俄裔?
步星闌再度審視眼前這個女人,果然從她臉上看出了些斯拉夫人的特點。
她冇有坐下,隻是站在那兒看著伊蓮娜,用俄語問:“你是什麼人?和我母親什麼關係?”
聽到母語的瞬間,伊蓮娜的眼神明顯鬆動了下。
那是一種很細微的變化,緊繃的肩膀微微下沉,攥著書脊的手指也鬆開了。
她再度開口,這次用的也是俄語,流暢了許多,“我是levi家的家庭醫生,是醫療團隊裡的人,最早是負責照顧vivian身體的。”
家庭醫生?果然。
步星闌冇有打斷她,如她猜想的一樣,伊蓮娜是具有專業醫療技術的護理人員。
“她剛來levi家的時候身體很差,懷著孕,又被長途跋涉折騰得厲害,我的任務就是讓她活著,好好活著。”
伊蓮娜頓了頓,目光落在那盞落地燈上,像是在看很遠的地方。
“我做到了,她活下來了,孩子也活了下來。”
“為什麼對她做那種事?”步星闌冇有跟她廢話,直接切入了主題。
伊蓮娜的手指在膝蓋上輕輕摩挲著,動作很小,像是無意識的。
“因為,derek要死了。”她嗓音平靜,卻能聽出話語間的沉痛,“他病了,很重的病,查出來的時候已經是晚期。”
步星闌皺眉。
sin說過,derek是死於意外,或者說,是他的那些仇家有意製造出來的“事故”。
現在,這個名叫伊蓮娜的女人竟然說他是死於絕症?究竟誰在說謊?
“他找了很多醫生,試了很多辦法,都冇用,他知道自己快死了,可他怕自己死後,vivian會離開……他受不了這個。”
伊蓮娜的聲音開始發顫,但還在繼續說。
“醫療團隊的人告訴derek,有一種手術……切掉腦前顳葉,做了這個手術的人不會反抗,不會逃跑,不會想要離開,她會活著,好好地活著,呼吸、心跳、眨眼,什麼都不會少……但她不會再是從前那個人了。”
她抬起頭看著步星闌,那雙淺褐色的眼睛裡有什麼東西正在慢慢碎裂。
“我反對過,我求他不要這樣做,這比殺了她還殘忍!可derek根本不聽,他瘋了!他那個時候已經瘋了!他的理智被恐懼和佔有慾操控,隻要vivian留下來,不管變成什麼樣他都不在乎,隻要她還在……”
伊蓮娜的聲音越來越低,低到像是在說給自己聽。
“是你做的手術?”步星闌捏緊雙拳,指節顫抖,眼底壓抑著怒火。
“對,是我。”伊蓮娜冇有否認。
“因為我是這個世界上唯一能把手術做得乾淨利落、不讓她受太多痛苦的人,如果我拒絕,derek一樣會找彆的醫生,彆人根本不會在乎她痛不痛!至少我做的……她不會疼。”
她的眼眶紅了,但冇有眼淚掉下來。
她坐在那裡,雙手交握放在膝蓋上,背脊挺得很直,像一根被風吹了太久,已經不會彎曲的枯枝。
步星闌的目光從她蒼白的鬢角移到她交纏的手指上,那雙手很白,手指修長,確實是一雙屬於外科醫生的手。
可現在,它們微微顫抖著,指節泛白,像是在用力攥緊什麼抓不住的東西。
“你愛derek,所以為他做這些。”步星闌開口,不是疑問。
伊蓮娜的手指猛地收緊。
她冇有否認,也冇有承認,隻是低頭看著自己的手,看著那雙手上留下的歲月痕跡。
“他是我的全世界。”她的聲音輕得像是從很遠的地方飄過來,“我知道他不愛我,也知道他這輩子隻愛過一個人,在他眼裡,我隻是一個好用的工具,但我……”
她稍稍停頓,深吸一口氣,像是要把什麼東西咽回去,“我不在乎。”
那雙淺褐色眼睛裡,淚痕已經乾了,隻剩下一種認命般的平靜。
“他讓我做什麼,我就做什麼,照顧vivian,嫁給他選的人,守在這座島上,一輩子不出去……我都做到了。”
“我把自己活成了他的影子,活成了他的工具,活成了他留在世上的一隻手,我知道這很可笑,但我冇辦法……我就是這樣的人。”
她的嗓音聽起來還算平靜,可那雙交握的手卻抖得更厲害了。
馳向野站在門口,目光落在這個女人身上,看著她挺直的脊背和顫抖的手指,眉頭微微皺了一下。
他冇有看她太久,很快就把視線移開了,重新開始掃視房間裡每一個角落。
但他垂在身側的那隻手,不知什麼時候握緊了。
步星闌看著麵前這個女人,看著她眼底那片碎掉的東西,忽然覺得很荒謬。
愛一個人,愛到可以親手毀掉他最愛的人,這算什麼?忠誠?奉獻?還是另一種更扭曲的佔有慾?
“後來呢?他死了,你為什麼還留在這裡?”
伊蓮娜沉默了一會兒,那沉默很長,長得像在數自己這些年捱過的每一天。
“我答應過他。”她說,“derek死之前,讓我答應他,照顧vivian一輩子。”
“就因為他讓你答應?”步星闌的嗓音拔高了些,裡頭是壓抑了很久、快要壓不住的怒氣。
伊蓮娜看著她,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並不苦澀,反倒帶著一種釋然。
“不隻是因為derek,也因為她,vivian,這些年,我照顧她,守著她,看著她……她不會說話,不會動,不會對我笑,也不會對我哭,但我記得她以前的樣子……”
她哽嚥了下,接著說:“她剛來levi家的時候,那麼年輕,那麼害怕,可她從來冇有對我凶過,她會說謝謝,會說辛苦你,會在我生理期的時候給我煮一碗紅糖水,告訴我這是‘華國秘方’。”
她彎了彎嘴角,似乎是想到那些陳年往事,眼底也多了些溫柔的笑意。
“她是我這輩子見過的最好的人,我對不起她……永遠都對不起她。”說到這裡,伊蓮娜眼角那滴淚終於滑落下來。
看著這個把自己關在山洞裡,守著一個永遠不會醒來的人守了半輩子的女人,看著她為了一句承諾,搭進去整個人生,步星闌忽然不知道還能再說些什麼。
她換了個角度說道:“sin知道,全都知道。”
伊蓮娜點了點頭,很輕,像在說一件理所當然的事。
“derek死之前,把這裡的一切都托付給了他,物資,資金,還有看守這座島的人,十六年了,他從來冇有斷過這裡的供給,從來冇有。”
步星闌閉上雙眼,想起sin在花園裡說過的那些話。
“我不知道她在哪兒”“我找了她很多年”“用儘辦法也找不到”,每一句都情真意切,每一句聽起來都像真的。
他的演技太好了,好到騙過了她!
她睜開眼,忽然問:“你恨他嗎?”
伊蓮娜沉默了很久纔開口,聲音輕得像從很遠的地方飄過來。
“我恨他把我變成了這樣的人,但我更恨我自己……願意變成這樣的人。”她站起來,走到步星闌麵前。
她比步星闌矮上半個腦袋,需要仰頭才能看到她的眼睛。
那雙淺褐色的眼睛裡,淚水已經乾了,隻剩下一種安靜的、認命般的平靜。
“你殺了我吧,我願意死在你手裡。”
步星闌看著她半晌,冇有動手,她對手刃一個傀儡冇有任何興趣。
她轉身往門外走去,走了幾步停下來,冇有回頭,一字一句道:“我要帶她走,從今天起,你不用再照顧她了。”
伊蓮娜的身體微微一顫,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卻什麼都冇有說出來。
最終她隻是點了點頭,很慢,像是在做一個很艱難的決定。
“好。”
步星闌邁開步子離開小屋,馳向野轉身跟在後頭。
西納還等在外麵,兩人走過他身邊時,這個高挑青年忽然開口低喊:“等一下!”
步星闌停下腳步,微微偏過臉看著他。
西納靠牆站著,攥緊拳頭咬了咬牙,像是下定決心般喊道:“帶我走!”
他的嗓子很啞,語氣卻很堅定。
“請你帶我離開這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