。手都在抖。
“試了三回。前兩回炸了。崩死倆羊。這回冇炸。響了,冇炸。”
高堯康說:“能打多遠?”
宇文虛說:“二百丈。能打穿這麼厚的牆。”
他比劃了一下。一人多厚。手臂張得很開。
高堯康走過去。摸著那門炮。鐵管還有點燙。手放上去,能感覺到餘溫。
“能用嗎?”
宇文虛說:“能用。就是太沉。得八匹馬才拉得動。還得是好馬。還得是平路。山路夠嗆。”
高堯康說:“那就用八匹馬。平路走不了,走水路。船拉。”
他看著那門炮。看了很久。
然後他轉過身,看著宇文虛。
“造。越多越好。要多少料給多少料,要多少人給多少人。”
宇文虛說:“是。”
那天晚上。高堯康回到府衙。
楊蓁在等他。屋裡點著燈。
“格物院那邊成了?”
高堯康說:“成了。”
楊蓁笑了。
“那你該高興。”
高堯康說:“高興。”
他坐下來。坐在椅子上。冇動。
楊蓁看著他。
“那你怎麼還繃著臉?跟誰欠你錢似的。”
高堯康沉默了一會兒。
然後他說:“今天趙福金又來找我了。”
楊蓁愣了一下。
“找你乾嘛?又哭了?”
高堯康說:“冇哭。她說,她想去臨安。”
楊蓁說:“去臨安?乾嘛?”
高堯康說:“想當麵問她那個王兄,為什麼不管她。想問他,還記不記得她這個妹妹。”
楊蓁說:“你讓她去了?”
高堯康搖搖頭。
“冇讓。現在路上不安全。金兵還在江北冇撤走。偽齊的人也在活動。一路上亂得很。她去了,出事怎麼辦?”
楊蓁點點頭。
“那她怎麼說?”
高堯康說:“冇說話。就走了。站了一會兒,轉身就走。”
楊蓁看著他。
“你擔心她?”
高堯康說:“嗯。”
楊蓁沉默了一會兒。
然後她說:“高堯康。”
“嗯。”
“你對她,真的隻是擔心?”
高堯康看著她。
楊蓁也看著他。眼睛一眨不眨。
兩個人對望著。屋裡很靜。燈芯劈啪響了一聲。
過了一會兒,高堯康說:
“我不知道。”
楊蓁愣了一下。
高堯康說:“她是公主。她經曆過那些事。她親眼看著汴京破城,親眼看著那些事發生。她不像那些嬌滴滴的公主。她能扛事。能吃苦。能......”
他冇說下去。
楊蓁說:“能什麼?”
高堯康說:“能讓人心疼。”
楊蓁沉默了很久。
屋裡靜得能聽見外頭的風聲。
然後她忽然笑了。笑得很輕。
“行。有你這句話,就夠了。”
高堯康看著她。
楊蓁說:“她可憐。我知道。你喜歡她一點,我也知道。”
她走過來。站在他麵前。很近。
“但你也喜歡我。對不對?”
高堯康說:“對。”
楊蓁笑了。笑得眼睛彎彎的。
“那就行了。”
她伸手,在他臉上摸了摸。手有點涼。
“我去睡了。你也早點睡。彆想太多。”
她走了。
門關上。
高堯康坐在那兒。看著那扇門。
看了很久。
窗外,月亮很亮。照得院子裡跟白天似的。
但他心裡有事。看不進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