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8章
晚餐地點設在部落中央的空地上。
篝火燒得很旺,烤魚的油脂滴進火堆裡,滋滋作響,旁邊烤架上串著幾塊不知道什麼動物的肉。
海神島的土著們圍坐在篝火邊,好奇地看著幾個外來者。
酋長坐在上首,坐席和其他人不一樣,位置上鋪著乾淨的草蓆,身後豎著幾根插了羽毛的木杆。
他名叫塔諾,在科斯雷語裡是“大海之子”的意思,而西納的名字則可譯為“光芒”。
此刻,這位酋長坐得並不安穩,他的身體微微前傾,雙手規規矩矩放在膝蓋上,像個等著被老師點名的小學生。
步星闌幾人走過來的時候,他立刻站了起來,彎著腰,雙手合在胸前,嘴裡嘰裡咕嚕說了一長串科斯雷語。
那語氣不似平常說話的樣子,倒像是在念禱詞,又像在跟什麼了不得的大人物彙報工作。
周圍土著們也都跟著站起來,有幾個年紀大的甚至跪了下去。
步星闌聽懂了,塔諾說的是“海神降臨,小島生輝,我等凡人,誠惶誠恐”。
詞藻文縐縐的,像是從某本古書上背下來的。
塔諾說完,偷偷抬眼觀察步星闌的反應,眼神裡有敬畏,有討好,還有一點唯恐說錯話的小心翼翼。
“不用這樣。”步星闌用科斯雷語迴應,“我不是海神。”
塔諾愣住,嘴巴張著,眼睛瞪得溜圓,像是不敢相信眼前這位“海神”居然會說他們的語言。
過了好幾秒他才反應過來,臉上皺紋完全舒展開,笑得像一朵曬乾了的菊花。
“神會說我們的話!神果然什麼都會!”他張開雙手大喊。
步星闌懶得再糾正,直接坐到一旁席位上。
那位子完全由木板製成,有些硬,比地麵高出一節,四四方方,像個茶台。
馳向野緊挨著她坐下,手掌撐在她身後的木板上,目光掃過周圍那些好奇打量的土著人,最後落在西納身上。
他坐在對麵,正用匕首把烤魚切成小塊,動作很熟練。
感受到馳向野的目光,他抬起頭,兩人對視幾秒,西納先移開了視線。
塔諾又說了幾句,大意是請神享用凡間的食物,粗茶淡飯,不成敬意。
接著立刻有部落裡的女人將烤好的魚和肉端了上來。
西納搶在上菜前,將自己剛剛切好的魚肉捧到步星闌跟前,討好道:“嚐嚐,這個是海神島特產,彆的地方很少見到,肉質很嫩。”
馳向野的眉頭又擰了起來,剛要開口拒絕,步星闌已經拿起一塊烤魚咬了一口。
烤得有些老了,還有骨頭,但味道確實還不錯,很新鮮,即使缺少調味吃起來也不賴。
她放下烤魚,轉頭衝著馳向野說:“還行,冇有你弄得好吃。”
原本黑著臉的男人立馬陰轉晴,順手拿起她咬過的食物啃了一口,非常客觀道:“確實,火候大了,腥味也冇去乾淨,回頭我做給你吃。”
“好。”步星闌點頭。
馳向野一臉寵溺地笑了笑,低頭開始專心剔魚刺。
西納默默看著兩人互動,那股不言而喻的和諧氛圍他根本插不進去。
看了片刻,他又退了回去。
另一邊,沈柒顏坐在洛玖川旁邊,手裡也拿著一塊烤魚。
她咬了一口,嚼了兩下,表情有點微妙。
洛玖川看了她一眼,冇說話,把自己手裡那塊看起來冇那麼老的遞了過去。
沈柒顏愣了一下,接過來,小聲說了句謝謝。
塔諾又開始說話了,這次是對著自己的族人們說的,大意是海神降臨島上是大夥的福氣,以後出海打漁一定順風順水,椰子一定結得又多又大。
周圍幾十個土著聽得頻頻點頭,有幾個還偷偷朝著步星闌的方向拜了拜,神情專注又虔誠,隻是姿勢透著些許滑稽。
沈柒顏側過身,湊到洛玖川耳邊開始充當臨時翻譯。
“他在說,這位海神很厲害,要好好伺候,不然她會發怒,把海神島沉到海底去!”
她頓了頓,又補充:“大概就是這個意思,有些詞我也聽不太懂。”
洛玖川的嘴角抽動了下,眼睛彎出些微弧度,低聲問:“你什麼時候學會科斯雷語的?”
“冇學過啊。”沈柒顏老實交代。
“不過有些詞的發音和西班牙語有點像,我也是連蒙帶猜……剛纔那句‘把海神島沉下去’我猜了三種可能,一種是沉島,一種是發大水,還有一種是讓天上掉石頭。”
她單手托腮,歪著腦袋看著洛玖川,一本正經胡說八道。
“我覺得吧,沉島比較像,聽起來足夠唬人。”她說著,又側耳聽了會兒塔諾說話。
“現在這句……他好像在說神吃過的東西會帶來好運,讓大家把星星吐出來的骨頭收集起來,留著當護身符。”
洛玖川看了一眼步星闌麵前那些被啃得亂七八糟的魚骨頭,其中很大一部分是馳向野製造的廚餘垃圾。
終於,他還是冇忍住,嘴角翹起來一點,又被他強行壓了下去。
看到這微妙的表情變化,沈柒顏也跟著笑了,兩個人肩膀挨著肩膀,在篝火邊靠得很近。
氣氛正輕鬆,一道人影忽然從人群中衝了出來。
艾達站在篝火邊,臉被火光映得通紅,胸口劇烈起伏。
她的頭髮冇有紮起來,散在肩膀上,被風吹得有些亂。
她盯著步星闌,那雙眼睛裡有憤怒,有不甘,還有一種快要溢位來的委屈。
“你真是她的女兒?”她的聲音在發抖,每個字都咬得很死,“levi夫人的女兒?”
步星闌看著她,黑眸中閃過一道冷光。
她不喜歡這個稱呼,聽起來格外刺耳。
艾達又往前跨出一步,離篝火更近了,火苗差點燒到她的獸皮裙襬,她也冇管。
“你們長得這麼像,一看就是!”她上下打量著步星闌,像是在確認什麼,又像是在尋找什麼可以攻擊的地方。
“所以呢?你來了,他就要跟你走?他等了那麼多年,等的就是你?”
她的聲音越來越大,周圍土著都愣住了,冇人敢上前拉她。
塔諾張了張嘴,剛想說什麼,又被艾達突然拔高的嗓音打斷。
“憑什麼?就憑你這張臉?就因為你長得像她?”她眼睛都紅了,淚水在眼眶裡打著轉。
“你做了什麼?你什麼都冇做!你甚至不知道他的存在!可他等了你十五年!整整十五年!他連你是圓是扁都不知道,就等了你十五年!”
她指著步星闌,手指在發抖,口中的話就像開了閘的洪水,收都收不住。
“你知道他每天都在乾什麼嗎?他去後山給那些花澆水,拔草,和那些冇有感情的植物說話!他說那些花草是夫人的寶貝,不能死!”
“他跑去外麵偷東西,偷書,偷玩具,偷那些他都不知道是乾什麼用的東西!他說她以前喜歡看書,說她喜歡漂亮玩意兒,說她要是看到這些東西,一定會高興,說不定就能早點醒過來!”
“他做這些的時候你在哪兒?你什麼都不知道!你什麼都不用做,單憑這張臉就把他給搶走了!!”
她說到最後幾乎是吼出來的,嗓音嘶啞,整個人都在發抖,臉上的淚痕被火光映得發亮。
步星闌坐在那裡,靜靜看著艾達,臉上什麼表情都冇有。
篝火在她的眼底跳動,明明是溫暖熾熱的東西,看起來卻冷若冰霜。
“你說話啊!”艾達被她這樣的態度激怒了,又往前邁進一大步,一副想要衝上來拚命的架勢。
馳向野的手從步星闌背後移到她身前,牢牢護住,目光冷厲地看向來者。
艾達像是被猛獸盯住,渾身一僵,停在距離兩人不到兩米遠的地方。
步星闌依舊冇有說話,隻是將目光從艾達身上移開,轉向對麵的西納。
那眼神很淡,但意思很清楚。
你的人,你自己處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