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天剛矇矇亮,海麵上就傳來了引擎轟鳴聲。
一架灰藍色小型運輸機從雲層裡頭鑽出來,繞著海島轉悠了十幾圈,降低拉高重複好幾回,始終冇有落地。
沈柒顏站在小樓外的山坡上,兩手搭著眼眶看過去,瞧了半天疑惑道:“這是乾啥呢?”
洛玖川走到她身後,將一條薄毯搭在她的肩膀上,抬頭看了片刻,輕哼一聲:“技術真是越來越差了。”
話音剛落,運輸機顫顫巍巍落在了距離海邊大約兩公裡的一片空地上,那裡地勢相對平坦,路基也稍微硬實些。
艙門開啟,首先跳下來的是海榮。
他一身黑色作戰服,頭髮被海風吹得亂七八糟,落地時還踉蹌了下,差點趴在沙地上。
“這破地方,連條像樣的跑道都冇有,都快給老子飛吐了……”他嘟囔著,拍了拍膝蓋上的沙子。
跟在他後頭下來的是瞿麥。
她上身隻穿著一件白色運動短袖,看起來不像個特種部隊醫療專家,倒像是來海邊度假的中學生。
她轉頭掃視一圈,看了看周圍環境,下意識抬起手腕摩挲了兩下手臂。
“冷嗎?”海榮立刻脫下作戰服外套遞過去。
“不冷。”瞿麥冇接,隻是往前快走幾步,站到了太陽底下。
海榮摸了摸鼻梁,又把外套穿了回去,動作有些尷尬。
緊跟著下來的是邵程和阮俊英,兩人路過時,都抬手拍了拍海榮的肩膀,一臉“一切儘在不言中”的表情。
走在後頭的蔡嘉禾揹著通訊器材,也跟著踮起腳尖伸出手。
海榮側身躲過,一臉嫌棄問:“你們乾嘛?都來拍我做什麼?煩不煩?”
蔡嘉禾搖頭嗤笑:“革命尚未成功,同誌仍需努力!小海哥,加油哦,我看好你!”
“臭小子!”海榮一把勒住他的脖子,兩人在沙地上玩起了摔跤,瞿麥皺了皺眉,又離遠了些。
艾利威走在隊伍最後麵,扶著艙門眺望了下遠方。
欣賞了一圈海島景色後,他邁步跳下運輸機,背上揹著個巨大的雙肩包,手裡還拎著工具箱,看起來負擔不輕。
邵程連忙退回去,接過他手裡的東西。
海榮放倒了蔡嘉禾,回頭吐槽:“你就多餘帶這些。”
艾利威笑了笑,不在意道:“總得做做樣子,還有外人在呢。”說完視線一轉,掃過那些聞風而來、探頭探腦的土著人。
步星闌站在沙灘邊的礁石上,居高臨下看著這群魚貫而出隊友,目光落在後頭的運輸機上。
“今天誰是駕駛員?”她問。
蔡嘉禾從地上爬起來,拍了拍身上的沙子,抬起頭眯眼答道:“鷹隼的羅副隊和祈哥。”
步星闌點頭。
他們很快就要返航,羅聞中和祁玉不下飛機也很正常,畢竟得有人看著交通工具。
“你們這……什麼情況啊?”海榮看了眼步星闌和馳向野,又看向兩人身後的小山坡。
沈柒顏和洛玖川正沿著坡道不緊不慢往下走。
“這趟動靜挺大啊!”海榮笑著調侃,“整個聯邦通訊頻道都在傳,說有不明飛行物墜毀在太平洋深處!”
步星闌冇搭理他,直接問:“飛回去要多久?”
瞿麥掰著手指頭算:“從這裡到神州島,直線距離約一千五百公裡,運輸機巡航速度三百,加上中途可能遇到氣流……怎麼著也要六個小時吧,但也得看那位病人的具體情況。”
說完看向步星闌,問:“人在哪兒?我能先見見她嗎?”
“跟我來。”
步星闌帶著瞿麥往回走,馳向野默默跟在兩人後頭,其他人留在了沙灘上,墜海的小白鳥號距離運輸機著陸點不過四五百米。
三人默默走了片刻,步星闌忽然開口問:“小海又惹你了?”
瞿麥愣了一瞬,下意識搖頭,“冇有啊。”
“那你剛剛……你在躲他?”步星闌猜測,“是因為上回袁喆婚禮,他跟你表白?”
“你……你們都看見了?”瞿麥的臉有些紅,低頭冇否認。
她確實因為那次的告白有些不知該怎麼麵對海榮,總覺得兩人相處不如從前自在。
“嗯,看見了,不是故意偷看的。”步星闌大方承認,“當時發現孟詩妍有些反常,看她跟在你們後頭出去,怕出事,我倆就跟了過去。”
她雙手插兜繼續往前走,“你到底怎麼想的?討厭他嗎?”
瞿麥腳步一頓。
討厭海榮嗎?捫心自問,應該是不討厭的。
海榮為人熱情開朗,對待身邊人也很真誠,對她更是掏心掏肺。
從前還覺得他大大咧咧,有時還有些笨笨的,經常弄巧成拙,最近倒是越發細心體貼了起來。
可她心裡……
步星闌停下腳步,回頭看著她,緩聲道:“如果你真的不喜歡他,就乾脆拒絕,怕被糾纏的話,我可以去跟他說,讓他不要再來打擾你。”
瞿麥咬著嘴唇冇說話。
步星闌頓了頓,又道:“如果你對他也有那麼一丁點好感,哪怕隻是一星半點,也請你給他一個機會,也給你自己一個機會。”
“我……”瞿麥麵露難色,“我比他大好幾歲,而且我現在……”
“小麥。”步星闌打斷她。
“如果你在意的是年齡,那麼我可以很負責任地告訴你,年齡壓根不是問題,小海不會在意這一點,你更不需要在意,至於其他人……當事人都不在乎的東西,旁人根本無權置喙。”
“可是……”
“如果你是擔心,你現在這個樣子跟他在一起,會引來不必要的誤會和異樣的目光……”步星闌抬起手,摸了摸她的發頂,目光變得溫柔。
“放心,我們一定會找到辦法,讓你恢複正常。”
瞿麥怔愣許久,最後終於點了點頭,輕輕應了一聲。
三人很快回到小樓。
上樓的時候,瞿麥走在最前麵,馳向野故意落後半步,拉著步星闌問:“你今天……怎麼管起閒事來了?”
步星闌停頓片刻,低聲道:“不是閒事。”
她轉頭看著馳向野,神色肅正道:“我希望你們每個人,都能找到屬於自己的幸福。”
向薇還是老樣子,平躺在那張大床上,眼睛一眨一眨望著天花板。
瞿麥站在床邊看了片刻,突然伸出右手,輕輕覆在她的額頭上。
西納立在一旁,好奇地打量著眼前這個看起來不過十三四歲的少女,正納悶她要做什麼,忽然瞥見她手心亮起一道淡綠色熒光。
很柔和,像春天剛冒出來的嫩芽。
那道光從她的掌心蔓延到向薇的額頭,又順著額頭流向全身,宛如涓涓細流。
房間裡很安靜,所有人都屏著呼吸。
過了大約兩分鐘,瞿麥收回手,那層綠光消失了,她的臉色比剛纔白了一些。
“她的身體機能很差,心肺功能隻有正常人的四成左右,肌肉已經有萎縮跡象,消化係統也在退化。”她臉色嚴肅地道出檢查結果。
“但最嚴重的是大腦,她的腦前顳葉……”她停了一下,似乎是在斟酌用詞,“那裡什麼都冇有,不是受傷,不是病變,是被人為切除了。”
步星闌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雖然已經知道結果,可再次從瞿麥嘴裡聽到,還是心痛難忍。
瞿麥說的是中文,西納聽不懂,但眼看一屋子人都臉色沉重,他忍不住用西班牙語問:“怎麼了?媽媽的情況……很不好嗎?”
她並不知道向薇究竟經曆了什麼,也不知道“腦前顳葉切除術”到底是什麼,手術時他還太小,伊蓮娜也從來冇有向他解釋過箇中緣由。
一直以來他都以為向薇隻是單純病了,思念成疾導致她的大腦和身體機能出現了問題。
“我的能力可以讓她的身體暫時恢複一些。”瞿麥思索片刻,給出結論。
“心肺功能可以提升到接近正常人的水平,肌肉萎縮也能緩解一部分,但都隻是暫時的,最多支撐十二個小時,時限一過就會慢慢退回到原先狀態。”
她看著步星闌,鄭重其事道:“所以,如果要走,就儘快,到了神州島,我還得再給她做一次。”
“足夠了。”步星闌點頭。
瞿麥半點冇有耽擱,深吸一口氣,再度將手覆上向薇的額頭。
綠光又一次亮起,比剛纔更亮了些,持續的時間也更長。
等她再次收回手,向薇的呼吸明顯平穩了許多,臉上也有了一絲血色,但她的眼神還是空洞的,冇有任何變化。
“好了。”瞿麥的聲音有些疲憊,“搬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