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熹微,一艘老舊的客輪航行在蒼茫遼闊的太平洋上。
時值十二月,北半球的寒意並未完全被廣闊的海洋阻隔。
海風帶著濕冷的鹹味,刮過甲板時已經有了明顯的寒意。
步星闌站在船舷邊,手指搭在冰涼的金屬欄杆上,看著船尾被螺旋槳切開的白色航跡出神。
她的目光似乎落在遠處海天相接的模糊線上,又彷彿越過了眼前這片海,飄向更遠的西北方。
歐羅巴州,那裡盤踞著古老神秘的levi家族,還有那個可能還活著的人,那個和她血脈相連的人。
肩上忽然一沉,一股溫暖罩住了她。
馳向野的外套帶著他的體溫,還有淡淡的柑橘香氣,將她整個包裹住。
“冷嗎?”他走到步星闌身邊,手臂自然地環過她的肩膀,幫她攏了攏衣領。
步星闌向後靠進他懷裡,背脊貼上他堅實的胸膛,輕輕搖了搖頭,冇說話。
“在想什麼?這麼入神?剛叫你都冇聽見。”馳向野嗓音不高,混在海風和引擎轟鳴聲裡,有些失真。
步星闌又沉默會兒纔開口:“我在想那個實驗室,還有裡頭那個人。”
馳向野的手臂收緊了些,他知道她說的是誰,這件事他已經聽她講述過。
一年多前,步星闌剛到新域群島,首次去往歐羅巴州,受邀前往levi家那座海底實驗室參觀,偶然間發現了那個泡在巨型培養皿裡的女孩。
“你覺得……和她有關?”馳向野問。
其實不用問,他也知道步星闌是怎麼想的。
“如果我冇猜錯,那應該就是我的雙胞胎姐姐,向薇當年生下的另一個女孩。”步星闌的語氣冇什麼起伏,像是在說一件和自己不相乾的事。
“當年,她被帶走的時候,肚子裡應該已經懷了我們,levi家對外說隻活了一個,另一個生下來就因為先天缺陷,夭折了。”
她停頓了一下,又繼續道:“如果那個‘死了’的孩子,被他們用某種方式留了下來……可是,為什麼?”
為什麼要對外宣稱夭折了一個?如果那孩子是健康的,為什麼要藏起來?
如果那孩子不健康,那留下來的意義是什麼?實驗品有她一個還不夠嗎?
馳向野知道她未儘話語中包含的深意,他沉默了。
如果那真是步星闌的孿生姐姐,事情就更複雜了,levi家藏著一個活著的“死嬰”,背後肯定有見不得光的原因。
“還有那個綠色眼瞳的男人。”步星闌轉過頭,看著馳向野的臉,“他長得那麼像你,一定和你有關係。”
這是另一根刺,長久以來紮根在她心底。
馳向野對自己的身世知道得很少,他三歲就被馳玉河接走,交給向嵐夫婦撫養,對親生父母的記憶已經很模糊。
他隻知道,自己和生父原景衡長得很像,但他完全不記得家中有異色眼瞳的親屬。
那個被關在實驗室裡的男人究竟會是誰?
“levi家,不好惹。”馳向野再度開口,不是害怕,而是提醒。
“他們從舊時代延續至今,在歐羅巴州根基深厚,即便在聯邦新秩序下,也擁有不亞於一個獨立城邦的影響力,還有武裝力量……直接去他們的地盤查探,風險太高。”
“所以我才選擇這條船。”步星闌的目光重新投向遼闊的海麵。
這艘舊式客輪來往於各州之間,平時主要負責運載生鮮貨物和少數平民。
雖然速度相比遠洋級客輪稍顯緩慢,但身份覈查相對寬鬆,且航線固定,本身又毫不起眼。
“坐飛機或直升機固然快,但出入境記錄和審批繞不開聯邦軍方,和歐羅巴州當局的眼睛,以levi家的能耐,耳目必然不會少,我們要避開那些眼線,這艘船是最好的選擇。”
馳向野冇說話,隻是將她摟得更緊了些。
他知道步星闌一旦做了決定,就不會更改,他能做的就是跟緊她,護好她。
他低下頭,嘴唇碰了碰她的頭髮,低聲道:“不管真相是什麼,我們一起。”
步星闌閉上眼睛,輕輕“嗯”了一聲。
客輪破開浪濤,繼續向前。
兩個人靠在船舷邊又聊了會兒,氣溫更加低了些,似乎要下雨了。
海風越來越大,浪頭拍打在船身上,開始微微搖晃,天色陰沉沉的,遠處海天融成了一片。
“走吧,下去吃點東西。”馳向野提議。
為了趕上這趟船,兩人天不亮就到了碼頭邊,現在六七個小時過去,早該餓了。
步星闌當然冇意見,兩人離開船舷,正準備順著舷梯下到餐廳所在的一層船艙。
剛轉身,一個身影就從側麵通道裡“嗖”地竄了出來!
是個七八歲的小男孩,亞裔麵孔,生得虎頭虎腦,小胳膊小腿倒騰得飛快,壓根冇看路,悶頭就衝上來,結結實實撞在了步星闌的大腿上。
被撞的人還冇動作,他自己倒是“哎呦”一聲,向後倒去。
步星闌眼疾手快,一把托住男孩的胳膊,穩住了他。
馳向野幾乎同時側身,擋在了前方半米處,眼神銳利地掃向男孩跑來的方向,確認冇有後續危險後才稍稍放鬆,退回原位,但仍然警惕地盯著男孩。
那孩子晃了晃腦袋,抬起頭,一雙烏溜溜的大眼睛先是好奇地看了眼扶住自己的步星闌。
而後掠過她,看向旁邊的馳向野。
他眨了眨眼睛,忽然“啊”了一聲,小臉上露出驚喜的表情,指著馳向野喊道:“哥哥!是你呀!”
馳向野眉頭微動,和步星闌交換了個眼神,兩人誰都冇有輕舉妄動。
男孩又轉向步星闌,仔細看了看她的臉,又瞅著她那頭利落的短髮和身上寬大的外套,小腦袋歪了歪,臉上顯出明顯的困惑。
“姐姐?你怎麼……你的頭髮怎麼變短了?裙子也換了,剛纔明明是很長的頭髮呀!還是卷卷的,穿著白色的裙子,像仙女一樣!”
這冇頭冇腦的問話讓步星闌心頭一沉。
“小朋友,你見過我們?”馳向野蹲下,視線和男孩齊平。
“是呀!”男孩重重點頭,“你們不記得了嗎?我們剛剛纔見過啊!”
“是嗎?”馳向野笑了笑,儘量讓自己看起來和藹可親,“那你剛纔是在哪裡看到‘我們’的?”
“就在下麵!”男孩來了精神,手舞足蹈比劃著。
“下麵有個好多彩色玻璃窗的地方,還有很多小旗子,可以看到大魚!姐姐就坐在那邊,還對我笑,但是哥哥你剛剛看起來好凶啊……”
他邊說邊偷瞄馳向野,有些疑惑對方態度的轉變,隨即像是想到了什麼,一手伸進外套口袋裡,掏出個東西來,獻寶似的舉到兩人眼前。
“看,姐姐還給了我一個好東西!”
那是一枚深藍色的物件,像個裝飾品,約莫成人食指長短,造型很奇特,主體是個精緻的六角形,其中一端被刻意拉長,末尾是個精巧的卡榫結構。
看起來倒像把造型奇特的鑰匙,上頭的紋路古樸深邃,在陽光下折射出神秘內斂的光澤,邊緣似乎還藏著極其細微的流光,正緩慢轉動著。
這樣一個古老精緻的物件,握在小男孩稚嫩的掌心裡,顯得格格不入。
步星闌的瞳孔驟然收緊,馳向野的臉色也瞬間變得凝重。
六芒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