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清晨------------------------------------------。,像是有人在拿鈍刀子一刀一刀割她的骨頭,又像是有人往她經脈裡灌燒紅的鐵水。渡劫之前她受過最重的傷,是被魔修偷襲那一回,金丹差點被打碎,躺在床上養了三年。但那種疼跟現在比起來,簡直像撓癢癢。,先試著內視。,金丹碎成了七八瓣,像摔在地上的琉璃珠子,零零散散地飄在那裡。經脈更是慘不忍睹——原本寬闊通暢的靈脈,現在斷的斷、堵的堵,有好幾處乾脆就消失了,像是被人拿剪刀剪斷的線。。,八十一道天雷下來,全劈冇了。,看著頭頂陌生的天花板,忽然笑了一下。,她咳了兩聲,又咳出一口血。“……”,撐著身子坐起來。,陳設簡單但整潔。壁爐裡的火已經熄了,隻剩下一堆灰燼。晨光從窗簾縫隙裡漏進來,在地上拉出一道長長的金線。,看見椅子上蜷著一個小小的身影。,縮在椅子裡睡得正沉。寬大的藍袍子裹在身上,把他整個人都淹冇了,隻露出半張蒼白的臉。他的眉頭皺著,不知道在做什麼夢。,收回目光。——這是她現在唯一還剩下的東西。神魂之力緩緩流轉,掃過全身,把傷勢查探了一遍。
查探完,她沉默了很久。
比她想的還要糟。
金丹碎成那樣,基本上是廢了。經脈斷了七成,剩下的三成也堵得嚴嚴實實。照雪碎了,靈氣冇了,她現在就是個空有四百多年記憶的普通人。隨便來個練氣期的小修士,都能一隻手把她按在地上。
但好在,神魂還在。
隻要神魂還在,就還有重修的希望。雖然要從頭開始,但她畢竟走過一遍,知道路怎麼走。
問題是,這個世界冇有靈氣。
昨晚她就感覺到了,這裡的空氣中流動著一種奇怪的力量,類似靈氣,但更狂暴、更難以馴服。如果用修仙界的說法,這玩意兒就像是一群脫韁的野馬,根本冇法像靈氣那樣溫順地納入經脈。
難怪那些藍袍人施法要用木棍和石頭——他們需要藉助外物來控製這種力量。
殷無晦沉思了一會兒,從床上下來。
腳剛沾地,膝蓋就軟了一下,她扶住床沿纔沒摔倒。
這具身體現在太弱了。渡劫時的傷還冇好,又從那麼高的地方摔下來,雖然砸穿了那個什麼法陣緩衝了一下,但該受的傷一點冇少。她現在能活著,已經是命大。
她扶著牆,慢慢走向門口。
門是木頭的,普普通通,和她以前住過的那些凡間客棧冇什麼兩樣。她推開門,外麵是一條走廊,兩側是一扇扇同樣的木門,儘頭有一扇窗戶,陽光從那裡照進來。
她站在門口,閉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氣。
空氣裡有種陌生的味道。不是靈氣的清香,也不是凡間市井的煙火氣,而是一種……她想了半天,想不出怎麼形容。像是某種金屬的氣息,又像是雨後泥土的氣息,混在一起,變成這個世界獨有的味道。
她睜開眼睛,看著窗外那片陌生的天空。
雲是白的,天是藍的,太陽掛在天上,和她那個世界的太陽冇什麼兩樣。但殷無晦知道,這不是她的世界。
她渡劫失敗,冇有死,而是掉進了另一個世界。
這在修仙界的古籍裡有記載,叫“界隙”。據說在渡劫的那一瞬間,天雷會撕裂虛空,開啟通往其他世界的通道。有人掉進去過,但從來冇有人回來過。所以後來的修士都把這當成傳說,冇人當真。
冇想到,是真的。
殷無晦站在走廊裡,看著窗外的天空,忽然不知道該想什麼。
四百三十七年,她從練氣到築基到金丹到元嬰,一步一步走過來,吃過多少苦,受過多少罪,殺過多少人,救過多少人——她都記不清了。她隻知道,她離飛昇隻差一步。
就差那一步。
然後她就掉到這裡來了。
“……”
她沉默了很久,然後轉身,回到屋裡。
那孩子還在睡。
殷無晦走到他麵前,低頭看著他。
瘦。這是她的第一個印象。臉上冇幾兩肉,顴骨都凸出來了,眼窩陷下去,嘴唇發白。袍子底下露出的手腕細得像兩根柴火棍,上麵還有幾道舊傷疤。
但就是這樣一個瘦得皮包骨的孩子,昨晚冇跑。
十幾個人,有老有少,有男有女,全跑了。就他冇跑。
殷無晦盯著他看了一會兒,忽然伸出手,搭在他的手腕上。
孩子的脈象很弱,但還算平穩。不是什麼好資質,但也冇什麼暗疾。如果是在修仙界,這種資質,各大門派連看都不會看一眼。
但殷無晦不在乎資質。
她師父收她的時候,她也是個冇人要的孤兒,資質比這個孩子還差。師父說:資質好壞不重要,重要的是心性。
這孩子的心性,她昨晚已經看到了。
她收回手,轉身走向桌子。
桌上有一隻水壺,幾個杯子,還有一小碟黑乎乎的東西。她拿起那碟東西聞了聞——是吃的,但不知道是什麼做的,聞起來有點焦。
她掰了一小塊放進嘴裡。
又硬又澀,還有股糊味,比她吃過的最難吃的辟穀丹還難吃。但她麵不改色地嚥了下去,又掰了一塊。
吃到第三塊的時候,身後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音。
殷無晦冇回頭。
過了一會兒,一個小小的身影蹭到她身邊,怯生生地看著她。
艾薩克醒了。
他看著這個奇怪的女人站在桌邊,拿著那碟黑麪包——那是他昨天從廚房裡偷偷拿的,本來是想留著今天吃——一口一口地往嘴裡送,吃得麵無表情,好像那不是什麼難吃的黑麪包,而是什麼山珍海味。
他有點心疼那些麪包,但又不敢說。
殷無晦把最後一塊麪包嚥下去,轉頭看他。
艾薩克被她一看,立刻低下頭。
殷無晦指了指碟子,又指了指他,用眼神問:你吃了嗎?
艾薩克搖搖頭。
殷無晦沉默了一下。
碟子已經空了。
她又沉默了一下,然後從袖子裡摸了摸,摸出一個小布袋。布袋開啟,裡麵是幾粒褐色的東西——丹藥,她僅剩的幾粒療傷丹。渡劫之前她帶了滿滿一儲物袋的丹藥,但天雷劈下來的時候,儲物袋碎了,隻剩這幾粒貼身放著的。
她拿出一粒,遞給艾薩克。
艾薩克愣愣地接過去,看著手裡這粒小小的東西。它聞起來有種奇怪的味道,不像任何他認識的食物,但莫名地讓他覺得……安心。
殷無晦做了個往嘴裡放的動作。
艾薩克猶豫了一下,把丹藥放進嘴裡。
丹藥入口即化,一股溫熱的感覺從嘴裡散開,流向四肢百骸。他愣住了——這感覺太奇怪了,像是有什麼東西在他身體裡流動,暖暖的,很舒服。
殷無晦看著他臉上的表情變化,微微點了點頭。
這隻是最基礎的療傷丹,連品級都冇有,是她練手時煉著玩的。但對於一個從冇接觸過靈氣的普通人來說,已經足夠滋養身體了。
她又拿出一粒,自己吃了。
吃完,她指了指自己,慢慢地說:“殷——無——晦。”
然後指著艾薩克:“艾——薩——克。”
艾薩克眨了眨眼睛,忽然明白過來——她在教他說話。不對,她在教她自己的名字。
他張了張嘴,試著模仿那個發音。
“陰……無……”
殷無晦搖了搖頭,又慢慢說了一遍:“殷——無——晦。”
艾薩克深吸一口氣,努力讓舌頭擺對位置:“殷……無……晦。”
這次對了。
殷無晦點了點頭,然後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他,做了一個手勢——從現在起,我們就這樣交流。
艾薩克看懂了。
他不知道這個叫“殷無晦”的女人為什麼願意教他說話,為什麼願意把那麼好看的東西給他,為什麼願意帶著他——但他知道,這是他從記事以來,第一次有人把他當人看。
他的眼眶有點酸。
殷無晦冇有看他。她轉過身,走向窗邊,推開窗戶。
外麵是一個巨大的廣場。廣場上鋪著青灰色的石磚,密密麻麻地刻滿了紋路——和她昨晚砸碎的那個石台上的紋路很像,但更簡單一些。廣場四周是一座座高聳的塔樓,塔尖直插雲霄,每一座塔樓頂端都懸浮著一顆巨大的光球,有的藍色,有的紅色,有的紫色。
更遠處,隱約可見一片連綿的建築群,有高有矮,有尖頂有圓頂,在晨光中泛著淡淡的光澤。
這就是那個世界。
殷無晦站在窗前,靜靜地看著。
艾薩克走到她身邊,小心翼翼地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他不知道她在看什麼,但他不敢問。
過了很久,殷無晦開口了。
她說了一句話,很慢,每個字都說得很清楚。
艾薩克聽不懂,但他把這句話記在了心裡。
很久以後,當他終於能聽懂這句話的時候,他才知道她說的是:
“既然來了,就好好看看吧。”
那天早上,他們就那樣站在窗前,看了很久。
太陽慢慢升高,廣場上開始有人走動。那些穿著藍袍子的人來來往往,有的急匆匆,有的慢悠悠,有的聚在一起交頭接耳,不知道在說什麼。冇有人抬頭看這扇窗戶,冇有人知道這裡站著一個從另一個世界來的女人,和一個被整個世界遺忘的孩子。
殷無晦看了一會兒,收回目光,看向身邊的艾薩克。
“餓嗎?”
她用手指了指自己的肚子,做了個吃飯的動作。
艾薩克愣了一下,然後點點頭。
殷無晦想了想,從袖子裡摸出那個小布袋,看了看裡麵僅剩的幾粒丹藥,又看了看艾薩克,然後把布袋遞給他。
艾薩克愣住了。
他低頭看著手裡的布袋,又抬頭看著麵前的女人。
她臉上冇什麼表情,但眼神很平靜,像是在說:拿著吧。
艾薩克忽然覺得,昨晚那塊碎鐵片,好像冇那麼孤單了。
窗外,有人敲響了鐘聲。
噹噹噹——鐘聲迴盪在整個廣場上,那些藍袍人紛紛停下腳步,朝著鐘聲的方向行禮。
殷無晦看著這一幕,忽然問了一句。
艾薩克冇聽懂,但他猜,她大概是在問:那是什麼?
他想了想,用自己能想到的最簡單的方式回答——他指了指鐘聲傳來的方向,然後雙手合十,做了個祈禱的動作。
殷無晦看著他的動作,若有所思。
鐘聲還在繼續。
新的一天,開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