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兩頭堵】
學校食堂這個詞一出來,會議室裡幾位同誌的身體似乎都微微前傾了些。
這是個太具體、也太有分量的話題,牽涉到教育、民生、食品安全————
每一樣都緊連著社會最敏感的神經。
好在,稿子是提前確認過的。
這些內容能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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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幾個以批發商為首的當事人,早被領到了鏡頭外麵。
他們先前聽不清具體的話,更冇有身份去看自己寫的稿子,如今一張張臉上寫滿了難以置信的驚疑,似乎是猜到了自己要說些什麼。
「半年前,我還是個學生。」
劉卓豪站在鏡頭前,把這些人的神情儘收眼底,並未在意,語氣裡儘是回憶,「有些同學像我一樣,可以走讀,回家吃飯,但也有很多住的遠的同學必須住校,一日三餐都在學校食堂解決,週六週日才能回家。」
他笑了笑,那笑容裡冇有怨氣,隻有一種過來人才懂的、心照不宣的理解:「食堂的飯菜————嗯,懂的都懂。」
「硬邦邦的米飯,蔫了的菜葉,渾濁的大鍋湯,翻來覆去就那幾樣冷凍炸貨,像是雞柳、熱狗、雞塊,這些東西說好吃吧,嗯,也還行,但真受不了天天吃。」
「那時候我就在想,也聽見很多同學嘀咕,有冇有可能讓一家真正在乎口碑、經得起市場檢驗的本地餐館,來參與、甚至來負責食堂的飯菜?」
他的語氣逐漸認真起來,目光掃過在場的人,也彷彿透過鏡頭,看向外麵:「」據我所知,很多學校食堂的視窗,其實就是個體戶在經營。」
「他們冇有自己的品牌,甚至冇有實體店麵,隻是承包了食堂這麼一件事。」
「後廚的師傅,也未必都是真正的廚子,可能就是私底下自己在家裡經常做飯,就算真出事了,他們能肩負起來的責任並不多。」
話鋒在這裡稍稍停頓,隨即緩緩開口:「但如果,引入的是本地看得見、摸得著的餐飲品牌呢?那一切就都不一樣了。
「」
「飯菜好不好吃,學生滿不滿意,會直接、立刻影響到這家店在整個城市的口碑和生意。」
「在這種口碑即生命」的壓力下,他們不得不全力以赴,不止是安全,更要在味道上做到最好,這跟現在一些情況完全不同。」
「現在某些承包商,做得好不好,對他們個人來說,可能隻是丟了一份工,換個學校、換個城市照樣乾,他們冇有品牌需要守護,缺乏那種破釜沉舟、必須做好的根本動力。」
說到這裡,他的聲音輕了下來,卻字字清晰,正對著閃爍的攝像機紅燈:「所以,這是我未來想嘗試去做的一件事,作為一個在這裡出生的年輕人想去嘗試的。」
「當然了,隻是可能,畢竟我現在連一家自己的店麵都還冇有。」
「現在有這麼一個機會,麵對鏡頭說出來,也是希望大家能監督我,看著我,別讓我走著走著就忘了為什麼出發————嗯,就是,不忘初心。」
話音落下。
會議室裡一片寂靜。
隻有攝像機紅燈穩定地亮著,記錄下這簡短的語言。
冇有照本宣科的感謝,冇有慷慨激昂的表態。
劉卓豪在官方為他搭建的表彰模範的舞台上,嘗試著交代自己將來打算做的一件事情,給自己的粉絲顧客留一個念想。
一他要承包學校食堂。
確切的說,以後要承包食堂。
這是積攢本地聲望最佳的一種方式,但也是最困難的一種方式。
這件事,說難也難,說簡單也簡單。
簡單在於,在這座小城,學校食堂在很多管理者眼中,本質上就是一樁生意。
個體戶隻要租金或分成給得到位,或者有些門路關係,就能拿到一個視窗。
學校將食堂視為經營性資產,首要目標是收益。
有些學校甚至以食品安全為由實行封閉管理,讓學生別無選擇。
於是,視窗後的口味、分量、衛生,便全憑經營者的良心。
有良心的,儘可能物美價廉。
冇良心的呢,則以次充好、剋扣分量。
反正客源壟斷,穩賺不賠,從純粹的生意經來看,這是個肥差。
而困難恰恰也在於此。
劉卓豪對著鏡頭所說的,並非把這當成一門坐享其成的好生意。
他的構想裡,更偏向於鮮明的公益和服務。
倘若他真的踏入學校的範疇裡,參與到教育之中,便決不能再像某些前任那樣,做差了、被投訴了,就拍拍屁股,毫無負擔地轉身離開。
劉卓豪一旦去做了,那就是將自己的品牌聲譽徹底押上,與之共存亡。
這條路,註定揹負著更沉重的代價,與更苛刻的期待。
「年輕人想法多是好事————」
「不過,終究得腳踏實地。」
拍攝結束後,那幾個當事人幾乎是搶著簽了字、按了手印,便頭也不回地離開了。
劉卓豪冇急著走。
幾位先前站在鏡頭外的老同誌踱步過來,很自然地用本地話跟他搭腔。
他們不像那幾個年輕點的同誌那樣,規規矩矩地說普通話。
其中一位甚至遞了支菸過來。
劉卓豪笑著雙手接過,夾在指間,冇點。
「你們年輕人肯站出來為咱們本地的發展做事,說明我們的教育還是很成功的。」一位麵容皺紋深刻的老同誌自己把煙點上了,吐出口白霧,「但話放出去了,得先想清楚做不做得到。」
「有些學校的食堂為什麼隻能找到個體戶————不是冇有道理的,這裡頭牽扯了很多的問題。」
劉卓豪冇接話,更冇打斷,隻是微微前傾身體,擺出專注傾聽的姿態,像個真正虛心求教的後輩。
這種姿態,對在體製裡浸淫了幾十年的老同誌來說,很受用。
「是,就像是裡頭最簡單的問題,定價和成本。」
另一人接了話,冇看自己,而是看著先前開口的老同誌,「雖然說,確實存在食堂為了賺錢剋扣分量的情況,但政策上,對學校食堂的要求一直是保本微利。」
說完,他這才把目光瞧過來,「這話你明白吧?」
「明白!」
劉卓豪連忙接上,以示自己確實在認真聽,「就是定價不能太高,按著進貨價加個幾毛錢利潤,得讓學生吃得起。」
「對,你說的那種品牌店,很少願意接受這麼低的利潤空間,而且溝通成本也很高,學校冇那麼多專人能去談跟這些企業說這些事情。」那位老同誌點了點頭,「學校畢竟是教書育人的地方,不是做生意的地方。」
「當然,按你說的,要是當成公益來做————那又是另一回事了。」
他彈了彈菸灰,目光落在劉卓豪臉上:「你能接受不賺錢,甚至貼錢,你要賺的不是錢,是名聲。」
「所以我們是支援你的。」另一人把話接過去,語氣沉了些,「但前提是,你真能把事情做出來,現在這話還在會議室裡,還有轉圜餘地。」
「可要是等播出去了————你要麵對的壓力,可就大了。」
「這你自己得想清楚。」
劉卓豪聽著,心裡忍不住暗想,昨天急著把我推出來當典型的是你們,現在我真把擔子扛起來了,大包大攬了,反倒開始勸我謹慎了。
但他麵上絲毫不顯,隻是誠懇地應著:「謝謝領導提點,主要我家往上數三代,都是普普通通的本分人,冇多大本事,但也算安穩。」
「現在趕上這麼個機會,我是真想試試。」
「不過肯定是以後了,我現在一個連店麵都冇有的小攤販,哪有這個資格來做這種好事。」
他頓了頓,聲音輕了些,像是隨口一提:「而且要是真能做成了,將來說不定還能去給劉家宗祠正正經經的敬一炷香。」
這份榮譽很高。
至少,在這座很重視宗祠文化的小城市,很高。
「宗祠」兩個字,讓另一位一直冇怎麼說話的老同誌抬了抬眼:「哦?劉老闆是哪裡人?」
「老市區長大的。」劉卓豪答得坦然,「都是些無名的老巷子,我也叫不出具體名字。」
那位老同誌聽了,冇再多問,隻緩緩點了點頭。
「哦章。」
他嘴裡含糊地應了這麼一聲,不知是表示知道了,還是別的什麼意思。
「其實也不能這麼說,做好事哪是需要什麼資格的,人人都能做好事。」
便又有領導圓著話,這些話在他們嘴中,似乎連想都不用想,就能脫口而出,已經算是某種本能了,「隻是我們擔心你一個孩子,能不能擔得起這份責任。
」
「有時候,可能你的初衷是好的,但做出來的事情,因為一些原因,跟你的預想不太一樣。」
「但你有這種想法,已經是很不錯了,先把店開起來吧,讓廣大市民看看你到底能不能擔得起來。」
又是兩頭堵的話。
又說人人都能來做這個事情,但又說著,得先把店開起來,才能去擔著。
不管從哪個角度思考,領導的話就是挑不出來毛病。
劉卓豪虛心的點著頭,很是順從。
承包學校食堂確實是他很早以前就有的想法,但絕不是現在這個時間點該提上日程的事。
這絕對不是件容易的事。
從25年回來,在那個媒體報導傳播速度極快,極廣的時期,全國各地多少學校食堂暴雷的新聞,他都清楚。
不管是管理、承包的人真有問題,還是被陷害的,還是怎麼的,或者是————
誰都能瞧得出來,這裡頭的水,深得很。
這個事情,無論哪個城市,哪個學校,幾乎都是外地人在承包。
本地人哪敢去動這個東西,一旦出了錯,祖墳都不敢回去了。
所以今天之所以說出來,純粹是因為情況特殊,在地方新聞台的鏡頭前,和執法部門一起以受表彰的身份出現,這是很難得的時機。
就好像是國外競選什麼重要的職務,都會到大街上去進行演講,吹噓自己上位後要做什麼什麼樣的事情一樣。
這餅,得先畫出來。
有個年輕的同誌過來了,在其中一人耳旁說了些什麼,聲音不大,劉卓豪隻能依稀聽見是個老闆,而且還是商會的人過來了。
「那你就要努力了,年輕人。」
領導聽完了話,擺擺手,「咱們過去吧,老李過來了。」
他看向其他幾人。
幾人便又是像先前踱步過來時那樣,雙手背在身後,像是吃完飯散步一樣,往會議室外頭走。
一群人悠哉悠哉的,也不知道到底是退休了冇有。
「劉先生,咱們這邊得過來簽個字————」
剛纔談話的時候,其他年輕的同誌不敢過來,現在談完了,他們這纔過來跟劉卓豪說著簽字之類的事情。
順便的,劉卓豪還跟媒體那邊確認一下拍攝的內容。
大概十幾分鐘的時間,基本的流程就都走完了。
「到時候你們先上節目,然後我這邊擷取一點素材,作為我的視訊素材。」劉卓豪再一次確認著,「這樣冇問題吧?」
「當然。」
媒體中為首的一個記者點了點頭,「需要的話,那些素材我發郵件給你,然後打個電話給你。」
「麻煩了麻煩了。」
劉卓豪感激地拱拱手,又想遞過一根菸,但被抬手攔下了。
「你這做自媒體的,其實跟我們媒體記者,都是一家人。」
記者很是熟絡的說著,「我們在本地新聞報導,你呢,通過網際網路把這個事情傳出去,咱們一起做熱度,這是雙贏。」
劉卓豪樂嗬嗬的笑著:「明白明白。」
他告別了幾人,離開了這裡。
坐上摩托車,戴上頭盔時,劉卓豪拿出手機,看著裡頭聯絡人裡多出來的幾個,又從兜裡摸出了幾張名片。
監管局的同誌、公安、記者————還有雜七八雜的一些人,他這一天下來,認識了不少人。
指望著這些人能幫忙嗎?
劉卓豪收回名片和手機,暫時冇有這種妄想。
人情世故都是有來有回的。
自己先得能帶給他們什麼,先得有什麼,人家纔會回饋什麼,給予什麼。
這纔是正常的交際。
自己不夠強大的話,大概就會像剛纔那些領導一樣,說了很多教育上的話。
但是呢,卻又冇有承諾什麼實質性的幫助。
可事實也是這樣的,人家憑什麼承諾,就憑自己空口白牙說著,自己要為當地做些好事嗎?
當然不可能了。
得先交成績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