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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管家推開門的刹那,布希坦然的迎上前去。
雨水順著門廊滴在他鞋尖,混著泥土的腥氣漫進鼻腔。
穿軍裝的男人站在陰影裡,肩章上的銅星被雨水泡得發暗。
他摘下軍帽時,布希看清了對方眼角的刀疤——從左眉骨斜貫到下頜,像道凝固的血痕。
“康羅伊先生。”男人的聲音像砂紙擦過鐵板,“理查德·福斯特,戰爭辦公室機械處少校。”他從內側口袋抽出封燙著皇冠紋章的公函,“您上週在倫敦機械學會的差分機演示,我看了全程。”
布希按著公函的拇指鬆了鬆。
公函邊緣的火漆還帶著餘溫,他瞥見抬頭處“戰爭大臣親筆”的燙金字樣,心跳快了半拍。“福斯特少校大駕光臨,總不會是來誇我齒輪轉得好看的。”
福斯特的刀疤隨著嘴角扯動:“我們需要會轉齒輪的人,更需要能轉戰局的人。”他湊近兩步,雨水順著帽簷滴在布希靴邊,“軍事班選拔下個月在桑赫斯特皇家軍事學院舉行,我要推薦你參加。”
布希的瞳孔微微收縮。
他想起父親日記裡夾著的騎兵勳章,想起哈羅公學牆上那些功勳校友的照片——軍事班是通往陸軍參謀部的階梯,可康羅伊家族早被打上“宮廷敗類”的烙印,怎麼會輪到他?
“您該知道我父親的事。”布希把公函推回桌麵,“康羅伊家的名字,在白廳可不算吉利。”
“所以更需要新的榮譽。”福斯特的手指叩了叩公函上的皇冠,“您完善的差分機運算速度比軍部現有的工程師手工計算能力快很多倍,能在三十秒內算出炮彈彈道,戰爭的潛力確實很大,但凡用在軍艦上......“他忽然笑了,”維多利亞女王的大炮,可不在乎設計者的父親是誰。“
布希盯著對方肩章上的銅星。
雨水在窗外敲出急鼓,他想起埃默裡此刻應該在利物浦碼頭翻舊檔案,想起匿名信裡“紫斑屍體”的描述——斯賓塞的陰影還冇散,軍方的橄欖枝卻遞到眼前。
“我需要時間準備。”他說。
“您有三週。”福斯特起身扣好軍帽,刀疤在雨幕裡泛著冷光,“皇家軍事院校的招生測試內容包括戰術推演、機械實操和模擬格鬥。
後兩項......“他掃了眼布希書桌上的差分機藍圖,”我猜您不會讓我失望。“
門在福斯特身後關上時,布希摸到了胸前的銀十字架——那是原主母親的禮物。
他翻開父親的舊日記,在“1837,命運的分岔口”旁新添了一行:“1853,另一個分岔。”
埃默裡是在深夜回來的。
他的粗呢大衣沾著利物浦的煤渣,左輪槍套裡塞著捲了邊的航海日誌。“希望號”最後一次出航記錄被墨水塗得亂七八糟,但船醫的私人筆記裡夾著張紙條:“熔爐溫度異常,司爐工說聽見鐵水底下有哭聲。”
“先收著。”布希把紙條鎖進暗格,轉身指向書房角落的木桌——上麵堆著剛從體內釋放出來的魔金差分機元件。“幫我演示直拳。”
埃默裡挑眉:“你是不是要準備軍事班測試?”
“我需要重新做一套係統,讓我的把握更大一些,畢竟很多人都不願意看到康羅伊家族的人有翻身的機會。新的格鬥模擬需要加一些資料。”布希按下桌麵上全新的魔金差分機鏡頭記錄元件的啟動鍵,齒輪開始嗡鳴,“我要做套一套近戰預測係統,輸入對手的肌肉群發力模式、重心偏移軌跡,就能算出下一拳的落點,完整的格鬥體係能加快差分機計算的速度。”他抽出根粉筆在黑板上畫拋物線,“就像算炮彈彈道那樣算拳頭。”
埃默裡解下皮帶抽在地板上,金屬扣發出脆響。“來真的?”他擺開拳擊架勢,指節捏得哢哢響,“我在家裡跟廓爾喀雇傭軍練過三年,您最好......”
話音未落,布希體內的魔金差分機突然發出蜂鳴,視野裡不再是整排文字的輸出,而是直接虛擬出一個淡藍色的敵方人影動作和自己淡紅身影的防禦動作。
埃默裡的右拳剛抬起三寸,布希的左手已經精準扣住他手腕——不是巧合,是腦海裡差分機的綠色提示字元早已出現在了視野下方。
“這不可能!”埃默裡抽回手,腕骨泛著紅,“您怎麼知道我要出右拳?”
“您左膝比右膝多彎了半寸。”布希調出另一組資料,“肩胛骨傾斜角度17度,這是右直拳的預備動作。”他敲了敲自己的腦袋,“我腦子裡的機器記得所有細節。”
接下來的兩週,書房成了戰場。
埃默裡的皮靴踢翻過齒輪箱,布希的領結被扯掉過三次,但桌麵上輸出端打孔紙帶的軌跡圖越來越密。
當第五版預測係統完成時,埃默裡揉著發腫的腮幫子說:“現在就算是禁衛軍的格鬥教官,您也能提前一秒知道他要踢哪邊膝蓋。”
桑赫斯特的測試場飄著鐵鏽味。
布希站在沙地上,看著對麵穿灰色訓練服的對手——那是個寬肩的中尉,胸牌上寫著“皇家工兵”。
這章冇有結束,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開始!”裁判的哨聲刺破空氣。
中尉的左勾拳帶著風聲襲來,布希的餘光瞥見視野裡提前虛擬出正確的防禦動作——那是他藏在袖管裡的多功能護腕,正把感受到的對手的肌肉震顫頻率轉換成數字灌輸到腦子裡的差分機。
他側身避開的同時,右手成刀劈向對方腋下神經叢——和預測軌跡分毫不差。
中尉悶哼著單膝跪地,看台上響起零星掌聲。
第二場對手是騎兵上尉,上來就是鎖喉技。
布希的腕錶震動兩下,他突然彎腰,上尉的手肘擦著他後頸砸在沙地上,反被布希用掃堂腿掀翻。
第三場最棘手。
對手是個留著絡腮鬍的少校,動作毫無規律,每次出拳都像在隨機抽牌。
布希體內的差分機突然加速運轉,虛空中的齒輪摩擦聲蓋過了心跳——直到對方第三次虛晃左拳時,他捕捉到對方瞳孔的微縮——那是真正攻擊前的神經反射。
“停!”裁判衝進場,“康羅伊先生,您學過格鬥?”
布希雙手互扭了一下手腕,點頭示意。
看台上,福斯特的刀疤在笑,旁邊坐著幾個穿黑風衣的人——他不認識,但那些人胸前的銀質徽章讓他想起父親日記裡的“聖殿騎士團”。
測試結束時,福斯特遞來杯熱可可。“您滿分的成績破了桑赫斯特十年紀錄。”他說,“戰爭大臣明天要見您。”
布希接過杯子,指尖觸到杯壁的溫度。
窗外,絡腮鬍少校正和黑風衣男人低聲交談,前者的手指在空氣中畫了個奇怪的符號——像蛇,又像交叉的記號。
雨又下起來了。
布希望著雨幕裡的軍事學院尖塔,忽然想起匿名信背麵的紅墨水字。
有些齒輪,纔剛剛開始轉動。
測試場的雨絲裹著冷風滲進領口時,布希正用拇指摩挲著熱可可杯沿。
福斯特的話還在耳邊嗡嗡作響——“破十年紀錄”的評價讓他後頸泛起薄汗,不是因為驕傲,而是意識到某些更沉重的東西正壓上肩頭。
“康羅伊先生。”福斯特放下空杯,指節叩了叩石質看台的扶手,水珠順著他刀疤的溝壑滾落,“軍事班的錄取通知明天就會送到伯克郡莊園。
戰爭辦公室需要你這樣的腦袋,更需要你這樣的......“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布希袖管裡若隱若現的差分機金屬護腕,”能把戰爭變成數學題的人。“
布希喉結動了動。
父親日記裡“宮廷敗類”的烙印突然在眼前閃過,但此刻看台上那些軍官的掌聲比任何勳章都燙人。
他想起書房裡已經堆成山的差分機迭代設計草稿紙,想起埃默裡被他扣住手腕時的震驚——軍方的實驗室,或許能讓差分機的最終迭代提前三年。“我接受。”他說,聲音比自己預期的更穩,“但我需要獨立研發許可權。”
福斯特的刀疤扯出個意味深長的弧度:“您會有的。”他抬腕看錶,雨霧裡金屬錶鏈泛著冷光,“現在該送您去碼頭了,您的馬車在東門——”
尖銳的破空聲撕裂雨幕。
布希的多功能錶盤突然劇烈震動,銅齒輪在馬甲裡發出蜂鳴。
一股寒意突然襲來,他本能後仰,左肩擦過一道寒光——那是根淬了毒的短箭,箭尖釘進看台木柱時,毒液正順著箭尖滲出滋滋腐蝕木料。
“保護候選人!”福斯特的吼聲響徹全場,他已經撲過來拽住布希的手臂,另一隻手從靴筒抽出短槍。
但布希的目光鎖定在三十步外的雨簾裡——數個風衣和帽子完全遮擋住全身的男人正從人群後閃現,無簷防雨帽壓得極低,隻露出一張的慘白麪具。
“三個。”布希的差分機在計算,虛空裡的齒輪轉速達到極限,“左後方持弩,右側兩人用短刀。”他甩開福斯特的手,側身撞向最近的木欄,朽木斷裂的脆響混著弩箭釘入他剛纔所站位置的悶響。
刺客們顯然冇料到目標會主動暴露破綻。
左後方的弩手剛要再次上弦,布希的錶盤傳來震動——那是“重心偏移訊號”。
他抓起腳邊的沙桶掄過去,濕沙劈頭蓋臉砸中弩手麵門,對方慘叫著撞翻長凳。
右側的短刀客已經貼上來。
布希的腕錶在計算兩人的步頻:一個是42厘米的短步,另一個是51厘米的大步。
他突然彎腰,短刀擦著後頸劃過,反手抓住對方手腕往自己膝頭一撞,脆響和痛呼同時炸開。
最後那個持細劍的男人終於摘了防雨帽,蒼白的臉像泡在福爾馬林裡,嘴角卻勾起笑:“康羅伊家的zazhong,該去陪你父親了。”
“我父親在伯克郡種玫瑰。”布希抹掉臉上的雨水,手腕突然急轉——對方握劍的虎口在抽搐,這是刺擊前的神經反射。
他側身避開刺向心臟的一擊,反手扣住對方手腕,差分機早已算出最精準的卸力角度。
細劍噹啷落地時,布希的膝蓋已經頂在對方肋下,聽見了肋骨斷裂的聲音。
這章冇有結束,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看台上的喧囂突然靜了一瞬。
福斯特的短槍抵著最後一個刺客的太陽穴,雨水順著槍管往下淌。
布希彎腰撿起刺客的細劍,劍格上的銀質徽章在雨裡泛著冷光——交叉的蛇纏繞著血月,和他在測試時看到的一模一樣。
“深淵教派的暗影刺客。”福斯特的聲音像淬了冰,他扯下刺客的衣領,鎖骨處的青灰色刺青證實了猜想,“他們怕你的研究。”他踢開刺客腳邊的包裹,裡麵散落著一打圖紙,布希隻掃了一眼就瞳孔緊縮——那是他上週才改良的傳動結構草圖,邊緣還留著他的鉛筆批註。
“有人泄露了我的研究。”布希的手指掐進掌心,雨水混著冷汗順著指縫往下滴,“斯賓塞的匿名信,利物浦的紫斑屍體......都是他們?”
福斯特冇回答,而是從內袋掏出張泛黃的紙,紙角印著聖殿騎士團的徽章。“他們在收集舊世界的’秘密‘。”他的拇指壓在紙上某個被紅筆圈起的詞上——“舊日支配者”,“而你的差分機,總有一天能把這些秘密都變成數學公式解析出來。
他們不敢讓技術落到能拆解他們的人手裡。“
布希盯著刺客劍格上的徽章,突然想起軍方的邀請。“所以軍方需要我當拆解者。”他說,不是疑問。
福斯特把短槍插回靴筒,雨幕裡傳來救護車的鈴聲。“戰爭辦公室已經監控他們三個月了。”他從刺客身上摸出個黃銅懷錶,開啟後露出張照片——勞福德·斯塔瑞克和幾個穿製服的軍官勾肩搭背,“他們勾結了部分舊貴族,想壟斷差分機技術,把新發明鎖進大貴族的棺材裡給整個維多利亞時代陪葬,深淵教派不過是他們的玩具。”他合上懷錶,塞進布希手裡,“我需要你繼續研發,更需要你當我們的眼睛。”
布希捏著懷錶,金屬的涼意透過麵板滲進骨髓。
他想起書房暗格裡的“希望號”船醫筆記,想起埃默裡說的“鐵水底下的哭聲”——那些紫斑屍體,那些異常的熔爐溫度,或許都和聖殿騎士團的“秘密”有關。“我接受。”他說,聲音比剛纔更沉,“但我要知道所有情報。”
福斯特點頭,遠處傳來馬蹄聲。“您會的。”他指了指布希手裡的徽章,“把這個帶回伯克郡,讓你的工程師熔了重鑄齒輪——廢物最好的歸宿,就是變成更精密的零件。”
當布希坐進馬車時,雨已經小了。
他掀開窗簾,看見福斯特還站在測試場中央,低頭檢查刺客的屍體。
而在更遠處的鐘樓陰影裡,一個戴高禮帽的男人正對著他們的方向舉起酒杯——酒杯反射的光刺得布希眯起眼,那光裡似乎有某種不屬於這個時代的幽藍。
馬車啟動時,福斯特的聲音突然從窗外傳來:“明晚九點,白廳地下會議室。
帶齊你的差分機圖紙。“
布希握緊了手裡的多功能錶盤。
手指在玻璃上劃出兩道水痕,像在撥動的命運齒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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