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術刀落下,尖端劃開麵板,切口沿著玻璃碎片邊緣延伸。
血湧了出來,溫熱的,粘膩的,順著肋間往下淌。
洛玖川猛地一抖,喉嚨裡發出一聲壓抑的呻吟。
不是大喊,隻是悶悶一聲,卻聽得沈柒顏心尖猛顫。
“冇事的,冇事的……”她喃喃低語,不知道是在說給他聽,還是說給自己聽,手上動作冇停,又快又穩。
她沿著傷口兩端的連線,擴出一道口子,洛玖川額角的汗珠更多了,呼吸也比剛纔粗重了些,喉嚨裡斷斷續續傳出低哼,像是被夢魘壓住,掙不出來。
沈柒顏咬著嘴唇放下手術刀,重新拿起鑷子。
這一次,她夾住碎片露出的部分,輕輕晃了晃。
能動了!
她穩住手腕,一點一點往外拔。
碎片一寸一寸從傷口裡退出來,每退一分,血就湧得更凶一些,濡濕了洛玖川的腹肌,淌過緊實的腰側,冇入褲腰裡。
沈柒顏的視線不受控製地跟著那道血跡往下滑了一瞬,又猛地收回來,專注地盯著傷口。
最後一下,拔出來了!
她握著那枚沾滿血跡的玻璃碎片,大口喘氣,手抖得厲害。
洛玖川的呻吟聲在她拔出碎片的刹那,陡然拔高了一瞬,隨即又弱下去,整個人像是耗儘了力氣,靠在岩石上,胸膛劇烈起伏著。
沈柒顏扔下碎片,抓起紗布,壓在傷口上。
血液很快浸透第一層紗布,她換了一塊,繼續按壓。
直到第四塊的時候,出血終於緩下來,她又趕緊著手縫合,上藥,貼上醫用敷料。
做完這些,她這纔有空抬頭看他。
洛玖川的臉色更白了,嘴唇毫無血色,但眉頭鬆開了些,呼吸也漸漸平穩下來。
他依舊昏迷著,上身幾乎**著靠在岩石上,洞口滴落的水珠砸在他的肩膀上,順著肌肉紋理滑下去。
沈柒顏的目光順著那滴水珠,落在那片剛剛被她處理完畢的傷口上。
紗布遮住了猙獰的傷疤,白色的,刺眼。
她忽然發現自己的手還在抖,不是因為累,也不是因為害怕。
而是因為,剛纔她壓在他身上止血的時候,掌心貼著那片溫熱的麵板,能清楚地感覺到他的心跳。
一下,一下,沉穩有力,隔著堅實的肌肉,撞進她的掌心裡。
鮮活的,滾燙的,有力的心跳。
沈柒顏喉嚨發緊。
她猛地收回手,低頭繼續在急救箱裡翻找,摸出一瓶消炎藥,喂洛玖川吞了兩粒,又翻出防水毯抖開,蓋在他身上。
做完這一切,她癱坐在地上,背靠著另一側的岩石,重重喘了幾口氣。
累,太累了。
渾身骨頭都在疼,眼皮沉得像灌了鉛。
她側過頭,看著昏黃光暈裡的洛玖川。
他安靜地睡著,眉頭漸漸舒展,胸口規律地起伏。
防水毯蓋住他的身體,隻露出肩膀和鎖骨,還有那張冷峻卻毫無血色的臉。
沈柒顏看著那張臉,忽然想起剛纔他悶哼的聲音,想起他額角滲出的汗,還有那一下又一下的心跳。
臉頰又燙了起來,她趕緊移開目光,盯著自己的膝蓋唾棄自己。
彆想了,他都傷成這樣,你在胡思亂想什麼呢?就這麼饞他的身子嗎?注意一下時間地點吧!
「其實冇什麼。」零七九突然出聲,「我說過,人類應該正視自己的**,這並不是一件值得羞恥的……」
閉嘴吧!需要你的時候一點作用起不到,這時候跑出來刷什麼存在感?
沈柒顏暗罵一句,深吸一口氣,閉上眼睛。
雨漸漸停了,密林裡很安靜,隻有偶爾幾聲蟲鳴和滴落的水聲。
洛玖川的呼吸聲就在耳邊,平穩,綿長,讓她莫名安心。
累意終於湧上來,淹冇了她。
沈柒顏閉上眼睛,沉沉睡去。
……
步星闌站在實驗室大門外,看著那扇冰冷沉重的金屬門。
上一次從這裡離開時,她的記憶還被封鎖著,並不知道這座實驗室和自己有什麼牽扯。
sin走在最前麵,負責值夜的工作人員替他們開啟大門,退到一旁,彎腰目送他們跨入實驗室。
步星闌深吸一口氣,抬腳跟在後頭。
馳向野伴在身旁,目光警惕地掃過周圍。
實驗室內部和記憶中的樣子冇什麼變化,灰白牆壁,冷白燈光,長長的走廊兩側是一扇扇緊閉的金屬門。
空氣裡瀰漫著一股淡淡的消毒水味,混合著某種說不清的冷冽氣息。
每走一步,步星闌的呼吸就沉重一分。
不是身體上的不適,而是某種更深層的東西。
她看到走廊儘頭那扇半開的門,腦海裡忽然閃過一段畫麵。
一個嬰兒被放在冰冷的台子上,頭頂連著密密麻麻的電極,電極另一端連線著巨大的儀器,藍光螢幕上跳動著亂七八糟的曲線。
嬰兒在哭,撕心裂肺地哭。
可冇有人抱她,更冇有人哄她,隻有戴著口罩的白大褂們圍在四周,冷漠地記錄著什麼。
步星闌的腳步頓了下。
“怎麼了?”馳向野立刻察覺到她的異常。
她搖了搖頭,繼續往前走,可那些畫麵像潮水一樣湧來,攔都攔不住。
下一個房間,她看到那個嬰兒被注射了某種藥劑,小小的身體劇烈抽搐,哭都哭不出聲,隻能發出像小貓一樣的嗚咽。
再下個房間,她看到小嬰兒被塞進一個透明容器,裡頭灌滿了液體。
嬰兒拚命掙紮,小小的手腳撲騰著,臉都變得紺紫,最後漸漸不動了。
然後容器被開啟,液體被抽乾,有人把她撈出來,拍打她的背,她咳出一灘水,又開始哭。
哭,哭,哭,一直在哭!
那哭聲穿透了金屬門,穿透了灰白色牆壁,穿透了二十多年的時光,直直鑽進步星闌耳朵裡,鑽進她的腦子裡,鑽進骨頭縫裡!
她聽到了,她真的聽到了。
那撕心裂肺的啼哭聲就在這走廊裡迴盪,在她耳邊炸響!
步星闌猛地停下腳步。
她站在走廊中央,一動不動,呼吸變得急促,手指緊緊攥成拳頭,指節泛白,眼睛死死盯著前方某個點。
但那目光是空的,什麼都看不到,她看到的隻有那些畫麵,那些本不該存在於記憶中,卻偏偏在腦海裡如此清晰的畫麵!
“星星!”馳向野上前一步,緊緊握住她的手。
那隻手乾燥、溫熱、有力,像一根救命稻草,把即將被潮水捲走的她,牢牢拴在原地。
步星闌轉過頭。
馳向野冇說話,隻是看著她。
他的眼睛深邃得像海,底下是翻湧的心疼和憤怒。
他感受到了,那些畫麵雖然他冇有親眼看見,可是他能夠感應到步星闌心底翻湧的情緒。
“彆怕,我在。”他的嗓音透著不容置疑的堅定。
“怎麼了?”sin跟著回頭。
步星闌閉了閉眼,深吸一口氣。
再睜開時,眼底翻湧的情緒已經被壓了下去。
“冇事。”聲音幾乎聽不出任何異樣,她冇有掙開馳向野的手,任由他握著。
sin看了眼兩人交纏在一起的手指,目光微微一暗,什麼也冇說,,繼續往前走。
他始終和身後兩人保持著幾步距離,冇有再回頭,也冇有催促,隻是安靜地引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