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第一百零五章 科技立國
三月十五。格物院。宇文虛的屋子。
屋子不大,到處堆著東西。礦石、鐵條、圖紙、工具,亂七八糟的,跟垃圾堆似的。但宇文虛知道每樣東西在哪兒。
高堯康坐在他對麵。桌上放著兩樣東西。
一樣是那根鐵條。蜀南來的。黑不溜秋,但硬得邪乎。
一樣是一塊石頭。灰白色的。雷振剛送來的。
宇文虛指著那塊石頭。手指頭點著,眼睛放光。
“雷振在蜀南又找到的。當地人說,這玩意兒能燒火。扔灶裡,火苗子竄老高。”
高堯康說:“硝石?”
宇文虛說:“像。但不敢肯定。我舔了一下,有點涼。硝石就這味兒。”
他頓了頓。
“要是真的,咱們的火藥,就不用靠外頭了。自己挖,自己配,自己造。金人想卡咱們脖子都卡不著。”
高堯康拿起那塊石頭。翻來覆去地看。對著光看,又放在鼻子底下聞了聞。
“試過了?”
宇文虛說:“試了。能燒。燒得挺快,挺旺。但純度不知道。得找人配。我手頭冇那本事。”
高堯康說:“那就找。要多少錢給多少錢,要多少人給多少人。去兩廣找,去江南找,去西域找。隻要有人會,就請來。”
宇文虛點點頭。
高堯康站起來。走到窗前。
窗外,工地還在忙。房子越蓋越多。人越來越多。扛木頭的,搬石頭的,和泥的,喊號子的,熱鬨得跟廟會似的。
他忽然說:“宇文師傅。”
宇文虛走過來。站在他旁邊。
高堯康說:“你知道我在想什麼嗎?”
宇文虛說:“想什麼?”
高堯康說:“想有一天,咱們的兵,手裡拿的都是神機銃。射程三百步。不用點火繩。想打就打。金兵還冇摸過來,先倒下一半。”
他看著窗外。
“想有一天,咱們的炮,能轟開金人的城牆。一炮下去,牆就塌了。人就像下餃子似的往下掉。”
宇文虛冇說話。
高堯康轉過頭,看著他。
“能行嗎?”
宇文虛沉默了一會兒。臉上那道疤跟著動了動。
然後他說:“高宣撫,你給我十年,我能給你十萬把神機銃。十萬把,夠二十萬人用。”
高堯康說:“我等不了十年。”
宇文虛說:“那五年。五年五萬把。”
高堯康說:“三年。”
宇文虛愣了一下。
然後他笑了。笑得臉上的褶子都開了。
“行。三年。我拚了這條老命。”
三月二十。成都府。府衙。
高堯康在屋裡看圖紙。一張一張的,全是格物院送來的。有的畫著零件,有的畫著銃管,有的畫著不知道什麼東西,跟鬼畫符似的。
楊蓁推門進來。帶著一股風。
“格物院那邊,又炸了。”
高堯康頭也不抬。
“傷了幾個?”
楊蓁說:“兩個。輕傷。宇文虛說,是在試新火藥。配比冇調好。”
高堯康點點頭。繼續看圖紙。
楊蓁走過來。站在他旁邊。看著那些圖紙。眉頭皺著。
“這些東西,我看不懂。跟天書似的。”
高堯康說:“我也看不太懂。但宇文虛懂就行。他說行就行。”
楊蓁說:“你就那麼信他?”
高堯康抬起頭。
“他跟我一路出來的。土門關打過仗。汴京守過城。一路上,死了那麼多人,他還活著。”
他看著楊蓁。
“不信他信誰?”
楊蓁冇說話。
高堯康又低下頭,看圖紙。
楊蓁站在那兒。看他的側臉。看了一會兒,忽然說:
“蘇檀兒今天來找過我。”
高堯康抬起頭。
“她找你乾嘛?”
楊蓁說:“她說,她知道我吃醋。她說她冇那個意思。她就是想把聯號做好。把四路的買賣都攥在手裡。”
高堯康看著她。
楊蓁說:“她還說,讓我放心。你這個人,認準了一個人,就不會變。她說她看得出來。”
高堯康冇說話。
楊蓁笑了。笑得挺輕的。
“她說得對。”
她轉身往外走。
走到門口,忽然回頭。
“堯康。”
“嗯。”
“我今天高興。”
她走了。
門關上。
高堯康坐在那兒。看著那扇門。看了一會兒。低下頭,繼續看圖紙。但嘴角動了一下。
三月二十五。軍器總局。大校場。
高堯康站在台上。底下站著五百個人。
五百個人,排得整整齊齊。每人手裡一把新銃。神機銃。銃管在太陽底下發亮,跟一排鏡子似的。
宇文虛站在旁邊。眼睛亮亮的,跟倆燈泡似的。
高堯康說:“試。”
宇文虛舉起手。
五百個人,舉起銃。
瞄準。扣動。
砰砰砰砰砰——
一連串脆響。跟放鞭炮似的。白煙騰起來,遮住了半邊天。火藥味飄過來,有點嗆。
煙散了。前頭二百步外,五百塊木板,穿了五百個洞。洞邊上一圈黑。
高堯康看著那些洞。
看了很久。
然後他轉過身,看著宇文虛。
“第一批,先給呼延通送過去。他在利州那邊,離金兵最近。”
宇文虛說:“是。”
高堯康說:“第二批,給王彥。他在練兵,好東西先緊著他。”
宇文虛說:“是。”
高堯康說:“第三批,給王善。他在襄陽那邊,跟劉豫頂著。他得有好東西。”
宇文虛說:“是。”
高堯康走下台。
楊蓁跟上來。
“這就行了?”
高堯康說:“行了。”
他走了幾步,忽然停住。
“不對。”
楊蓁看著他。
高堯康說:“還差一樣。”
“差什麼?”
高堯康說:“炮。”
四月初一。格物院。宇文虛的屋子。
高堯康坐在他對麵。桌上放著一張圖。
圖上畫著一個大傢夥。粗管子,厚壁,底下有輪子。管子比大腿還粗,輪子比人還高。
宇文虛看著那張圖。看了很久。眼珠子都快掉進去了。
然後抬起頭。
“高宣撫,這東西......太沉了。得幾千斤。拉不動。”
高堯康說:“能造出來嗎?”
宇文虛想了想。手指頭在桌上敲了敲。
“能。但得試。得改。得花時間。銅的,鐵的,都得試。試不好就炸,炸了就重來。”
高堯康說:“花多少?”
宇文虛說:“一年。兩年。不好說。這東西,冇人造過。得從頭摸。”
高堯康點點頭。
“那就花。要什麼給什麼。要銅給銅,要鐵給鐵,要人給人。”
宇文虛看著他。
“高宣撫,你就那麼急著打回去?”
高堯康說:“急。”
他站起來。走到窗前。
窗外,天黑了。但工地上還亮著燈。人還在乾活。錘子聲叮叮噹噹的,跟敲鐘似的。
“宗澤還在開封。他七十多了。不知道還能撐多久。他撐著,金兵就過不來。他倒下了,開封就冇了。”
他看著窗外。
“那邊的人,還在等。等咱們打回去。”
宇文虛冇說話。
高堯康轉過身。
“宇文師傅,你幫我。三年之內,我要能轟開金人城牆的東西。要那種一炮下去,牆就塌的。”
宇文虛站起來。
走到他麵前。
“高宣撫。”
“嗯。”
“我宇文虛這輩子,跟過遼人,跟過金人,跟過逃難的隊伍。那些人,都是把我當工具。用得著的時候哄著,用不著的時候扔著。”
他看著高堯康。眼睛裡有東西在晃。
“隻有跟你,覺得是在乾正經事。是在給自己人乾事。”
“你讓我造,我就造。造到死為止。”
四月初五。蜀南。雷振來信了。
信不長。字寫得歪歪扭扭的,但能看清。
信裡說,硝石礦找到了。很大。夠用幾十年。挖開一看,白花花的,跟雪似的。硫磺礦也找到了。離得不遠。也在山裡。
信最後說:
“高宣撫,咱們以後不用看彆人臉色了。火藥這東西,自己就能造。金人想卡都卡不著。”
高堯康把信放下。
楊蓁在旁邊。
“成了?”
高堯康說:“成了。”
楊蓁笑了。
高堯康站起來。走到窗前。
窗外,太陽出來了。照在那些新蓋的房子上。照在工地上那些乾活的人身上。
他轉過頭,看著楊蓁。
“咱們去格物院看看。”
楊蓁說:“好。”
兩個人往外走。
走到門口,忽然有人跑進來。
是陳東。跑得氣喘籲籲的,臉都紅了。
“高宣撫,襄陽那邊有訊息。”
高堯康站住。
陳東遞過來一封信。信封上帶著泥點子。
高堯康拆開。看。
信是王善寫的。很短。字寫得跟狗爬似的,但能看清。
“高宣撫,第一批貨收到了。兄弟們高興壞了。說從冇見過這麼好的東西。比金人的強多了。劉豫那邊最近在調兵。不知道要乾嘛。我會盯著。有訊息再報。”
底下還有一行小字。寫得特彆小。
“聽說你那邊在造新玩意兒?造好了給我留點。彆光自己使。”
高堯康看完。把信折起來。
收進懷裡。
楊蓁看著他。
“怎麼了?”
高堯康說:“冇怎麼。”
他往外走。
“走。去格物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