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布希的手指在電擊器上微微發顫,金屬外殼硌得掌心生疼。
樓下的聲音像根細針,精準紮進他方纔緊繃的神經——阿爾弗雷德·斯賓塞,傳說中東印度公司在英格蘭最鋒利的爪牙,怎麼會出現在鋼鐵廠的廢棄廠房外?
他彎腰將帆布包塞進祭壇下的暗格,指節抵著潮濕的石磚,觸感冷得像蛇。
樓下又傳來一聲輕咳,帶著常年吸雪茄的沙啞尾音。
布希扯了扯皺巴巴的襯衫領口,摸到喉結處還沾著乾涸的血漬——方纔和阿爾伯特扭打時濺上的。
他深吸一口氣,充滿鐵鏽味的空氣灌進肺裡,卻意外讓頭腦清醒了幾分。
斯賓塞既然能找到這裡,要麼買通了“老橡樹”酒館的看門人,要麼跟蹤了埃默裡的煤車。
不管哪種可能,都說明對方早有準備。
“康羅伊先生?”聲音裡的笑意更濃了,“我記得您在哈羅公學的辯論課拿過優等,該不會連下樓的勇氣都需要辯論吧?”
布希攥緊電擊器的手鬆開了。
他摸出多功能錶盤,錶盤在黑暗中泛著幽光——背麵刻著“慎思而行”。
他把電擊器塞進靴筒,理了理亂髮,沿著吱呀作響的木樓梯往下走。
每一步都像踩在繃緊的琴絃上,直到最後一階,他看見斯賓塞的禮帽尖。
路燈的光暈裡,男人的大衣翻領沾著星點霧珠,銀質商船徽章在領口閃著冷光。
他抬起頭,布希這纔看清那雙眼睛——像浸泡在威士忌裡的琥珀,溫吞卻藏著刺。“比我想象中年輕。”斯賓塞上下打量他,指尖輕叩隨身攜帶的鱷魚皮公文包,“但眼神倒像個老賭徒。”
“斯賓塞先生大半夜來這種地方,不像是談生意。”布希站在離他三步遠的位置,鞋底碾過碎石子,“還是說,您的生意和剛纔逃走的阿爾伯特有關?”
斯賓塞的瞳孔微微收縮,旋即笑出了聲。
他打了個響指,身後的馬車伕立刻上前拉開門簾。
車廂裡亮著煤氣燈,布希瞥見鋪著絲絨的座位上擺著銀質茶盤,蒸汽正從紅茶杯口嫋嫋升起。“上車說。”斯賓塞側身做了個請的手勢,“我知道您剛處理完些麻煩事,熱可可應該比紅茶更適合壓驚。”
布希的視線掃過車廂內的銅製暖爐,掃過斯賓塞袖口露出的金錶鏈——百達翡麗的星柱輪,比他父親收藏的那隻更精緻。
他忽然想起三天前在《泰晤士報》上看到的訊息:斯賓塞的鋼鐵廠上週吞併了曼徹斯特三家精密加工作坊,股價漲了兩成。
這樣的人,不會為了閒聊半夜跑到伯克郡。
他彎腰鑽進車廂,潮濕的大衣蹭到絲絨座椅,立刻有仆人遞來羊毛毯。
斯賓塞跟著坐進來,車門閉合的瞬間,世界突然安靜得隻剩馬蹄聲和煤爐的劈啪響。“對於愚蠢的邪教我是不感興趣的,但我聽說您在重啟巴貝奇的差分機專案?”斯賓塞端起茶碟,杯沿碰到牙齒髮出輕響,“我派去劍橋大學搞研究的人說,您現在複原的原型機,能在半小時內算出二十位圓周率。”
布希的後背繃緊了。
他冇告訴過任何人差分機的具體進度,除了查爾斯——那個總把墨水濺在領結上的數學家。
看來斯賓塞的情報網比他想象中更密。“您訊息很靈通。”他接過仆人遞來的可可杯,指尖觸到杯壁的溫度,“但劍橋的先生們總愛誇大其詞。”
“那正好。”斯賓塞放下茶杯,公文包“哢嗒”一聲開啟,露出裡麵整整齊齊的檔案,“明天上午十點,我的私人俱樂部。
我要親眼看看您的’誇大其詞‘。“他抽出一張燙金請帖推過來,邊緣印著斯賓塞家族的獅鷲盾徽徽章,”如果您能證明差分機不隻是數學玩具,我可以讓您的實驗室在三個月內搬進伯明翰——那裡有全英格蘭最先進的機床。“
布希的指腹摩挲著請帖的燙金紋路。
伯明翰,蒸汽錘的轟鳴晝夜不停,鐵路網像血管般鋪向全國。
如果有那裡的資源,差分機的第一次迭代至少能在半年內完成。
但他想起阿爾伯特逃走時地麵的淡紫色抓痕,想起血池裡褪成灰白的符文——斯賓塞的工業帝國,真的就那麼乾淨嗎?可能資本家天生就排斥異教徒吧?
“我需要考慮。”他把請帖放回公文包,“畢竟......”他盯著斯賓塞領口的商船徽章,“東印度公司的合作,從來都不是免費的。”
斯賓塞的笑聲震得車廂都在晃。
他合上公文包,指節敲了敲包麵的銅釦:“康羅伊先生,您該明白,在這個時代,技術就像剛出窯的瓷器——捧在手裡是寶貝,摔在地上就是渣。”他推開車門,霧立刻湧了進來,“明早十點,梅菲爾區的玫瑰與齒輪俱樂部。
我會讓門房給您留最好的停車位。”
馬車駛離時,布希站在原地,看著車廂尾部的風燈消失在霧裡。
他摸出懷錶,指標指向十二點四十五分了——今晚終於結束了,但至少,他知道了斯賓塞的目的。
小主,這個章節後麵還有哦,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後麵更精彩!他回頭喊了埃默裡一起回哈羅的宿舍,一路上靴筒裡的電擊器反覆敲擊著小腿,像在提醒什麼。
第二天上午,布希站在玫瑰與齒輪俱樂部的巨大金色銅門前,身後一輛巨大的馬車上載著完工的差分機原型機。
門房開啟側門接過他的名片,抬眼時目光在“康羅伊”三個字上多停了兩秒。
大廳裡飄著雪利酒和雪茄的混合香氣,他穿過水晶吊燈下的長桌,看見斯賓塞坐在靠窗的圓桌旁,對麵還坐著兩個穿西裝的男人——一個戴金絲眼鏡,公文包上印著“皇家科學院”的徽章;另一個留著絡腮鬍,袖口沾著機油,應該是工程師。
“這位是哈珀博士,皇家科學院的材料學專家。”斯賓塞介紹,“這位是布朗先生,我的首席機械師。”他打了個響指,十幾個仆人立刻用滑車推來一台蓋著紅布的碩大機器——布希實驗室的外殼為黃銅材質的差分機原型機。
“聽說您改良了傳動齒輪?”哈珀博士推了推眼鏡,“我們科學院的那台簡易原型機,算三次方程總要卡殼,所以已經停止追加預算了。”
布希掀開紅布。
黃銅齒輪在陽光下泛著暖光,他轉動啟動手柄,齒輪開始哢嗒作響。“我用了磷青銅,耐磨性是普通黃銅的三倍。”他從口袋裡掏出一張寫滿數字的紙,“這是新型鋼軌的受力引數,斯賓塞先生的鋼鐵廠最近在研發的,對吧?”
斯賓塞的眉毛挑了挑。
布希將引數輸入差分機,手柄轉了七圈後一台小型的蒸汽引擎轟鳴起來,無數的齒輪開始咬合轉動,不多久紙帶“沙沙”吐出一行密密麻麻的孔洞代表著數字結果。“根據計算,這種鋼軌在承受三十噸壓力時,會在焊縫處出現0.03毫米的裂紋。”他把紙帶遞給哈珀博士,“如果用差分機優化合金配比,裂紋可以縮小到0.01毫米以內。”
哈珀的眼鏡滑到鼻尖。
他摸出鋼筆在紙上驗算,筆尖停頓了三次,最後重重畫了個對勾:“資料吻合。”
布朗先生湊過來看,絡腮鬍蹭到紙帶:“那預測專案前景呢?
比如新建一座鍊鐵廠,多久能回本?“
布希重新輸入一組資料。
差分機的齒輪轉得更快了,紙帶吐出的數字讓斯賓塞的瞳孔微微放大——和他私人會計師昨晚算出的結果分毫不差。
“您想要什麼?”斯賓塞突然開口,打斷了布朗的驚歎。
他往前傾身,手肘撐在桌上,“資金?
專利分成?
還是......“他的目光掃過布希的領結,”爵位?“
布希的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懷錶。
父親昨天咳了整夜,床榻邊的痰盂裡有血絲。
如果有足夠的資金,他可以請倫敦最好的醫生,可以給實驗室買最精密的車床,可以讓差分機更早揭開那些魔金差分機上的符文秘密。
但他想起斯賓塞商船徽章上的獅鷲——東印度公司的船,載過鴉片,載過奴隸,也載過數不清的秘密,黑暗深處無數的窺視讓人緊張。
“我需要時間和父親商量。”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皺巴巴的袖口,“康羅伊家的決定,從不輕率。”
斯賓塞也站了起來。
他伸出手,掌心躺著枚銀質袖釦,刻著斯賓塞家族的四分盾徽和雙身獅鷲圖樣:“這是誠意。”布希接過時,金屬貼著麵板的冰涼溫度,和魔金的熾熱截然不同。
離開俱樂部時,管家帶走了裝載差分機的馬車回莊園。
布希獨自裹緊大衣往車站走,聽見身後傳來紙張翻動的聲響。
他轉頭,隻看見街角的報攤,《泰晤士報》的頭版上印著“工業新星崛起”的標題。
但在報攤後麵,有個穿墨綠裙裝的身影一閃而過,髮梢沾著霧珠,像沾了水的鴉羽。
他摸了摸口袋裡的袖釦,繼續往前走。
風掀起他的大衣下襬,露出靴筒裡的電擊器,在霧中閃著冷光。
布希剛拐進貝克街,潮濕的霧氣裡便飄來油墨與柑橘混合的香氣。
他腳步微頓——這是《泰晤士報》記者常用的紫丁香水味,艾麗莎·格林總說“油墨味太苦,得用甜香蓋蓋”。
“康羅伊先生!”
女聲從街對麵的報攤後傳來。
穿墨綠裙裝的身影轉出來時,髮梢的霧珠正順著髮辮往下淌,沾濕了領口的蕾絲。
艾麗莎抱著皮質采訪本,指尖還捏著半塊冇吃完的司康餅,碎屑落在她特意燙卷的發間,倒比精心打理的髮髻更顯鮮活。
布希摸了摸大衣內袋裡的袖釦,那枚刻著四分盾徽的銀飾還帶著體溫。“格林小姐跟蹤人倒是有套。”他停在離她兩步遠的位置,靴跟碾過路上的煤渣,“剛纔在玫瑰與齒輪俱樂部外,也是您?”
艾麗莎的耳尖立刻紅了。
她把司康餅塞進嘴裡快速嚼了兩下,抽出鋼筆在采訪本上唰唰寫:“您的馬車伕說您常去聖克萊爾書店買《愛丁堡評論》,我在那蹲了三天。”她抬眼時睫毛上還沾著霧水,“康羅伊先生,您完善的差分機在皇家科學院的測試報告被我看到了——半小時算二十位圓周率,這夠讓全英國的數學家把筆摔進墨水瓶裡。
這章冇有結束,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我想要個獨家。“
布希望著她發亮的眼睛。
三天前在《泰晤士報》經濟版看到她寫的《曼徹斯特紡織廠的蒸汽革命》,筆鋒像淬了檸檬汁的銀劍,把工廠主壓榨童工的事捅得透亮,算是很不錯的輿論渠道。
這樣的記者,若能為差分機發聲......他摸出懷錶,“給我十分鐘。”
艾麗莎的鋼筆尖幾乎戳破紙頁。
她跟著布希拐進巷口的咖啡館,木桌還沾著前客的咖啡漬。“您為什麼選擇和阿爾弗雷德·斯賓塞合作?”她直入主題,“東印度公司的鋼鐵大王,連《經濟學人》都寫過他‘每塊鋼板都沾著加爾各答碼頭的血’。”
布希的指節抵著溫熱的咖啡杯。
他想起父親昨夜咳得床板都在顫,想起實驗室裡堆著的、需要上好的精鋼材料需求訂單——斯賓塞能解決這些,而他需要時間,在父親油儘燈枯前讓差分機真正運轉起來。“斯賓塞有資源,我有技術。”他說,“就像蒸汽機需要煤,技術需要土壤。”
“可您知道他上週剛收購了威爾士的汞礦?”艾麗莎的鋼筆在“汞礦”兩字下畫了道粗線,“康沃爾的礦工說,他的礦坑裡總飄著紫霧,有人吸了之後......”她壓低聲音,“開始說胡話,畫奇怪的符號。”
布希的後頸突然起了層雞皮疙瘩。
他想起之前在廢棄倉庫的祭壇下,那團凝固的血漬中,也有類似的淡紫色紋路。“格林小姐。”他按住她的采訪本,“如果我同意你全程跟拍差分機的啟動和計算過程,你能保證報道重點放在技術本身?”
艾麗莎的瞳孔猛地收縮,像被按亮的煤油燈。
她用力點頭,發間的司康碎屑簌簌落在桌上:“我以《泰晤士報》的信譽起誓!”
新聞釋出會定在威斯敏斯特的機械學會禮堂。
布希站在後台,能聽見前廳的人聲像漲潮的海水。
埃默裡幫他係領結時,手指在發抖:“倫敦來了十二家報紙,連《笨拙》的漫畫師都扛著畫板坐第一排。”
“他們不是來看我的。”布希對著穿衣鏡整理袖釦——斯賓塞送的那枚正貼著他的手腕,“是來看差分機能把這個時代的齒輪擰多緊。”
鎂光燈亮起的瞬間,他看見第一排的艾麗莎舉著速記本,髮梢還彆著那天的司康碎屑。“諸位。”他按住講台,木質紋理透過白手套傳來溫度,“三個月前,我在實驗室裡轉動有史以來第一台完整的差分機啟動手柄時,齒輪發出的哢嗒聲像極了......”他頓了頓,“像極了曆史翻頁的聲音。”
台下傳來零星的笑聲。
布希掀開蓋在機器上的紅綢,黃銅齒輪在聚光燈下泛著蜜色的光。“這台機器能計算鋼軌的承重極限,能預測棉紡廠的蒸汽壓力,能讓工程師在圖紙階段就避開九十九個錯誤。”他抽出一張紙帶,上麵密密麻麻的數字還帶著差分機的溫熱,“斯賓塞先生的鋼鐵廠已經用它優化了新鋼軌的合金配比——諸位可以去利物浦碼頭看看,上週下水的‘鐵砧號’貨輪,用的就是這種鋼軌。”
提問環節,《晨郵報》的老記者扶了扶夾鼻眼鏡:“康羅伊先生,您如何迴應‘技術被資本bang激a’的質疑?”
布希的目光掃過觀眾席後排——斯賓塞穿著剪裁考究的深灰西裝,正用銀製雪茄剪慢條斯理地處理哈瓦那雪茄。“資本是燃料,技術是引擎。”他說,“冇有燃料,引擎動不起來;冇有引擎,燃料不過是堆會燒起來的黑石頭。”
掌聲如雷。
艾麗莎的速記本上,“引擎與燃料”四個字被畫了三個感歎號。
散場時,她追著布希到後台,鋼筆尖幾乎戳到他的領結:“您剛纔看斯賓塞先生的眼神,像在看......”她咬了咬嘴唇,“像在看條盤著的蛇。”
布希低頭整理差分機的傳動帶,黃銅齒輪在他指尖轉動。“蛇也分有毒冇毒的,格林小姐。”他說,“關鍵是要知道七寸在哪。”
匿名信是在釋出會當晚送來的。
布希剛進伯克郡莊園的門廳,老管家就捧著銀盤迎上來:“下午有個戴鴨舌帽的男人,說必須親手交給您。”
信封是最普通的牛皮紙,封口處壓著個模糊的指紋。
布希撕開時,一張泛黃的剪報飄落——1847年《加爾各答時報》的舊聞,標題是《東印度公司商船“希望號”神秘沉冇:全員暴斃,屍體佈滿紫斑》。
背麵用紅墨水寫著:“斯賓塞的船運公司接手了’希望號‘的航線。
他的鋼鐵廠熔爐裡,燒的不隻是鐵礦石。“
布希的手指捏皺了信紙。
他想起受害者的血漬,想起斯賓塞手腕上的百達翡麗——父親說過,那表是用東印度公司的藥品利潤買的。
窗外的雨突然大了,打在玻璃上像有人在敲。
他喊來埃默裡:“我們明天去利物浦吧,我想查一查‘希望號’的航海日誌,總得看看未來的合作夥伴到底有多危險。”
“需要我帶槍嗎?”埃默裡摸了摸腰間的左輪,那是他在印度服役時的老夥計。
布希搖頭,從靴筒裡抽出電擊器——這是他再次改良的,已經能對近距離釋放足以擊暈公牛的強大電流。“帶這個。”他說,“如果遇到......奇怪的事,彆硬拚。”
埃默裡走後,布希坐在書房裡翻父親的舊日記。
泛黃的紙頁間掉出張照片:帥氣的康羅伊男爵穿著騎兵製服,站在肯特公爵夫人的馬車旁,身後是年幼的維多利亞女王。
照片背麵寫著“1837,命運的分岔口”。
他合上日記本時,聽見窗外傳來馬蹄聲。
老管家敲了敲門:“先生,有位穿軍裝的先生要見您。
他說......“管家的聲音突然低了下去,”他說來自戰爭辦公室。“
布希的手指不由自主的放到了電擊器的開關上。
窗外的雨幕中,他看見一個身影下了馬車,肩章上的銅星在雨裡閃著冷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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