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畫大餅】
「原來是這樣啊。」
就隻是很輕、很平淡的一句話,彷彿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劉卓豪開口後,語氣裡並沒有多少憤怒或震驚,隻有一種既定的瞭然。 解無聊,.超靠譜 ,提供給你,的閱讀體驗
可就是這過於平靜的反應,讓會議室裡等著調解、討價還價甚至哭訴求饒的幾位同誌,以及坐在他對麵、已經準備好迎接怒火或指責的幾個當事人,都愣了一下,有些不知所措。
預料中的激烈交鋒沒有出現,空氣裡醞釀的情緒一下子沒了著落點。
一時間,會議室裡竟安靜得有些詭異,隻剩下劉卓豪手中筆尖劃過稿紙時發出的、細微而均勻的「沙沙」聲。
「咳,那現在————」
終於,一位負責調解的同誌清了清嗓子,打破了沉默,目光轉向對麵那排人,「之前已經跟你們分別談過了,處理意見就是,配合做一個公開道歉,給社會公眾一個交代。」
「賠償方麵,劉先生這邊目前表示不打算深究具體損失,但我們部門根據相關規定和類似案例,結合現場調查情況,裁定你們需共同支付賠償款兩千元。」
他說著,目光又轉向劉卓豪這邊,語氣裡帶著點解釋的意味:「這個賠償數額,確實不算高。」
「主要考慮到劉先生你這邊,關於生意受影響的具體時長和經濟損失,缺乏足夠精確、可被直接採信的資料支撐。」
「我們基於現有證據鏈,隻能給出這樣一個相對摺中的裁定。」
他頓了頓,目光在兩邊來回掃視:「不知道你們雙方,對這個處理意見是否滿意?有沒有其他異議?」
對麵那幾人互相看了看,眼神交流中似乎有鬆了口氣,也有肉疼。
最終,還是那個生鮮批發商劉老闆率先點了點頭,聲音乾澀:「行吧————那就兩千。」
他旁邊的夫妻店老闆娘趕緊又追問了一句,聲音急切:「同誌,那個公開道歉————是會給我們打上馬賽克的吧?就是,不會露正臉,名字也用化名————對吧?」
那位同誌點了點頭,目光卻沒離開劉卓豪:「是的,公開但匿名道歉,會保護你們的個人隱私資訊。」
雖然他是在回答對方的問題,但注意力顯然更多地放在劉卓豪這個苦主身上O
苦主點頭,這事纔算真正了結。
可劉卓豪從始至終,除了最初那句「原來是這樣」,再沒說話。
他隻是低著頭,繼續在稿紙上奮筆疾書,彷彿周遭的裁定、賠償、道歉都與他無關,他全部的心神都凝聚在了筆尖的紙張裡。
就在這時,那邊的動靜稍微大了些。
那個生鮮批發商劉老闆按捺不住,舔著臉,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站起身想要朝這邊稍微湊近兩步,手裡捏著半包皺巴巴的煙,想遞又不敢遞的樣子,喉嚨裡發出乾澀的聲音:「領,領導————劉————劉老闆————」
他語無倫次,額頭冒汗,「這事兒是我不對,我鬼迷心竅————你大人有大量————那個錢,我————我多出點都行,就是————能不能別————別讓我家裡人知道?我女兒還在上學————」
他話音未落,旁邊那對夫妻攤主裡的男人猛地抬起頭,眼睛赤紅,像一頭困獸,聲音壓抑著憤怒和絕望,卻是衝著那批發商低吼:「劉老三!現在說這些有屁用!都是你!說什麼穩賺不賠!」
「說什麼把他搞掉市場就是我們的!現在好了!我的押金!我的貨!全完了!」
「我兩個兒子也在上學,現在連攤位都沒有了,我怎麼供他們上大學!」
說著,他就要上去扯那批發商的衣服。
他老婆死死拽著他胳膊,眼淚無聲地往下掉。
那個紋身青年則梗著脖子站在一邊,臉撇向窗外,可手指微微顫抖著,目光時不時瞥向幾個同誌。
他可能不怕自己,但他絕對怕眼前這些穿著製服的人,怕因此留下案底。
場麵一時間有些混亂和難堪。
負責的同誌皺了皺眉,正要出聲維持秩序。
劉卓豪卻忽然抬起手,輕輕擺了擺,示意沒關係。
他目光平靜地掃過這群人,恐懼的、悔恨的、怨憤的、死撐麵子的。
他們此刻的狼狽、內訌和惶恐,反而是讓他心裡頭那點火氣熄了,或者說,有點不耐煩了。
劉卓豪轉向負責的同誌,聲音平穩,確保那邊也能隱約聽見:「領導,就按之前定的方案辦吧。兩千塊,公開道歉。」
他沒有提高聲調,就隻是說著。
「錢多錢少,意義不大。」
他頓了頓,目光再次掠過那批發商慘白的臉,「重要的是,事情該了結了,我也沒時間,一直耗在這裡耗著,我還有很多的事情要做。」
這話輕飄飄的,卻像一記無聲的耳光,狠狠抽在那群人的臉上。
他們特別在意的東西,對劉卓豪而言,其實不算什麼。
負責的同誌眼中閃過一絲瞭然和讚賞,點了點頭:「好,那咱們就按程式開始。」
他們幾個站起身,開始跟這些人確認流程。
劉卓豪則是繼續拿起筆,在桌上書寫起來。
他早就想過,比起之前民生欄目那種相對生活化的採訪,這次要和多個職能部門一起出鏡,麵對的可能是媒體更正式、深化的報導,措辭肯定需要更嚴謹,更經得起推敲。
可剛纔拿到那份標準稿時,他還是被那種撲麵而來的、過於正確和高大上的措辭給驚到了。
那不是自己一個普通小商販該說的話,倒是更像是一個有了幾十年單位經驗的老油條會說的。
我該怎麼說,才能顯得既配合工作,又能給自己留點餘地,而不是被架在火上烤呢?」
劉卓豪的筆尖頓住,從昨天接到通知到今天坐在會議室裡,這個問題一直在他腦子裡盤旋。
他才二十不到,高中剛畢業,在大多數人眼裡,就是個僥倖擺攤賺了點錢的孩子。
就好像自己對麵的那些人一樣,他們並不知道自己做生意前,其實已經有過很多的規劃,即使不能賺大錢,至少也不會虧本。
在他們的認知裡,自己能賺錢是因為運氣好,把那些大城市街邊牛排」的點子偷」過來放到了這個小城市,所以在本地吃了第一口螃蟹。
自己本身是沒有能力的,全靠運氣。
除了他們,或許那些不瞭解自己的同行,也是這樣的。
年齡,很重要。
所以,自己去呼籲同行,去代表商販?這不是惹人笑話,自找麻煩嘛!
可監管這邊的態度也很明確,事情鬧大了,關注度上來了,必須有一個積極向上、能體現工作成效、甚至能作為典型案例宣傳的圓滿收場。
他作為當事人,必須配合。
所以,劉卓豪隻能在措辭上絞盡腦汁。
可想,是這麼想的。
從昨天想到今天,反反覆覆。
但當筆真的握在手裡,麵對那份需要重寫的發言稿時,他卻又猶豫了。
「留餘地嘛————」他無意識地低聲喃喃。
「什麼?」旁邊的同誌沒聽清,側過頭想問。
卻見劉卓豪已經重新低下頭,筆尖移動的速度更快了,彷彿下定了某種決心。
晚上,正式的採訪調解環節,就在這個會議室裡進行。
分明白天的時候,整個調解過程就已經結束了,可因為稿子要修改的緣故,一直拖延到了晚上。
這個過程中,劉卓豪的稿子一次次因為內容而被拿出去外頭請示,然後拿回來修改。
直至剛才,終於確認完畢。
而現場又多了幾個人,看著有些年紀,得有四五十歲的樣子,他們並不打算上鏡,便隻是在旁邊看著。
當電視台的記者架好攝像機,調整好燈光和話筒,示意可以開始時,鏡頭緩緩掃過現場。
幾位身著製服的同誌神情嚴肅,坐姿端正。
對麵那排當事人則低著頭,臉色晦暗。
而當鏡頭最終定格在劉卓豪身上時,能明顯感覺到,幾位在場的同誌,眼神裡都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微妙。
劉卓豪並沒有像一般受害者那樣,在鏡頭前表現出激動或委屈,也沒有像被樹立的「典型」那樣,提前準備好慷慨激昂的表態。
他隻是坐在那裡,手邊放著一疊寫滿字的稿紙,眼神平靜地看著鏡頭,等待著。
負責開場和流程控製的同誌清了清嗓子,對著鏡頭,用訓練有素的平穩語調開始敘述:「各位觀眾,我們現在是在市場監督管理局的糾紛調解現場。」
「此前,備受社會關注的街邊牛排攤主遭惡意舉報」事件,經過我局聯合公安部門深入細緻的調查,現已查明全部事實。」
「今天,我們在這裡組織當事雙方,進行一次公開的現場調解。」
接著,他將事件的來龍去脈,從惡意舉報、證據核實、聯合調查到查明真相,在鏡頭前完整複述了一遍。
敘述完畢,他依次介紹了雙方身份。
那排當事人如坐針氈,在明確的示意下,一個個僵硬地站起身,麵向劉卓豪的方向,低著頭,用快而含糊的聲音,匆匆說了句「對不起,劉老闆」或「我們錯了」,然後迅速坐下,彷彿多站一秒都是煎熬。
劉卓豪也隨之起身,微微頷首,算是接受了道歉。
整個過程簡短、剋製,甚至有些公式化。
隨即,到此為止。
這個採訪的重點,從來都不是在前邊這個環節,而是在後頭。
果然,那位同誌話鋒一轉,語氣變得更為鄭重,甚至帶上了一點表彰的色彩:「通過這次事件,我們也想在這裡,呼籲廣大的經營者、商戶朋友們,要依法依規、誠信經營。」
「市場競爭應當公平有序,靠產品和服務說話,堅決抵製、摒棄任何形式的惡意競爭和不正當手段。」
鋪墊完成,他的目光和鏡頭一起,穩穩地轉向了劉卓豪。
「同時,我們也要特別提出表彰,在這次事件中,當事人劉卓豪先生的經營行為,完全經受住了我們監管部門的嚴格檢驗。」
「他的攤位證照齊全,進貨渠道規範,衛生安全達標,操作流程透明,不止是合規合法,甚至可以稱得上是街頭餐飲攤點中的模範生!」
「模範生」三個字,他稍稍加重了語氣。
聚光燈,徹底打在了劉卓豪身上。
鏡頭推進,給了他一個清晰的特寫。
劉卓豪能感覺到所有人的目光,無論是監管同誌的,對麵當事人的,記者和攝像師的————都聚焦自己臉上。
那目光裡有鼓勵,有審視,有好奇。
劉卓豪手側邊的稿紙上,是他反覆斟酌後寫下的文字。
比之前那份官樣文章接地氣了許多,但也小心翼翼地維持在「積極正麵」的框架內。
他微微吸了一口氣,抬起眼,目光先與鏡頭平靜地對視了一秒,然後緩緩掃過對麵那些神色複雜的麵孔,最後,落回自己麵前那份剛剛寫好的稿紙上。
「其實有時候,我覺得比起於經營者、攤販,我更應該說是一個網路博主的身份。」
劉卓豪的語速平穩,彷彿在陳述一個再自然不過的事實:「所以,無論是現在的街邊牛排攤,還是之前的早餐攤,甚至是我接下來可能籌備的店麵————我可能都會更傾向於,用網路博主的身份和心態去經營,而不是傳統的生意人。」
他頓了頓,讓這個略顯新奇的概念稍微沉澱。
「對我而言,擺攤、開店,或者其他嘗試,首先是為了豐富我的視訊內容。」
「它們是我呈現給粉絲的結果,是我在網路上的人設,因此,利潤,在我這裡排不到第一位。」
他的神情變得更加認真,眼神裡有一種超越年齡的沉穩:「比起賺錢,我更在乎的,是我的名譽,是我在螢幕那頭每一個關注我、信任我的人心中的形象。」
「正因為生意的利潤隻能排第二,我才能毫不猶豫地在頭頂頂著攝像機,記錄下從進貨到出品的每一個環節,不為應付檢查,隻為讓我的粉絲和觀眾看得清楚,吃得心安。」
幾個同誌的神情不變,這些稿子,都是他們事先就已經確認過的。
「其實,除了擺好眼前這個攤子,我還有很多————或許不太成熟的想法,我是在這座城市長大的,我總想著,能不能也為它做點什麼。
劉卓豪稍作停頓,似乎在組織語言,然後緩緩說道:「比如,用我的鏡頭去記錄和分享咱們本地的飲食文化,那些藏在巷子裡的老味道,那些正在冒頭的新嘗試。」
「再比如————關於學生食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