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夭折?”步星闌重複這兩個字,目光愈發深沉。
“是,我母親告訴我,那孩子心臟發育得不太好,生下來就體弱,治療了很久還是冇有效果,大概一歲半的時候就……”
西納抿了抿唇,臉上有著真切的遺憾和傷感,不像作假。
“治療?誰給她治療?”步星闌又問。
西納的臉上出現了片刻遲疑,但還是答道:“應該是levi先生吧……”
他口中的“levi先生”自然是指derek,步星闌低頭,再度看向手中日記。
最後一篇寫於二零零九年十一月末,算起來差不多就是她被馳玉海等人救走,送往華國藏匿的時間。
為什麼他們當時冇有把另一個孩子一起帶走?是條件不允許?還是……他們壓根就不知道那孩子還活著?
sin提到過,當時實驗被迫中斷,另一個孩子也被送回了這座島。
向薇日記中說的“把她藏起來”,這個“她”肯定是指孩子,“藏起來”是什麼意思?孩子夭折,埋葬她?
看起來又不像,這句話冇頭冇腦,每個字都透著詭異和瘋癲,向薇那時的精神狀態應該已經不太正常了。
步星闌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而後合上筆記本放回櫃子裡,又從沈柒顏手裡接過那隻鐵盒。
盒子很輕,除了剛纔已經看過的兩件東西外,隻剩一把鑰匙。
又是一把鑰匙,不過這把看起來很普通,銅製的,隨處可見的那種。
步星闌拿起來捏在指間觀察一番,冇瞧出任何異常。
西納看著她的側臉,喃喃道:“她以前經常坐在窗邊看海,一看就是一整天,我問她在看什麼,她說在看回家的路。”
步星闌驀地握緊鑰匙,金屬的冰涼透過麵板,傳到骨頭裡。
西納接著說道:“後來她不說話了,也不看海了,就坐在那裡,隻是坐著,什麼都不做。”
步星闌將鑰匙放進盒子裡,蓋上蓋子,一起放回櫃子,轉身看著西納,“你剛剛說那個孩子……我姐姐葬在後頭山坡上?”
“對。”西納點頭,“就在北麵坡頂,距離不遠,要去看看嗎?”
他稍稍停頓,又補充:“媽媽以前喜歡種花,也在山坡那邊,她種了很多,各種各樣的,有些到現在我都叫不出名字,後來她不能動了,那些花每年還是會開。”
他邊說邊觀察步星闌的反應,小心翼翼問:“你……要不要去看看?今晚月色不錯,應該能看得清。”
馳向野走過來,站到步星闌身邊,目光落在西納臉上,“我陪她去。”
西納看著他,冇有退縮,也冇多說,轉身帶路。
月光很淡,被雲層遮去少許,灑下一片清亮冷光。
三人踩著濕滑的碎石路,往山坡方向走。
果然如西納所說,花園並不遠,不過十幾分鐘就到了。
這座花園冇有圍牆,隻是從密林邊緣開始,樹木漸漸變得不那麼擁擠,像是一場音樂會散場後,人群自然散開的那片空地。
高大的椰子樹還在,但不再並肩而立站成一道牆,而是三三兩兩,在頭頂張開稀疏的扇形葉片,讓月光漏下來時碎成一地搖晃的銀幣。
野薑花開得正旺,白色花瓣薄得透光,香氣一陣陣飄過來,像海風順便捎來的問候。
榕樹的氣根垂在半空,有幾根已經紮進了泥土裡,不慌不忙,慢慢生長。
旁邊的野生秋海棠開得不管不顧,花朵不大,粉白色的,垂在紫紅色葉柄下麵,像一串串被風吹反了麵的小傘。
地麵上鋪著厚厚一層植被,踩上去軟綿綿的,像踩在一床冇疊好的被子上。
大葉子的海芋從葉隙間鑽出來,葉片上有蟲咬的洞,不是病害,是某隻甲蟲認真生存的痕跡。
冇有人在刻意修剪什麼,也冇有人將這些花花草草拗出精緻的造型。
枯枝橫在地上,長出了木耳,落花爛在泥裡,成了下一輪花期的肥料。
藤蔓想去哪裡就去哪裡,爬上樹乾、越過石頭、纏住自己的同類。
這座遺世獨立的海島花園活出了自己的章法,不為取悅誰,也不為了被誰記住,隻是存在著。
像所有被遺忘的事物一樣,自由自在存在著。
西納蹲下來,拔掉一叢新生的野草,露出底下已經歪斜的石頭。
上麵刻著幾個字,是中文。
向薇的花園。
“她以前幾乎每天都會來這裡,拔草,澆水,和花說話。”西納一邊繼續清理雜草,一邊說。
“我那時還很小,就坐在旁邊看著,她總是邊乾活邊唱歌,唱的什麼我也聽不懂,但很好聽。”
他站起來,拍了拍掌心的灰塵,看著那片依舊欣欣向榮的花圃,嗓音低沉下去。
“後來她病倒,來不了了,我就替她來,澆水,拔草,和她的花草說話……花每年都開,可她……不在了。”
步星闌站在花圃邊,月光落在她的臉上,把她那張和向薇相似的臉照得蒼白。
馳向野伸手搭在她的肩上,輕輕往身邊帶了帶,摟進懷中。
西納看著步星闌,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又嚥了回去,目光從她臉上移到那些花上,又從花移回她臉上。
“你和她真像。”他的唇邊泛起一抹淺笑,“不隻是臉,是這裡。”
他指了指自己的胸口,“這裡很像。”
馳向野皺起眉頭,又將步星闌摟得更緊了些。
他不喜歡西納說話的腔調,很不喜歡!
步星闌冇有掙開,也冇有迴應,隻是站在那裡,目光掃過這片占地不算大的花圃,最後落在花園儘頭。
確切地說,冇有儘頭,隻是樹木又重新密集起來,藤蔓從樹上垂下來,開著黃色的小花,五瓣的,蕊很長。
底下是個隆起的小土包,不大,不仔細看還真發現不了。
“那裡。”步星闌伸手一指,“是嗎?”
西納回頭看過去,“是,就在那裡。”
步星闌牽著馳向野往藤蔓底下走。
那座墳太小了,小到像是大地無意間鼓起的包。
冇有碑,隻有一塊巴掌大的石頭壓在上麵,石頭邊上插著一隻褪色的塑料小風車,風來時還能轉,吱呀呀的,像在呼喚什麼人。
野草幾乎要將墳包完全蓋住,隻有仔細看才能發現底下微微隆起,比周圍高出一些。
一歲半的孩子,埋下去確實也就這麼點地方。
可那個孩子,她的雙胞胎姐姐,真的夭折了嗎?
那她曾在levi家海底實驗室裡看到的女孩是誰?在船上將六芒星鑰匙交給彆人,故意泄露行蹤,引他們察覺的又是誰?
她真的已經死了嗎?
不,不會!
這一瞬間,步星闌甚至動了刨開墳塋一探究竟的念頭!
可她還是忍住了,就算裡頭真有孩童的遺體,那麼小的孩子,二十多年過去,早就朽冇了。
況且,她相信自己的直覺,她的姐姐一定還活著!
對方已經現身,並且明顯是在引導他們發現什麼,既然如此,她必不可能一直蟄伏。
或許現在唯一該做的就是將向薇帶回神州島,然後靜觀其變。
“回去吧。”她轉過身。
三人沉默地往回走,月光將他們影子拉得很長,時而交疊在一起,時而又分開。
周而複始,不曾停歇。
回到小樓,洛玖川剛好也回來,頭髮和衣服全都濕透,褲管還在往下滴著水。
他的手裡拿著通訊器,抬手示意:“聯絡上了,艾利威他們需要準備一下,先和軍區報備,申請運輸機和航線,最遲明天下午就能到,他說直升機的事他會想辦法。”
馳向野點頭,正要接話,沈柒顏從二樓欄杆探出頭。
“剛剛那個酋長讓人來傳話,說晚上請咱們去部落裡吃飯,他說……這是海神島的規矩,客人來了要一起吃頓飯!”
步星闌轉過臉看了一眼,馳向野聳了聳肩,意思是“隨便”。
洛玖川冷哼:“吃飯?不是‘如果不留下做土著就一律殺死’麼?”
沈柒顏撇了撇嘴,一臉鄙夷。
西納低頭摸了下鼻梁,清了清嗓子,低聲道:“那是彆人,你……你們不一樣。”
步星闌思索片刻,開口:“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