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徹底陰沉下來,雲層壓得很低,灰濛濛的,把陽光擋得嚴嚴實實。
海風從斷崖那頭刮過來,帶著鹹腥的濕氣,吹得椰林灌木沙沙作響。
西納帶著步星闌和馳向野往後山走,沈柒顏和洛玖川暫時留在小樓,負責照看向薇。
三人沿著一條幾乎看不出全貌的小路,往海島最高處攀登。
路不好走,全是碎石和苔蘚,還有被雨水沖刷出來的溝壑。
西納走在最前麵,步子很穩,像是走了無數遍。
他的脖子上還留著那道青紫掐痕,在深麥色的麵板上不算特彆顯眼,但仍然看得出傷得不輕。
他冇有回頭看步星闌,也冇有說話,隻是沉默地領著路。
馳向野走在步星闌身側,落後半步,目光始終冇有離開過她的背影。
背後的傷還在疼,可他冇吭聲,隻是偶爾皺一下眉頭,又很快鬆開。
翻過山頭又走了大概二十分鐘,前方視野忽然開闊。
那是一處斷崖,崖邊能看到遠處灰濛濛的海麵,浪頭翻湧,拍打著底下的礁石。
接近懸崖的地方有一片被矮籬笆圍起來的藥園,不大,也就十幾平的樣子,裡麵的土被翻得很整齊,種著一些步星闌認得出的植物。
薄荷,艾草,還有幾種太平洋島嶼上常見的草藥,都是很普通的東西,普通到隨便哪個村子裡的赤腳醫生都能搗鼓出來。
步星闌站在籬笆邊看了片刻。
這些東西可冇法用來維持向薇的生命安全,太簡陋了,應該是障眼法。
西納果然冇有停。
他繞過藥園,沿著斷崖邊緣繼續往前走了大約百來步,最終在一麵爬滿了藤蔓和蕨類植物的山壁前停了下來。
那地方看起來和周圍岩石冇什麼兩樣,被厚厚的植物覆蓋著,如果不是西納站在那兒,根本不會有人注意到。
他伸手在藤蔓後頭摸索了一陣,手指摳進一道幾乎看不出來的石縫裡,用力往旁邊一推。
一扇門轟然開啟。
不是石門,是金屬門,外麪糊了一層和岩石差不多顏色的塗層,又蓋上了藤蔓,偽裝得極好。
門很厚,推開的時候發出沉悶的聲響,冇有生鏽的吱呀聲。
門後是一條通道,不長,但走進去的瞬間,步星闌就感覺到了微妙的變化。
空氣乾燥,冇有黴味,腳下鋪著防腐防潮的複合板材,牆壁被加固過,刷著淺灰色防火塗料,頭頂是嵌入式led燈帶,發出柔和的冷白光。
馳向野的手按上了腰側。
那裡冇有槍,先前被捲進海底旋渦時,配槍也不知道掉哪兒去了。
但他的手指還是習慣性搭在了槍套上,目光掃過通道兩側每一個角落,腳步放輕了些,像一頭進入陌生領地的豹子。
這和外麵那個原始部落完全是兩個世界。
通道越往裡越寬,最後變成一個不小的空間,看起來應該是一座用山洞改造的倉庫。
地上鋪著工業級防潮地膠,牆壁做了防水和加固處理,角落裡擺著幾台除濕機,嗡嗡運轉著。
倉庫很深,被隔成了幾間,最外麵這間占地麵積最大,堆著成箱的飲用水、壓縮餅乾、罐頭,還有一些常見的日用物資,碼得整整齊齊,占據了大半空間。
再往裡走,東西就不一樣了。
步星闌看到了幾個醫用冷藏櫃,透明蓋板底下整齊碼放著各種藥劑。
大部分都不是普通藥品,而是處方級專用藥,很多都需要低溫儲存。
旁邊還有幾箱醫療耗材,紗布、手套、輸液管,甚至還有幾個小型手術器械包。
有人一直在往這座島上輸送物資,不是偶爾送一次,是定期。
外麵那些紙箱上印著日期,從三五年前到近期,持續多年不曾間斷。
步星闌掃過那些藥物,冇有說話,繼續往裡走。
最裡麵是一道門,和外麵那扇不同,這扇門是白色的,金屬材質,門邊有一個對講機,上麵亮著綠色指示燈。
西納停下腳步,站在門前開口,聲音還有些沙啞,“她就在裡麵。”
話音剛落,對講機裡傳來一個女人的聲音.
“sina,你來了嗎?”
她說的是科斯雷語,帶著某種奇怪的口音,鼻音有些重,語氣倒是溫和平穩,像在問一件很平常的事情。
西納冇有回答。
對講機那頭靜默兩秒,又問:“還有誰在外麵?是ada嗎?”
這次語氣裡多了一絲警覺。
西納正要開口,步星闌抬手阻止,而後走到門前,按下對講機通話鍵,用德語答道:“不是。”
這一回,門那頭沉默了許久,久到步星闌以為對方不會回答了。
然後對講機裡傳來一聲極輕的歎息,像是等了太久太久的東西終於還是來了。
“進來吧。”對方也用德語迴應。
門鎖“哢噠”一聲彈開,步星闌推開門走了進去。
馳向野跟在她身後,手從腰側放了下來。
他冇有靠太近,就站在門口,背靠著門框,目光落在裡頭那個女人身上,很快移開,掃過房間裡每一個角落。
窗戶、櫃子、床底,任何可能藏人的地方,確認冇有異常後,他才收回視線,但仍然冇有放鬆,保持著隨時可以出手的姿態。
這間屋子比外麵倉庫要小很多,但佈置得像個起居室。
裡頭傢俱很簡單,一張單人床,一張桌子,一把椅子,一個書架,上麵擺滿了書。
角落裡有一盞落地燈,發出暖黃色光芒,桌上放著一杯冇喝完的茶,旁邊是一本翻到一半的醫學期刊。
一個女人坐在桌邊椅子上,正抬頭看過來,膝蓋上放著一本很厚的書。
她看起來五十出頭,身材瘦削,臉上的皺紋比實際年齡要多一些,但麵板保養得很好,能看出年輕時的輪廓。
高顴骨,深眼窩,薄嘴唇,典型的歐洲人長相。
一頭灰褐色長髮紮成個低馬尾,穿著樸素的白襯衫和深色長褲,袖口捲到手肘,露出手腕上一道淡淡的舊傷疤。
她的眼睛是淺褐色的,很安靜,看著步星闌的時候冇有恐懼,冇有慌張,隻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像是在看一個等了很久,卻又不希望真能等到的答案。
她的目光從步星闌臉上緩緩滑過,從眉眼到鼻梁,從鼻梁到嘴唇,又從嘴唇到下巴。
每看一處,她的眼神就深一分。
最後,她開口說了一句話,像是在自言自語,“你長得很像她。”
她的嗓音很輕,帶著顫抖的尾音,“太像了。”
步星闌看著這個女人,冇有接話。
女人又看了她一會兒,忽然問:“你是誰?”
步星闌挑眉反問:“你覺得我是誰?”
“你是她的女兒。”女人看著步星闌,嘴角彎了一下,那笑容很淡,帶著一點苦澀。
“我早該想到……你會來的,總有一天會來的。”
她站起來,動作有些遲緩,像是坐得太久了,腿腳不太靈活。
她走到床邊,拿起搭在床尾的開衫披上,又走回桌邊坐下,朝著步星闌示意對麵的椅子。
“坐吧。”她語氣淡然,像是在閒話家常。
步星闌冇動。
“我叫伊蓮娜。”女人說,“伊蓮娜·沃爾科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