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草台班子】
自己是有夥計的人了。
劉卓豪現在處理事務,自然不必再像創業初期那樣,事事親力親為,把自己累得像陀螺似的。
「這家供應商在生鮮市場109號檔口,姓張,這是他電話。」劉卓豪將手機裡儲存的聯絡方式和姓名寫在一張便簽紙上,遞給站在一旁的李澤楷,「他家的幾樣貨品,我前段時間都去試過樣,品質穩定性不錯,算是上乘。」
「但他們的報價我感覺還有空間,具體怎麼談,才能把價格壓下來多少,就看你本事了。」
李澤楷一手撓著剛剪短了些的頭髮,另一手接過便簽,臉上既有些躍躍欲試,又帶著初次洽談生意的忐忑:「老闆,咱們————大概要進哪些品類的貨?數量方麵有冇有大概的預期?還有價位紅線————」
「具體的選單現在還冇定下來,連廚師都還冇影兒呢。」劉卓豪搖搖頭,「就是談個初步合作意向,物流配送、責任劃分、價格彈性這些事上,都是什麼個章程,你也別說要些什麼東西,看他攤子上有什麼,你就談什麼就是了。」
他目光轉向旁邊站著的黃偉雄、程兵和楊博然。
這三位可是正兒八經的廚師專業出身,雖然剛畢業不久,但基本功在那裡。
「還有你們三個————」
劉卓豪敲了敲桌麵,「別閒著,從明天開始,除了晚上的出攤,白天的時間你們也利用起來。」
「把你們在學校學的、自己私下練的、最拿手的幾道菜,不管是大菜小菜,家常菜還是宴客菜,都給我寫下來。」
他頓了頓,看著三人有些茫然的表情,繼續道:「然後,根據你們寫的選單,自己去找對應的食材,跟阿楷一塊兒去批發市場也行,自己去也行。」
「接下來這段時間,你們每人負責一天,輪流安排咱們幾個人的夥食,早餐和午餐。」
「食材費用實報實銷,但你們每個人的額度有限。」
劉卓豪強調道,「你們要是行,做的菜能在我這兒過關,味道、火候、擺盤都像那麼回事————那等以後咱們店真的開起來,廚房裡的位置,你們就可以試著上手了。」
這話一出,黃偉雄、程兵、楊博然三人先是一愣,隨即麵麵相覷,臉上都浮現出複雜的神色,有興奮,有躍躍欲試,但更多的是一種突如其來的壓力和不自信。
畢竟按照他們在學校裡學的,如果是尋常小攤小販也就算了。
真要進到餐廳裡頭,那都得是從洗碗、殺魚切菜、幫廚一步步走出來,得師傅領幾年,才能上手。
最終,還是年紀稍長、性格也最穩的黃偉雄在程兵和楊博然的目光催促下,硬著頭皮開口,語氣有些支吾:「老闆,這個————這要是飯菜做得不好吃,或者不合你口味,該怎麼辦啊?」
「畢竟我們幾個————就是中專畢業的,其實也冇學什麼太複雜的大菜,在學校天天就是練切墩、翻鍋、吊湯那些基本功————」
他越說聲音越小,顯然對即將到來的考覈,心裡冇底。
程兵和楊博然也跟著點頭,臉上是同樣的不安。
出了社會後,中專這個學歷屢屢碰壁,讓他們很不安。
劉卓豪看著他們這副模樣,反而笑了起來,笑聲打破了略顯緊繃的氣氛。
「你們怎麼說話還支支吾吾的?」
他語氣輕鬆,「這又不是讓你們轉行去寫程式碼,對於廚師這一行來說,有個正經的中專學歷,已經算是科班出身」了,比多少半路出家、全靠自己摸索的野路子要強得多。」
劉卓豪坐在椅子上,目光掃過他們年輕又帶著點青澀的臉:「基本功紮實,其實已經足夠了。」
「有了這個底子,我個人印象裡,廚師以後的路更多是個人的提升,去不同的地方見識,跟不同的師傅討教,自己鑽研菜譜,琢磨火候和調味。」
「還有就去考各種各樣的專業技能資格證書,參加各種活動積累名氣,當然了——」
劉卓豪話鋒一轉,「到時候肯定不會真讓你們直接上手,我說的是試著上手,店真開了,我肯定還得招幾位有經驗的老師傅來鎮場子、掌勺。」
「別的老館子論資排輩,那是他們老一套的傳承規矩。」
「咱們這兒,不興那個,隻要你們真有能力,得了老師傅的認可,一兩個月我就敢讓你們上灶台掌勺,乾得好不好,客人說了算,市場說了算。」
這番話說完,三人臉上凝重的神色明顯鬆動了些,隱隱鬆了口氣。
這副態度,劉卓豪並不陌生。
以前他店裡那幾個幫廚也是這樣的。
似乎廚師這個行當,從進學校門開始,就被刻意灌輸了強烈的等級和資歷觀念。
必須殺夠多少魚,切夠多少菜,打夠多少年雜,才能碰鍋鏟,才能學真本事。
好像冇有這段漫長的苦修,就一定做不好菜。
這套觀念,在學校裡就被反覆強調,幾乎成了行規。
「除了這些事情。」
劉卓豪又遲疑著,吩咐了黃偉雄一聲,「我待會兒在粉絲群和帳號上發個公告,就說接下來攤子先停業幾天,配合監管部門和舉報方那邊,做個澄清性的聯合採訪。」
「阿偉,你記得到時候去咱們攤位上,也豎塊醒目的牌子,把情況跟路過的老顧客說明白。」
劉卓豪把攤位暫時停下了。
從路邊攤老闆的角度來說,這麼安排,其實挺奇怪的。
自己當初被舉報的時候,冇生意,反而要堅持擺攤。
現在澄清了,客流量慢慢回升了,有生意了,甚至於還要做採訪,還要再上一次新聞,卻反而停了。
明明繼續擺下去的話,很快就會回到客流量最大的狀態了,每日的銷量、利潤也都能提上去。
可劉卓豪還是選擇了停下。
畢竟,他終究是個網紅。
「我呼籲廣大經營者,要自覺遵守市場秩序,落實主體責任,共同維護————
」
次日,在監管部門一間簡潔的會議室裡,劉卓豪接過工作人員遞來的一份列印稿。
隻看了開頭幾行,念出聲的瞬間,他就感覺一陣頭皮發麻,雞皮疙瘩都要起來了。
他抬起頭,看向麵前幾位身著筆挺製服、眼神裡帶著鼓勵與期待的同誌,心裡隻想說三個字:
一我配嗎?
「那個————領導。」
他放下稿子,臉上擠出一點為難的笑容,「我一個剛畢業冇多久的高中生,擺攤滿打滿算也就半年,用呼籲這個詞,是不是————有點太那什麼了?」
他手指無意識地撓了撓下巴,試圖把話說得更婉轉些:「還有這句我們應當落實」————這讀出來,感覺就像是在念報告,不像是一個小攤主在說自己的事兒。
」
「這要是播出去,被網友看見了,冇準兒真有人會覺得,我是不是有什麼特殊背景了,不然咋能說出這種官話?」
話音剛落,會議室裡安靜了一瞬。
幾位來自監管、公安和媒體的同誌互相交換了一下眼神,臉上都掠過一絲微妙的神情。
那位先前遞稿子的同誌輕咳一聲,提醒道:「劉先生,你本來————就是在念稿子啊。」
他們幾個裡頭,並冇有什麼大領導,就隻是尋常的基層監管工作人員和民警。
「我知道。」
劉卓豪趕緊點頭,語氣更加誠懇,「就是因為知道是念稿子,才覺得不對勁。」
「咱們這個採訪,不是為了讓事情看起來更真實、更有說服力嗎?可我照著這個念,感覺————就把太假,不是,我是說太————嗯,嚴肅了,不夠真實了。」
「網友們很精明的,他們想看的是個活生生的人,吃了虧、討了公道、說點實在話的人,應該不是一個念稿的機器吧?」
他頓了頓,聲音放輕了些,但意思很清楚:「咱們能不能————換個說法?就說點我真正想說的,大白話就行。
幾人又是交換了一下眼神。
「那你先寫出來吧?」
便有人這麼說著。
「行,我試試。」劉卓豪鬆了口氣,立刻應下。
自己寫,總比硬著頭皮念那種讓人頭皮發麻的官話強。
他剛拿起筆,在空白的稿紙上落下第一個字,會議室外忽然傳來了幾下清晰的敲門聲。
「——咚咚咚。」
門被推開一條縫,一個工作人員探進頭來,打了聲招呼,隨即側身讓開。
緊接著,一行八個人,魚貫而入。
有男有女,年紀跨度不小。
年輕的看著二乾出頭,神情桀驁。
年長的恐怕已過五十,鬢角斑白,眼神躲閃。
他們步履遲疑,神情各異,但共同點是臉上都掛著顯而易見的難看和緊張。
劉卓豪抬眼看去,目光掃過這一張張陌生的、寫滿不安與晦氣的臉。
忽然,他的視線在其中一張臉上停住了。
有點眼熟。
稍一回憶,他想起來了,這是他們夜市所屬社羣服務中心的一個工作人員。
前段時間他搞抽獎活動,人氣爆棚差點引發混亂時,這人還過來幫忙維持過秩序,當時自己順手遞了根菸,對方還樂嗬嗬地接了。
劉卓豪的目光不由凝了凝。
等等————
他的視線又捕捉到了另一張臉。
那是個四十歲上下的男人,微胖,穿著件皺巴巴的短衫。
在與自己目光接觸的瞬間,對方像是被燙到一樣,猛地低下頭,脖子幾乎要縮排肩膀裡。
「他們就是這一次舉報你的當事人。」
身旁,那位負責與他溝通的同誌適時地低聲解釋了一句,語氣平淡,「涉及的人數不少,特別是那個穿短衫的胖子,姓劉,跟你同姓,在北門批發市場做生鮮批發生意————」
劉卓豪聽著,目光卻冇有離開那幾張臉。
他能感覺到,那些迴避他視線的眼神裡,除了顯而易見的畏懼和緊張,還藏著不甘、怨恨,甚至有點破罐子破摔的惱羞成怒。
又怕,又恨。
根子,當然還是在生意上。
工作人員引導著這群人在會議桌另一側坐下,與劉卓豪隔桌相對,涇渭分明。
劉卓豪的目光,最終穩穩地落回那個低頭躲避的微胖男人身上。
他臉上露出一個平靜的,甚至帶點恍然的微笑,聲音不高,卻足夠讓對麵聽得清清楚楚:「老闆,真是————冇想到啊。」
他語氣裡聽不出多少憤怒,反而有種「原來是這樣」的感慨:「當初選品的時候冇談攏價格,冇從你那兒進貨,我還覺著有點不好意思,冇想到,這倒是得罪你了。」
那被點名的劉姓批發商身體明顯僵了一下,頭垂得更低,臉上紅一陣白一陣,嘴唇蠕動了兩下,終究冇敢接話,隻發出幾聲尷尬又含糊的乾笑。
劉卓豪的目光,隨著身旁同誌簡潔的介紹,緩緩移向坐在批發商旁邊的一對中年夫婦。
兩人都穿著沾著油汙的舊外套,手指關節粗大,一看就是常年乾粗活的人。
「這兩位,在城西路那邊經營一家燒烤攤。」同誌低聲說,「聽信了那位劉老闆的話,認為街邊牛排是門好生意,打算轉型跟你做一樣的,連裝置都開始打聽了。」
哦,差點成了對家。
劉卓豪的目光繼續移動,落在夫婦旁邊一個留著板寸、脖子隱約露出青色紋身、眼神裡帶著股不服不忿勁頭的年輕男人身上。
「這是那位老闆孃的親弟弟。」同誌指了指這男人,聲音依舊平穩,「根據調查和當事人陳述,主要就是他在外麵聯絡、僱人去你攤位前排隊搗亂,負責具體執行。」
「他的想法是,你的生意做起來,是因為你是全市唯一一家賣牛排的,占了先機。」
「隻要把你這個唯一搞掉,市場空出來,他姐姐姐夫的生意就一定能做成了」
他緩緩轉述著,事情就像滾雪球。
社羣服務中心那個有點小權力、能行點方便的親戚,紋身弟弟在社會上認識的、三教九流的朋友,批發商劉老闆在行業內認識的其他一些心懷不滿或想分杯羹的小老闆————林林總總,因利而聚。
最終,呈現在劉卓豪麵前的,就是一個雖然粗糙、卻頗為有效的連環套,惡意舉報,僱人搗亂敗壞現場口碑,利用熟人網路散播謠言徹底搞垮客流。
邊角料選手。
劉卓豪在心裡默默下了定義,跟堂哥通過細節所預料的一樣。
冇什麼高深的謀劃,冇什麼過硬的關係背景,但就是人多,而且各行各業都有涉及。
但恰恰是這種草台班子,在很多時候,卻最讓普通小生意人頭疼,甚至致命的。
作為一個最普通、最常見的那種路邊攤販,這一通拳打腳踢,有多少人能扛得住?
多數攤子根本過不了監管那一關,更別說後續的散播謠言。
甚至可能到最後關門大吉,一些人都搞不清楚到底是誰在背後下的黑手。
「哦,原來是這樣啊。」
劉卓豪聽完了轉述,隨口應了一句,低下頭繼續寫稿子。
不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