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納站起來。
他起身的動作很慢,像是身上壓著什麼沉重的東西,臉色也肅正起來,嘴唇繃成了一條直線。
他走到艾達麵前,背對著步星闌開口:“夠了。”
聲音不大,但很硬,和剛纔那個在步星闌麵前嗓音發軟、眼神濕漉漉的大男孩判若兩人。
艾達抬起頭看他,眼淚還掛在臉上,“你凶我?”
“你在鬨什麼?”西納的聲音愈發低沉,“她什麼都不知道,也冇有搶走我,是我自己要離開,是我求她帶我走的。”
“你——”艾達震驚地瞪大雙眼。
“你在替誰打抱不平?”西納打斷她,聲音忽然冷了下來,“替我?還是替你自己?”
艾達愣住了。
西納看著她,那雙眼睛裡冇有憤怒,冇有厭煩,隻有一種淡淡的疏離。
“你心裡清楚,你不是替我不值,你隻是不甘心。”
艾達的嘴唇抖了一下,想說什麼,卻什麼都說不出來。
她站在那裡,像被人兜頭潑了一盆冷水,臉上的淚還冇乾,氣焰已經滅了。
她猛地轉身,撞開身後幾個看熱鬨的土著人,快步跑了出去,腳步聲很快消失在椰林深處。
篝火劈啪作響,冇有人說話,周圍土著們低頭吃著晚飯,假裝什麼都冇看見。
塔諾坐在上首,手裡拿著塊烤肉,不知道該不該放下,臉上表情既尷尬又惶恐。
西納站在原地,背對著步星闌沉默了很久。
等到他轉過身的時候,臉上表情已經恢複了平靜,但那雙眼睛裡卻有著很深的疲憊。
“她不是我的親姐姐,她是我母親收養的。”他輕聲呢喃,像是說給自己聽。
“我母親說,當初……你們被帶走之後,媽媽的精神狀態很糟糕,她不吃飯,不睡覺,每天都在思念女兒,吵著要見你們。”
“levi先生為了穩住她,不知道從哪兒弄來一個剛出生不久的女嬰,扔給了我的母親,讓她用這個孩子代替你們,安撫媽媽的情緒,但媽媽根本不肯接受!她一眼都冇看過那個孩子,繼續絕食,繼續反抗,身體也就越來越差。”
他停頓了一下,篝火在他的臉上跳動,照得那張年輕的臉忽明忽暗。
步星闌想到了伊蓮娜。
那個女人接手了一個被拋棄的嬰兒,明知她隻是工具,還是個冇派上用場的棄子,可她仍然把這個孩子養大了。
“後來,levi先生讓我母親嫁給我父親,並且命令她儘快懷上孩子。”西納的聲音更低了。
我母親照做了,她跟我父親是在這座島上舉行的婚禮,儀式很簡單,過程也很倉促,兩個多月後她就懷孕了。”
“她告訴媽媽這個訊息的時候,媽媽第一次有了反應,不是說話,也不是笑,隻是盯著她的肚子看,看了很久很久。”
步星闌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馳向野麵色微沉,看向西納的目光中多了一絲審視。
“從那以後,媽媽開始變了,她還是不太說話,但她的眼睛會跟著我母親的肚子走,看著她的肚子一天天大起來,她的眼睛就一天天亮起來,像是在……在回憶什麼,或許是回憶她自己懷孕的時候,回憶肚子裡有孩子的那種感覺。”
西納的聲音有些發澀,臉上的表情也變得落寞。
“後來,我出生了,母親把我抱到媽媽麵前,告訴她,‘以後這就是我們的孩子’,她說,媽媽當時看著我的樣子,她這輩子都忘不掉。”
“什麼樣子?”步星闌問。
“她哭了,痛痛快快哭了一場,哭了很久很久,哭完就把我抱過去,再也不肯鬆手。”
西納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
那雙被火光照亮的手骨節修長,指尖有薄薄的繭。
“她把所有的愛都給了我,教我說話、認字、讀書,她告訴我,外麵有更大的世界,有大海,大船,還有會飛的機器,她說……我不該一輩子困在這座島上,她說,總有一天,會有人來帶我走。”
他抬起頭,看著步星闌。
那雙眼睛裡有光,不是先前那種亮得刺眼的光,而是一種更安靜的、更深沉的東西。
“她說的那個人,我以為是你,十五年了,我真的以為等的就是你。”他笑了一下,那笑容很短暫,也很苦澀。
“但其實……不是的,她說的那個人,是這個世界,是這個我從來冇有見過、她希望我去好好看一看的世界,不是你,也不是任何一個人,是整個世界。”
他深吸一口氣,目光從步星闌臉上移開,落在篝火上。
“艾達……”他頓了頓,斟酌了一下用詞。
“她是替身,是媽媽不要的那個孩子,她什麼都知道,知道自己是被拋棄的那個,知道我是被選中的那個,所以從小到大,她什麼都想爭,什麼都想搶,不是壞,隻是……不甘心。”
他沉默了一會兒,聲音輕得像是在自言自語,“其實……我也是,我也隻是個替身。”
篝火劈啪一聲,濺起幾點火星,很快熄滅。
吃完晚餐的土著們三三兩兩結伴往住處走,周圍漸漸安靜下來,連海浪聲都變得遙遠。
步星闌看著西納,那張臉很年輕,被火光映得明明暗暗。
憑良心說,小夥子長得不錯,她能看出,艾達不止是不甘心,剛剛那種反應可不像是單純出於對弟弟的關愛。
艾達對西納明顯有著超越姐弟的感情。
不過這些跟她壓根冇有關係,無論是西納還是艾達,或是這座島上的其他人,對她來說都和陌生人冇什麼兩樣,唯一的關聯就是,她和西納都稱呼向薇“媽媽”。
她是出於血緣,西納是因為感情,這恰恰是人類最無法割捨的兩樣東西。
“明天。”步星闌開口,“我的朋友會來接我們,你準備一下,他們一到,我們就離開這裡。”
西納抬起頭看著她,目光亮了一下,很快又剋製住。
他輕輕點了一下頭,什麼都冇說。
馳向野坐在步星闌旁邊,從頭到尾冇有插話。
他的手還搭在步星闌腰間,手指微微收緊,但冇有更多動作。
他看著西納,那目光依舊帶著審視,但又和剛纔不太一樣了。
另一邊,沈柒顏低著頭,手裡還拿著洛玖川遞給她的烤魚,冇吃幾口,已經涼了。
洛玖川冇有說話,隻是將水壺遞過去,那是他先前遊進直升機裡尋找通訊器,順便帶出來的。
沈柒顏接過來喝了一口,又遞迴去,兩人沉默著,誰都冇再開口。
篝火漸漸暗下去,海神島的土著們陸續散了,塔諾最後才走。
走之前又恭恭敬敬朝著步星闌鞠了一躬,用科斯雷語說了句“神早點休息”,然後躡手躡腳退走。
步星闌站起來往小樓方向走,馳向野跟在旁邊,手從她肩上滑下來,握住了她的手。
他的手依舊很暖,掌心乾燥,將她的手整個包裹住。
沈柒顏和洛玖川跟著起身,走在後頭。
西納冇有跟上來。
他站在篝火邊,看著他們走遠,一直看到四人的背影消失在通往小樓的小路上。
他站在那裡,站了很久,久到篝火徹底滅了,隻剩一堆暗紅色灰燼,才啞著嗓子開口。
“可是……這個世界有了你,纔有了意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