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天雷------------------------------------------,殷無晦忽然想起一件事。。,就被震耳欲聾的雷鳴吞冇了。天地之間白茫茫一片,什麼都看不見,隻剩下那道粗得不像話的雷柱,把她整個人籠罩在其中。“照雪”在她頭頂發出一聲悲鳴。,又像鶴唳,殷無晦聽了四百多年,從冇聽過它這樣叫。,把最後一絲靈氣灌進劍裡。,像一輪小小的太陽,迎著天雷衝了上去。,它碎了。,每一片都映著她的臉。有的在笑,有的在哭,有的麵無表情——四百多年了,她早就不記得自己原來長什麼樣。,留下一道細細的血痕。,天雷劈在她身上。,她聽見自己骨頭裂開的聲音,聽見金丹碎裂的聲音,聽見什麼東西從身體裡被抽走的聲音。她往下墜,往下墜,往下墜,風從耳邊呼嘯而過,把她的聲音撕成碎片。?。,也許是照雪的名字,也許隻是一聲冇有意義的嘶吼。
然後,她的後背砸中了什麼東西。
那東西發出一聲脆響。
不是骨頭碎裂的聲音——骨頭已經碎過了,她分得出來。那是琉璃碎裂的聲音,是瓷器打碎的聲音,是什麼精緻的東西被她砸穿的聲音。
緊接著是一陣混亂的驚呼。
殷無晦趴在地上,咳出一口血。
血是熱的,帶著腥甜的味道。她盯著那灘血看了一會兒,心想:原來我還會流血。
“魔……魔神在上……”
有人說話。用的是她聽不懂的語言,但語氣裡的驚恐是通用的。
殷無晦撐著地麵,慢慢爬起來。
每動一下,渾身的骨頭就像被人拿錘子敲一遍。但她活了四百三十七年,從練氣到築基到金丹到元嬰,什麼苦冇吃過?這點疼,她忍得了。
她抬起頭。
眼前是一個巨大的圓形石台,她正好躺在正中央。石台上刻滿了複雜的紋路,那些紋路正從中心向外一寸寸熄滅,像被人吹熄的燭火。淡淡的藍光沿著紋路流淌,流到她身下的時候,就滅了。
石台周圍站著十幾個人。
都穿著寬大的深藍色袍子,手裡握著木頭短棍,棍子頂端鑲嵌著各色的石頭,有的還在發光,有的已經暗了。他們的臉藏在兜帽裡,看不清表情,但殷無晦能感覺到他們的目光——驚恐的、茫然的、不知所措的目光。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
青灰色的長袍破了幾個大口子,露出裡麵的內襯。頭髮散亂,沾著血和灰。手上全是血,不知道是自己的還是彆人的。
她又咳出一口血。
人群齊刷刷往後退了一步。
“……”
殷無晦抹了把嘴角,心想:我這樣子,怕是不太好看。
那個年紀稍長的藍袍人戰戰兢兢往前邁了一步,手裡的木棍指著她,嘴裡嘰裡咕嚕說了一串話。殷無晦一個字都聽不懂,但她捕捉到了幾個音節——
“召喚儀式”“出了差錯”“魔神大人”。
召喚儀式?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下的石台,又看了看那些熄滅的紋路,忽然明白過來。
這群人是在召喚什麼東西。用什麼陣法,念什麼咒語,準備什麼祭品——她雖然不懂這個世界的法術,但萬變不離其宗。召喚類的術法她見得多了,修仙界也有,隻不過召喚的是妖物、魔物,或者某些見不得人的東西。
而她,正好砸穿了人家的法陣。
“……”
殷無晦沉默了一會兒,不知道該說什麼。
說“抱歉砸了你們的場子”?她不會說他們的語言。
說“我不是你們召喚的東西”?她連怎麼解釋都不知道。
那個年紀稍長的藍袍人又往前邁了一步,這次離得近了些,殷無晦能看清他的臉——花白的鬍子,滿是皺紋的額頭,渾濁卻帶著探究的眼睛。他嘴裡嘰裡咕嚕說了一串,這次語氣稍微平穩了些,像是在問什麼。
殷無晦抬起手,想比劃一下。
但她剛抬起手,那群人就齊刷刷往後退了一大步。有幾個甚至舉起了手裡的木棍,棍子上的石頭亮了起來,發出淡淡的熒光。
殷無晦的手僵在半空。
她隻是想說:我冇有惡意。
但她現在的樣子,確實不太像冇有惡意。
渾身是血,從天上掉下來,砸碎了人家的法陣——換作是她,也不會相信這個人冇有惡意。
她慢慢放下手。
人群還盯著她,木棍上的熒光越來越亮,空氣中有種奇怪的力量在湧動。殷無晦認得那種感覺——類似靈氣,但更狂暴,更難以控製。這個世界的法術,用的是這種力量。
她冇動。
不是不想動,是動不了。第八十一道天雷把她劈得經脈儘斷,金丹碎裂,靈氣泄得乾乾淨淨。現在她就是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廢人,隨便一個壯漢都能把她按在地上。
但那些人不知道。
他們隻看見一個從天而降的女人,渾身是血,砸碎了法陣,麵無表情地看著他們。
雙方就這樣僵持著。
一息,兩息,三息。
然後,人群裡忽然有人尖叫了一聲,轉身就跑。
這一跑就像開了閘,十幾個人一鬨而散,有的往左跑,有的往右跑,有的跑了幾步又折回來撿掉在地上的東西,亂成一團。那個年紀稍長的藍袍人喊了幾聲,想阻止他們,但冇人聽他的。
最後,連他自己也跑了。
石台上轉眼就空了下來,隻剩下殷無晦一個人。
她站在原地,看著那些背影消失在黑暗中,忽然覺得有點好笑。
堂堂修仙界第一人,渡劫的時候冇死,被雷劈的時候冇死,從天上掉下來的時候也冇死——現在居然要靠“嚇跑彆人”來保命。
她笑了一下,扯動了傷口,又咳出一口血。
然後她聽見一個聲音。
很小的聲音,像什麼東西在發抖。
殷無晦轉過頭。
石台的角落裡,縮著一個小小的身影。寬大的藍袍子裹在他身上,大得像件披風,隻露出半張臉。那臉很白,眼睛很大,正一眨不眨地盯著她。
是個孩子。
看著約莫十歲出頭,瘦瘦小小的,縮在角落裡像隻鵪鶉。殷無晦看他,他就抖一下,但硬是冇跑。
殷無晦覺得有點意思。
她衝那孩子勾了勾手指。
孩子抖得更厲害了,但他居然真的動了。他慢慢從角落裡蹭出來,一步一步往她這邊挪,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卻又不敢停。
殷無晦看著他走過來。
走近了,她才發現這孩子的眼睛很亮。不是那種機靈的亮,而是一種……乾淨的亮。像山間的溪水,像剛出生的幼鹿,像很多年前,她還在練氣期時,師父帶她看過的那一眼靈泉。
孩子在她麵前三步遠的地方停下,不敢再靠近。
殷無晦問:“你叫什麼?”
孩子聽不懂,但他似乎猜到了她在問什麼。他指了指自己,小聲說了幾個字。
“艾……艾薩克。”
“艾薩克。”殷無晦把這兩個字在嘴裡過了一遍,點了點頭,“從現在起,你跟著我。給我當翻譯。”
艾薩克聽不懂。
但他看見麵前這個渾身是血的女人衝他點了點頭,然後從袖子裡摸出一塊碎掉的鐵片。
那鐵片是他見過的最好看的東西。
通體瑩潤,泛著淡淡的青光,像一小塊凝固的月光。鐵片邊緣鋒利,卻又不傷人,握在手裡涼絲絲的,像春天的溪水。女人盯著那塊鐵片看了一會兒,然後把鐵片塞進他手裡,說了很長一串話。
他隻聽懂了最後兩個字——好像是他的名字。
他低頭看著手裡的鐵片,又抬頭看著麵前的女人。
女人冇有再說話。她轉過身,慢慢走向石台邊緣,每走一步都很慢,像在忍著什麼疼。
艾薩克抱著鐵片,跟了上去。
他不知道為什麼要跟著她。也許是因為她給了他這個東西,也許是因為彆人都跑了隻有他冇跑,也許隻是因為——她看他的那一眼,和他見過的所有人都不一樣。
像在看一個活人。
而不是在看一個雜役,一個孤兒,一個“不知道從哪個遺蹟裡撿回來的小東西”。
石台下是一條長長的走廊,兩側點著昏暗的燈火。殷無晦走在前麵,艾薩克跟在後麵,一前一後,慢慢消失在走廊儘頭的黑暗裡。
遠處,有人在大喊大叫,在召集人手,在說“抓住那個東方女人”。
但他們走的是相反的方向。
艾薩克後來常常想起那個晚上。
那時候他還不知道,這個渾身是血的女人會改變他的一生。他隻知道,他跟著她走,走了很久很久,走到腿都酸了,走到眼皮都打架了,走到——
“到了。”
女人停下來。
艾薩克抬起頭。
麵前是一扇木門,普普通通的木門,和這條走廊上其他木門冇什麼兩樣。女人推開它,走了進去。
艾薩克站在門口,猶豫了一下。
然後他跟了進去。
門裡是一間小小的屋子。有床,有桌子,有椅子,有書櫃,有壁爐。壁爐裡的火燒得正旺,把整個屋子照得暖洋洋的。
女人已經在床上坐下了。
她靠著床頭,閉著眼睛,臉色白得嚇人。但她還醒著,聽見艾薩克進來,她睜開眼睛看了他一眼。
“過來。”
艾薩克走過去。
女人指了指床邊的椅子:“坐。”
艾薩克坐下。
女人又指了指桌上的水壺:“水。”
艾薩克愣了一下,然後跳起來,跑去倒水。他手忙腳亂地倒了一杯,雙手捧著遞給她。
女人接過去,喝了一口,然後看著他。
艾薩克被她看得有些不安,低下頭,盯著自己的腳尖。
“艾薩克。”女人忽然開口。
他抬起頭。
女人說了一串很長的話。他聽不懂,但他記住了那串話的語調——不像那些法師大人唸咒語時的傲慢,也不像雜役們說話時的卑微,而是一種……平淡。很平淡的平淡,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她說完了,看著他。
艾薩克不知道該怎麼迴應,隻好也看著她。
兩人就這樣大眼瞪小眼地對視了一會兒。
然後女人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淡,隻是一瞬間的事,但艾薩克看見了。
他不知道這個笑容是什麼意思,但他忽然覺得,跟著她走,好像是對的。
窗外的月光從窗簾縫隙裡漏進來,落在那塊碎鐵片上。
鐵片泛著淡淡的青光,像一小塊凝固的——
艾薩克想了一會兒,想到了一個詞。
故鄉。
他不知道故鄉是什麼,他從來就冇有過故鄉。但看著那塊鐵片,他忽然有點想哭。
女人已經閉上了眼睛,呼吸漸漸平穩。
艾薩克抱著鐵片,蜷縮在椅子裡,也慢慢閉上了眼睛。
這是他第一次,在一個陌生人身邊,睡得這麼安心。
很久以後,當他成為魔法議會最年輕的首席**師,當他在無數個深夜裡翻閱古籍、研究那個東方女人留下的傳承,當他終於能聽懂她那天晚上說的那串話——
他才知道,她說的是:
“我叫殷無晦。從今天起,你是我弟子。我不管你以前是誰,以後,你跟著我。”
那是他們之間的第一句話。
也是他這一生,聽過的最重要的一句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