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第一百零六章 擁兵自重
建炎二年四月十八。臨安。行在。
外頭下著雨。不大。淅淅瀝瀝的,跟老天爺在那兒掉眼淚似的。殿裡有點潮,木頭味兒混著黴味兒,聞著就讓人不舒服。
趙構坐在禦座上,聽黃潛善說話。手指頭在扶手上一下一下地敲。冇出聲,但自己在數。
黃潛善站著。五十來歲,瘦,臉長,眼睛小。說話的時候,眼睛眯成一條縫,跟算計什麼東西似的。
“官家,川陝那邊,高堯康的動靜越來越大了。”
趙構冇說話。手指頭繼續敲。
黃潛善往前走了一步。聲音壓低了一點,跟說秘密似的。
“他自任宣撫使,整合四路。設了什麼格物院、軍器總局。還搞了個大宋聯號,壟斷鹽鐵茶馬。四路的富商,全被他拉進去了。有錢的捧錢場,冇錢的捧人場。”
他從袖子裡掏出一張紙。紙疊得整整齊齊,雙手捧著遞上去。
“這是臣讓人查的。他那邊現在有兵多少?六萬。六萬精兵。火槍、神機弩、震天雷,全是他自己造的。比朝廷的兵還強。朝廷的兵還在用刀槍,他那邊已經用上火銃了。”
趙構接過那張紙。看了看。臉上冇什麼表情。
黃潛善又往前走了一步。離禦座更近了。
“官家,這個人權力太大了。川陝四路,天高皇帝遠。他要是......臣不敢說,但得防著。得找個人製衡他。不然......”
他冇說下去。但那個“不然”拖著長音,跟釣魚似的。
趙構抬起頭。看著他。
“你想讓誰去?”
黃潛善說:“張浚。張德遠。”
趙構沉默了一會兒。
張浚。他知道這個人。敢說話,不怕得罪人。上次參了黃潛善一本,說他把持朝政。黃潛善氣得半死,但拿他冇辦法。
“他能行?”
黃潛善說:“能行。此人剛直,有謀略。讓他去川陝,名以上是宣撫處置副使,實際上是盯著高堯康。他一雙眼睛,比彆人十雙都管用。”
趙構想了想。
“高堯康那邊,有李綱支援。還有張叔夜。還有宗澤。動他......”
黃潛善說:“不是動他。是看著。是讓他知道,朝廷有人在那邊。他做事,得掂量。再說,張浚跟李綱也不對付,他去正好。”
趙構又沉默了一會兒。
外頭的雨還在下。淅淅瀝瀝的,打在瓦上,啪嗒啪嗒的。
他忽然說:“高堯康上個月送來的東西,你看了嗎?”
黃潛善愣了一下。
“東西?”
趙構說:“五十匹蜀錦。一百斤好茶。還有一萬兩銀子。說是給朝廷的貢品。說是感謝朝廷信任,他一定守好川陝,等官家回去。”
黃潛善的臉僵了一下。嘴角抽了抽。
趙構看著他。
“他要是真想反,送這些乾嘛?真想反的人,恨不得朝廷把他忘了。他倒好,一個月一封信,三個月一批東西。比那些在京城的官員還勤快。”
黃潛善說:“官家,這是......這是收買人心。他想讓朝廷放鬆警惕。這是以退為進。臣在官場三十年,這種人見多了。”
趙構冇說話。
過了一會兒,他揮揮手。
“張浚的事,你先擬旨吧。讓他去了之後,多看,少說。先摸清楚情況。”
黃潛善彎腰。腰彎得很深。
“是。臣這就去辦。”
他退出去。退得很小心,跟怕踩著什麼東西似的。
趙構一個人坐在那兒。看著殿外的雨。雨絲密密的,把天都遮灰了。
四月二十二。夔州。府衙。
高堯康看著張叔夜的信。信放在桌上,他看了三遍。
信寫得不長。但字字都重。張叔夜的字,力透紙背,跟刻上去似的。
“臨安有變。左相黃潛善進言,以你權大,需人製衡。官家已準。不日將遣張浚入蜀,名為宣撫副使,實則監察。汝當謹慎。切切。切記。”
高堯康把信放下。手指頭在信紙上按了按。
楊蓁在旁邊。看他臉色不對。
“張浚?誰?”
高堯康說:“一個官。敢說話。當年在汴京,參過蔡京。後來參過黃潛善。誰有權參誰。”
楊蓁說:“來乾嘛?”
高堯康說:“盯著咱們。”
楊蓁愣了一下。
然後她的手按在刀柄上。指節有點發白。
“我讓他盯不成。來一個殺一個,來兩個殺一雙。”
高堯康看了她一眼。
“彆動刀。那是朝廷命官。”
楊蓁說:“那怎麼辦?就讓他盯著?”
高堯康站起來。走到窗前。
窗外,太陽很好。院子裡有人在走。忙忙碌碌的。有人搬東西,有人說話,有人笑。
他忽然說:“蘇檀兒呢?”
楊蓁說:“在賬房。算賬呢,算得頭都不抬。”
高堯康說:“叫她來。”
蘇檀兒來得快。手裡還拿著賬本,毛筆夾在耳朵上。
“怎麼了?正算到一半呢。”
高堯康說:“臨安那邊,要來人盯著咱們。”
蘇檀兒愣了一下。
然後她笑了。笑得挺壞的。
“就這事?”
高堯康看著她。
蘇檀兒說:“來人就來人唄。咱們有什麼怕人看的?”
她走到桌前。把賬本放下。啪的一聲。
“格物院在造東西。軍器總局在生產。聯號在做買賣。哪一樣是見不得人的?咱們又冇造反,又冇貪汙,又冇欺壓百姓。來就來唄。”
高堯康冇說話。
蘇檀兒說:“再說了,來人也是官。官就要吃飯,要花錢,要應酬。讓他吃,讓他花,讓他應酬。吃慣了,花慣了,應酬慣了,他還盯什麼?天天盯著咱們,他腰包不盯著?”
楊蓁在旁邊聽著。忽然笑了。
“蘇檀兒,你真是個奸商。一肚子壞水。”
蘇檀兒說:“謝謝。壞水也是水,能澆地。”
高堯康看著她們兩個。
一個按刀,一個拿賬本。一個要殺人,一個要花錢。
忽然也笑了。
“那就準備準備。等人來了,好好接待。讓他吃好喝好玩好。走的時候,再送點土特產。”
四月二十八。開封。
宗澤躺在床上。已經起不來了。
屋裡圍著一圈人。兒子。部下。親兵。都在哭。有的抹眼淚,有的抽鼻子,有的跪在地上。
宗澤睜開眼睛。看著他們。眼睛渾濁了,但還有光。
“哭什麼?”
冇人說話。
宗澤說:“北伐無望,我死而已。你們哭什麼?我死了,北伐就能成?”
他喘了幾口氣。胸口起伏著。喉嚨裡有痰,呼嚕呼嚕的。
“我死後,開封守不住。你們......你們想辦法走。往南走。去找......”
他頓了頓。眼睛看著房頂。房頂上有根梁,黑漆漆的。
“去找高堯康。”
有人愣住了。
“高宣撫?他在蜀地,那麼遠......”
宗澤說:“對。蜀地。他能打仗。他會收留你們。他那邊......在搞新東西。火槍,火炮。他行。”
他看著那些人。一個一個看過去。
“告訴他......告訴他......老夫......儘力了......剩下的......看他的了......”
眼睛閉上了。
屋裡哭聲一片。有人喊“宗留守”,有人喊“爹”,有人隻是哭。
那天晚上,開封城裡亂起來。
有人跑。有人搶。有人投降。有人在街上打架。有人趁火打劫。
偽齊的兵,三天後進了城。
劉豫冇來。派了個大將。叫李成。以前是宋江那夥的,後來投降了。
李成騎著馬,從南門進去。看著那座破敗的城池。看著那些空蕩蕩的街道。看著那些躲在門後頭偷看的老百姓。
他笑了笑。
“好地方。以後,這兒就是大齊的京城了。比大名府強。”
五月初五。夔州。府衙。
訊息傳來的時候,高堯康正在看地圖。圖上畫著川陝的山山水水,標著一個個紅點。
陳東跑進來。跑得太急,差點在門檻上絆一跤。臉色發白,跟紙似的。
“高宣撫......開封......開封丟了。”
高堯康抬起頭。
“宗留守呢?”
陳東低下頭。不敢看他。
“宗留守......冇了。說是四月二十八走的。走了之後,城裡就亂了。偽齊的人三天就進去了。”
高堯康愣住了。
楊蓁在旁邊。也愣住了。
屋裡靜了很久。靜得能聽見外頭的鳥叫。
高堯康站起來。走到窗前。
窗外,太陽很好。院子裡有人在走。什麼都不知道。還在笑,還在說話。
他站在那兒。一動不動。
楊蓁走過去。站在他旁邊。
他冇說話。她也冇說話。
站了很久。
高堯康忽然開口。聲音有點啞。
“設靈堂。”
楊蓁看著他。
高堯康說:“重慶府。設靈堂。祭宗留守。四路最大的地方,最顯眼的地方。”
他轉過身。
“派人去四路。通知所有官員。願意來的,來。不願意來的,不勉強。告訴他們,宗留守走了。大宋的一根柱子,斷了。”
陳東說:“是。”
他跑出去了。跑得比進來還快。
高堯康又站了一會兒。
然後他往外走。
楊蓁跟上去。
“你去哪兒?”
高堯康說:“後院。一個人待會兒。彆跟著。”
五月初八。重慶府。靈堂。
白幡掛起來。一片一片的,風一吹就飄。香燭點起來,煙氣往上冒。正中擺著宗澤的牌位。木頭牌子,刻著字。
來的人不少。
成都府的鄭轉運使來了。潼川府的新知州來了。利州路那邊,也來了好幾個。還有各州的官員,當地的士紳,軍中的將領。站了一院子。
高堯康站在靈前。穿著素服,白的。臉上冇表情。但眼睛裡有東西。
呼延通從利州趕回來了。渾身是土,跟泥猴似的。站在他旁邊。腰挺得直直的。
王彥也來了。站在後頭。手按在刀上。
陳東帶著太學生們,在旁邊幫著招呼客人。端茶,遞水,引路。
蘇檀兒帶著聯號的人,在張羅茶水。一壺一壺的,一碗一碗的。
楊蓁站在角落裡。看著高堯康。冇說話。
趙福金也來了。帶著兩個妹妹。站在另一邊。穿著素淨的衣裳,臉上冇脂粉。
祭拜開始。
鄭轉運使先上香。走上去,拿起香,拜了三拜。插進香爐裡。退回來。然後是各州官員。然後是軍中將領。然後是士紳。
一個一個。走上去,拜,退回來。
輪到趙福金的時候,她走上前。拿起香。拜了三拜。拜得很慢,很認真。
插進香爐裡。
她站在那兒。看著那塊牌位。看了很久。
然後她退回去。
高堯康看著她。
她臉上冇什麼表情。但眼睛紅了。紅得厲害。
祭拜結束。客人散去。院子空下來。
高堯康還站在靈前。跟釘在那兒似的。
楊蓁走過去。
“該歇歇了。站一天了。”
高堯康說:“再站一會兒。”
楊蓁冇再說話。站在他旁邊。
趙福金走過來。腳步輕輕的。
“高宣撫。”
高堯康看著她。
趙福金說:“宗留守,我見過。”
高堯康愣了一下。
趙福金說:“汴京那年。他來宮裡。跟我爹說話。我躲在簾子後頭偷聽。”
她頓了頓。眼睛看著那塊牌位。
“他跟我爹說,金人必來,要早做準備。我爹不聽。他說,朝中有人主和,但主和救不了大宋。我爹還是不聽。我爹那時候,隻想跟金人講和。”
她看著那塊牌位。
“他走的時候,我看見他的背影。腰挺得很直。從大殿走出去,一直走到門口,都冇彎一下。”
高堯康冇說話。
趙福金說:“這樣的人,死了。大宋還有幾個?”
她轉身走了。
楊蓁看著那個背影。走得很快,裙角都飄起來了。
“她今天不對勁。”
高堯康說:“嗯。”
他看著那塊牌位。看了很久。
然後他說:“宗留守,走好。剩下的,我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