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該安排做事了】
桌麵前，劉卓豪正在覈對黃偉雄等人遞過來的進貨單，就接到電話了。
「喂，請問是劉卓豪劉老闆嗎？」
電話那頭是一個略顯嚴肅的男聲，語氣公事公辦，「你好，我是市場監管局的，關於之前有人實名舉報你攤檔的事情，我們這邊調查已經有了結果。」
劉卓豪精神一振，坐直了身體：「您好，請講。」
旁邊，黃偉雄等人同樣精神了，直接站起身，湊到自己手機邊傾聽起來。
「舉報你的人，我們已經找到了，而且，不止一個。」對方的聲音頓了頓，似乎在斟酌措辭，「初步調查顯示，應該是————想搶你生意的同行。」
「我們排查的時候發現，他們已經在聯絡跟你類似的進貨渠道，看樣子是打算照搬你的模式，也做街邊牛排。」
旁邊，黃偉雄猛地一拍手掌。
而其他人的神情也是如此，一副果然如此的樣子。
「我們局裡對這個案子比較重視，調查取證的過程力求嚴謹，所以處理的時間拉得長了一些，希望你能理解。」對方解釋了一句，然後轉入正題，「對了，明天上午九點，你方便到我們局裡來一趟嗎？」
「可以。」劉卓豪立刻應下，隻以為是要安排麵談了，心裡頭估計著，是不是得聯絡一下堂哥給自己找的那個本地律師。
「好，另外，我們這邊聯絡了電視台的記者。」對方的語氣似乎輕鬆了一些，音調上抬，「那幾個舉報人也同意出麵了，到時候，咱們一起做個簡短的現場調解和採訪，算是給這件事一個公開的交代，你看怎麼樣？」
專訪？現場調解？舉報人同意出鏡？
劉卓豪握著手機的手指，幾不可察地收緊了一下。
心中非但冇有鬆一口氣，反而猛地一沉。
劉卓豪邊打理著心中的思緒，邊問著：「————具體是一個什麼樣的採訪呢？
流程大概怎麼走？」
「哦，是這樣的。」對方似乎早有準備，解釋道，「畢竟你這個事情，都已經上了民生新聞，鬨出了不小的動靜，社會關注度在這裡。」
「我們作為主管部門，肯定要給大家一個最終的、公開的交代，這也是規範市場秩序、以案釋法的一個好機會。」
很官方。
他頓了頓，語氣略微加重，像是在強調事情的嚴肅性：「而且他們這個行為，從性質上說，已經有點誣告陷害、尋釁滋事的苗頭了。」
「當然了，情節上肯定是還冇到那麼嚴重的程度。」
「所以我們這次也聯絡了公安部門的同誌一起參與，聯合處理。」
公安介入？
劉卓豪眼神微凝，這倒是有點出乎意料，層級似乎拔高了。
「其實我們考慮的是————」
對方的語氣又放緩了些，帶上點替雙方著想的意味，「如果你們後續還打算進行民事訴訟，要求賠償或者公開道歉之類的，這次調解和採訪，本身就可以作為一個重要的環節和證據。」
「公安那邊似乎也已經跟幾個當事人初步溝通了，他們————應該是同意了這個處理方式。」
劉卓豪敏銳地捕捉到了那個詞，「應該是同意了」。
這意味著，所謂「同意出鏡」，可能並非完全自願，而是在某種壓力或權衡下的選擇。
「還有就是賠償的問題。」
對方話鋒一轉，回到了更實際的層麵，「這個可能————數額不會太大。」
「劉老闆，希望你能理解。」
「因為你這個情況，攤位生意受影響的時長、具體損失的認定，確實比較困難，缺乏非常精確的資料支撐。」
「所以，具體的補償方式和數額，還是等到時候現場調解，大家坐下來，心平氣和地談。」
「我們市場監管和公安兩個部門都會有人在場，幫你們一起釐清責任，協調一個雙方都能接受的方案。」
話說得很周全，很公道，方方麵麵都考慮到了，公開交代、聯合執法、民事鋪墊、現場調解————
但劉卓豪心裡的那點不對勁，卻越來越清晰。
太快了。
太圓滿了。
「不過在這個採訪之後，我們這邊也考慮，可以順便幫你進行一個小小的宣傳。」電話那頭的聲音略微提高了些，「或者說是表彰」吧。」
劉卓豪握著手機，冇有接話，隻是靜靜地聽著。
「畢竟，咱們市內的情況，你做生意的，應該也清楚。」對方語氣裡帶上了一點推心置腹的意味，「像你這樣，年紀輕輕就遵紀守法，各種證件、手續辦得這麼齊全的商家，實在是太少見了。」
「更別提你還是個擺攤的，屬於我們監管的難點、重點區域。」
「現在這個市場環境啊，競爭又激烈，很多人喜歡搞些小手段。」對方嘆了口氣，「願意主動遵守規章製度、把合規放在心上的經營者呢，又不多。」
「很多都是抱著僥倖心理，出了問題纔到處找關係、想辦法，甚至想走一些————嗯，流程上不允許的捷徑。」
「這給我們的日常監管工作，其實增加了非常多不必要的負擔和阻力。」
「所以啊————」
他的聲音重新變得鄭重起來，「我們想借著這次事件圓滿解決的機會，以你為正麵例子，通過媒體的鏡頭，好好地勸告一下廣大的商家朋友，無論是擺攤的，還是開店的，都要合規經營。」
「不要等到出了事，被舉報了，被查處了，纔想起來補救，那時候往往就晚了，代價也大了。」
一番話，說得冠冕堂皇，合情合理。
劉卓豪拿著手機，聽著這似乎很是光榮的事情，卻是麵無表情。
將一次惡意舉報引發的風波，巧妙地轉化成了樹立合規經營正麵典型的政績宣傳機會。
而自己呢，則被順理成章地推到了這個典型」的位置上。
「其實這個典型，倒也冇有必要。」
劉卓豪嘗試著挽回，「畢竟我不是什麼————」
話都還冇有說完，電話裡和善的聲音已經傳來了。
「劉老闆，你既然選擇把這個事情發給媒體，還搞出這麼大的熱度，引起了這麼多的關注。」
他不疾不徐，「那肯定是要承擔這份關注度帶來的責任和義務，給這件事情落上一個完美的句號，是不是這樣。」
劉卓豪沉默了。
好一會兒，他纔開口著，「您說得對，是我考慮不周了，我明天過去了，肯定配合。」
電話裡的人很滿意：「你能理解就好。」
一通電話，大概三分鐘不到的時間，劉卓豪後背卻隱隱有著冷意，滿是汗水。
「老闆！你又要上電視了？！」黃偉雄第一個跳起來，臉上是抑製不住的興奮，「聽剛纔他們說的那個意思，這是好事啊！還要表彰你！」
「對啊對啊，第一次見這麼負責任的，真好！」李澤楷也附和著，帶著點年輕人對被官方認可的嚮往，「我之前帶我媽去查社保，跑了N個地方纔搞清楚要補繳多少，踢皮球踢得人頭大————」
程兵和楊博然雖然冇說話，但眼神裡也閃著光，顯然覺得這是個榮耀。
比起他們單純的興奮，劉卓豪隻覺得心頭壓著一塊沉甸甸的石頭。
這是好事嗎？
這當然是「好事」。
官方背書，正麵典型，媒體聚焦————對於一個剛剛起步的年輕創業者來說，簡直是夢寐以求的光環。
在這個很多時候辦事仍講究人情、流程拖遝的環境裡，能遇到一個如此負責，甚至主動幫你規劃宣傳、樹立典型的部門，聽起來簡直像中了頭彩。
但劉卓豪心裡清楚，得了好處，就得承擔對應的壓力，甚至可能是遠超預期的代價。
到了目前這個階段，他上輩子那些侷限於小商販層麵的「閱歷」和經驗，已經越來越不夠用了。
像「官方背書典型」這種層麵的事情，他上輩子連邊都冇摸到過。
能在某個自媒體平台做到和總負責人直接對話的頭部博主？更是想都不敢想！
上輩子他連平台一個普通運營的對接渠道都冇有，遇到問題隻能去跟冰冷、
隻會複製貼上的客服機器人扯皮。
所以，走到這一步，除了那點先知的優勢，他最大的依仗，或許就是在這種超出預期的複雜局麵下，還能保持冷靜思索、不被情緒左右的一顆大心臟。
食品衛生安全的典型。」
這個稱號單拎出來，是榮譽，是光環。
可另一麵，它也是枷鎖，是放大鏡，是無形的緊箍咒。
劉卓豪靠在椅背上，緊閉著眼睛，手指按壓著突突直跳的太陽穴。
這個事情，完全不在他原有的規劃之內。
或者說，出現得太早了！
一旦被套上這層「典型」的光環，他接下來想要擴張開店，麵臨的阻力將不僅僅來自同行競爭。
更大的壓力，將來自顧客近乎苛刻的期待，和監管部門必然更加頻繁、更加嚴格的重點關照。
畢竟—
你都是被推出來做食品衛生安全方麵的典型了！
你肯定是一點錯誤不能犯的！
想要不犯錯誤，就需要有更加嚴格的檢查！
而監管部門的檢查，好歹還有清晰明確的法規條文和合格標準線。
隻要硬體、流程、資質全部達標，就能過關。
但顧客心中的那條合格線，是靈活且主觀的。
他們今天可能覺得你的廚房一塵不染、真乾淨，明天可能因為看到外頭飛進來一隻蒼蠅，就覺得典型也不過如此，肯定有貓膩。
論環境，南方沿海地區，特別是夏季做餐飲，想要做到一隻蟲子都見不到，實在是有一定的難度。
論食品，就像辣條，誰都知道它可能不那麼健康衛生，但依舊不妨礙很多人吃得津津有味。
可如果「食品衛生典型」的店裡出現類似爭議，輿論頃刻就能翻車。
而更讓他心頭沉重的，是另一件即將發生的事情。
一關於食品安全方麵即將出台、並會嚴格執行的新規！
劉卓豪猛地睜開眼睛，在電腦上快速搜尋起來。
果然，網路上已經有了相關討論和風聲，其他一些城市甚至已經開始試點整治。
但在他們這座節奏總是慢半拍的小城，目前還風平浪靜，冇有任何動作。
這裡的小攤販們，某種程度上堪稱「法外狂徒」。
不是指他們違法，而是指一種約定俗成的、粗糙但有效的規矩。
現在如此，未來很長一段時間依然會如此。
隻是比起以後城管一來就得趕緊撒腿跑，現在的攤販們可能更習慣笑嘻嘻地遞上一支菸，打個招呼，彼此心照不宣。
但明年，一切都會改變。
更嚴格的標準，更頻繁的檢查，更規範的流程————這座小城市裡，有很多小吃街、路邊攤會被叫停。
整個行業的規則將會被重塑。
到時候————
我這個被強行按上的食品衛生安全典型，就是被架在火爐上烤啊！
劉卓豪幾乎能預見，屆時會出現怎樣的聲音：「該不會是因為劉老闆那個事，搞得現在查這麼嚴吧？」
「唉，他自己愛乾淨、講規矩就算了，憑什麼連累我們？賺點辛苦錢容易嗎？現在三天兩頭來查，生意都冇法做了！」
「檢查能過還好說，就怕過不了！我們這從小吃到大的東西，祖傳的手藝，怎麼會不合規呢？」
大多數人不會去深究這是因為國家新規的全麵實施，不會去瞭解大環境的變化。
他們隻會直觀地感受到不便和損失。
而在尋找「原因」時，自己這個不久前被官方高調樹立起來、顯得格外紮眼的典型。
就得成為被眾人埋怨和發泄不滿的靶子了！
畢竟這個時間節點，實在太湊巧了。
不過————
這本就是做餐飲，該有的標準。
劉卓豪隻是感到壓力，並不感到抗拒。
重走一次來時路，自己從一個寂寂無名的手抓餅學長，再到現在的劉老闆，所花費的時間遠比自己意料之中要少得多。
不過半年的時間，自己已經跨越了上輩子可能幾年都走不完的路。
雖說，目前的資產還隻是一個路邊攤子，幾個夥計，加上帳上二十多萬的活錢。
可名氣，卻遠不是曾經可以比較的。
而有了名氣————
得在新規在這裡正式實施前，儘快把店麵做起來。」
劉卓豪開啟了一個文件，裡頭都是這些時日裡確認的供應商，地段，裝修公司，還有————雜七雜八的一些事項。
「阿偉，你們幾個進來。」
他朝屋外頭喊了一聲，「該安排做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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