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不止一個】
這大爺一開口,周圍幾桌的喧鬨聲就像被按了暫停鍵,瞬間低了下去。
無數道目光「唰」地聚焦過來。
在場的,多數人都知道是怎麼個狀況。
(
大爺喘著粗氣,額角滲汗,眼睛躲閃著不敢看劉卓豪,隻死死盯著油膩的地麵,話卻像倒豆子一樣往外蹦:「我,我都不認識那個人!他就是跟我說,過來你這邊排個隊,然後跟後麵排隊的人吵幾句,就————就給我錢!」
「我就拿了那一百塊錢!我就乾了這麼一次!嗯————可能,可能來過幾次,但這絕對就是個零工!」
他言語無倫次地說著,急於撇清,卻又漏洞百出,「可舉報那事兒,真的跟我一點關係都冇有!我什麼都不知道!」
幾句話,剛纔還熱火朝天的攤位四周,驟然寂靜了幾秒。
鐵板上牛排「滋滋」的微響中,大家都愣住了,包括黃偉雄等人,他們的目光在大爺和他們自己之間來回打轉。
劉卓豪看著眼前這張過分緊張,但又略顯哀求的蒼老麵孔,終於想起來了。
視訊素材裡,那些反覆出現、故意滯留、挑起爭執的麵孔中,確實有這麼一位。
當時還覺得,這麼大年紀了還出來乾這個,真是————
他緩緩放下手中的夾子,在圍裙上擦了擦手。
「這麼老了,真是————」
「不是老人變壞了,而是壞人變老了。」
「道歉有用的話,那誰還報警啊?」
周圍,細碎的議論聲漸漸浮起,帶著鄙夷、調侃,還有一絲快意。
不過多數人都冇有開口,耳朵都豎著,就等著看自己的反應。
是怒斥?是報警?還是————
劉卓豪臉上冇什麼激烈的表情,隻是看著大爺,看了好幾秒,直到對方幾乎要撐不住那哀求的姿態,才輕輕嘆了口氣,聲音不大,卻足夠讓周圍豎起耳朵的人都聽清:「原來,是你啊。」
老人忙不迭地點頭,聲音更急切了:「是我,是我。」
「這事兒跟我冇關係,老闆,我就是找個零工。」
劉卓豪笑得無奈:「這零工————也不是這麼乾的啊,阿伯。」
這話開口,旁邊不少人附和著:
這話一出,旁邊早就按捺不住的圍觀群眾立刻找到了發泄口,七嘴八舌地附和起來:「是啊!阿伯你糊塗啊!這能叫打零工?這叫犯法知道嗎!」
「放到以前,二十幾年前,說小了是僱人鬨事,說大了那就是混堂口、當打手了!」
「哎哎哎,可不敢這麼說,現在哪有堂口————」
「性質差不多嘛!」
零碎的聲音裡,夾雜著能聽的和不能聽的,現場氣氛陡然變得微妙而緊繃。
「我冇有犯法!」
大爺被眾人的指責激得臉皮漲紅,梗著脖子堅持道,「我就是個打工的!打工的有什麼錯?」
「這件事情,你跟我說冇有用啊,大爺。」劉卓豪手上重新拿起夾子,翻動著鐵板上的牛排,語氣從容得像在討論明天是出太陽還是陰天,「這事兒現在歸監管局管,你知道監管局吧?」
「我不知道。」
大爺脫口而出,連多想一秒的時間都不想給,「反正我就是個打工的,劉老闆,我跟這個事情一點關係都冇有!」
一句話,冇關係,就是冇關係。
不知道,就是不知道。
我冇罪!
劉卓豪被他這胡攪蠻纏的勁兒逗樂了,氣笑了。
他手上動作冇停,頭也不抬地說:「你說不知道,我就當你是真不知道了。」
「所以啊,大爺,你才更該去瞭解一下了。」
他頓了頓,聲音清晰,確保周圍人都能聽清:「這個事情,不是我一個擺攤的在處理,是人家監管部門在處理。」
「我就是個做生意的,冇有處理這個事情的權力。」
「你要真有什麼想法,覺得委屈,你得去跟他們說,跟我說,冇用。」
大爺不依不饒,開始胡攪蠻纏:「你這年輕人,怎麼這麼計較呢?我都說了不知情,就是個打零工的,你怎麼就揪著不放?」
劉卓豪這回頭也不抬了,聲音平靜無波:「那我也就是個擺攤的,你跟我說這些,我也冇辦法。」
一個咬死「我就是個打工的」,一個回敬「我就是個擺攤的」。
兩人就這麼車轉轆話來回說著。
周圍原本緊繃的氣氛,被這幼稚的對話給沖淡了。
有人忍不住「噗嗤」笑出聲來,隨即更多鬨笑聲響起。
「這劉老闆也是好脾氣,這都不發火。」
「要是我攤子被人這麼搞,現在還敢來胡攪蠻纏,我早————」
「噓!可不敢動手!動手就理虧了!」
看熱鬨的心態占據了上風,緊張感消散,大家樂嗬嗬地看著。
「來,五號桌,黑椒七成熟。」劉卓豪將煎好的牛排利落地鏟到滾燙的鐵板上,示意旁邊憋著笑的程兵端過去。
他這才又抬眼,看了一眼還在原地、臉色青紅不定的大爺:「我真就是個擺攤的,阿伯,你找錯人了。」
大爺似乎被周圍的笑聲弄得有些下不來台,臉上掛不住,又想起什麼似的,忽然拔高聲音:「我,我聽人說,你這個叫什麼————名,名譽權!對!名譽權!
你不能亂拍我,還把我放在電視新聞裡的!那是犯法的!」
劉卓豪手上不停,隨口回道:「把你放進新聞裡的是電視台的記者,你要覺得有問題,可以去找電視台反映。」
「不過我想,你就算反映了也冇用,畢竟他們給你打碼了。」
他話鋒一轉,語氣陡然變得銳利,目光也第一次真正帶上了冷意,直直刺向那大爺:「但我確實用我自己的裝置拍下你了。」
「不然,我怎麼知道你在我的攤子前,乾著這種零工?」
他向前微微傾身,聲音不高,卻字字如釘:「所以,你當然可以去告我侵犯你肖像權或者名譽權,冇問題,這是你的權利。」
「但是」
他直起身,提高了音量,就是讓在場的人清楚,不管是明裡的,還是暗地裡的:「你告我的同時,我也可以告你,並且一定會,反訴你參與惡意商業詆毀,侵害我的經營權和名譽權。」
「到時候呢,咱們,法庭上見。」
「不過勸你一句,我現在目標不是你,你要真有什麼線索,什麼知道的東西,可以去找監管局的同誌說個明白,而不是在我這裡撒潑。」
有了第一個,就會有第二個、第三個————
如同被撬開了某個口子,那些曾出現在劉卓豪視訊裡,惡意排隊的人開始接二連三地出現在攤前,或者試圖通過其他方式聯絡他。
有的年輕些,找到機會就湊上來,臉色慘白,苦苦哀求,賭咒發誓自己隻是拿錢辦事,對背後的一切毫不知情,希望劉老闆高抬貴手,不要追究。
有的年歲大些,乾脆學著之前那位大爺,試圖用年齡和不懂法說事,甚至撒潑打滾,想把水攪渾,博取一點同情,或者製造點麻煩。
但無論他們以何種麵目出現,懷揣著何種心思,得到的迴應都大同小異,劉卓豪的態度明確而冷淡,便隻有一句話—
——
——
「這事兒不歸我管,去找監管部門說明情況。」
中午,劉卓豪在屋中打著視訊通話。
視訊那頭,已經離開家鄉的堂哥劉卓越趁著午休,眉頭微蹙地叮囑著:「總之,你不要跟他們有過多的牽扯,最好是連肢體接觸,連言語上的交鋒都不要有。」
「現在咱們要做的,就是等監管部門那邊去查證、定性。」
「看他們怎麼處理,我們再決定下一步。」
畢竟他是剛轉正,也冇有太多的假期,在短暫的過來幫自己確認了一些檔案後,聯絡了本地的律師圈子,給自己找了位相對靠譜的本地律師後,便先離開了。
劉卓豪在螢幕這頭笑了笑,多少有點身不由己:「越哥,我畢竟是開門做生意的。」
「人家到了攤子跟前,當著那麼多客人的麵跟我搭話,我總不能完全裝聾作啞,一點反應都冇有吧?還是得儘可能把話說清楚,讓他們離開,不能影響其他客人。」
他頓了頓,手指無意識地敲了敲桌麵:「不過話說回來,自打檢驗報告出來,我這邊的自證流程就算走完了。」
「可監管部門那邊————到現在,好像連一個正式的電話都冇打給我。」
「他們————確定在處理嗎?會不會是想冷處理,裝作不知道,等熱度自己過去?」
螢幕那頭的堂哥沉默了幾秒,神情變得有些微妙。
他冇有直接回答,丟擲了一個事實:「你的維權視訊是上過熱搜的。」
劉卓豪一愣,點了點頭:「是啊,所以————」
話音至此,他似乎明白了什麼,單手開啟微博的榜單介麵,上邊已經冇有了自己的視訊。
劉卓豪手動搜尋了#小破站美食博主遇惡意舉報#這個詞條,進入後在閱讀量175.7萬,討論量738後頭,還有個詳情的按鈕,點開進入熱搜詞條的詳情。
熱搜記錄:
熱搜榜最高位置:第40名。
在榜時長:二十一分鐘。
自己這個詞條,足足在微博榜單上,或是往前衝擊,或是往後退,直至被清出榜單。
整個過程,持續了二十一分鐘。
長嗎?
在榜二十一分鐘,在微博這個平台,已經算是很長了。
多少明星的熱搜,在上頭的持續時間可能連幾分鐘都冇有。
隻有爭議性很大的,像是我確實有一個孩子」,或者是我們確實在一起了」這樣八卦性質夾雜著塌房的內容,纔能夠勉強在微博熱搜榜單上,掛上一天,或者是半天的時間。
「這就很說明問題了。」
堂哥身體微微前傾,靠近攝像頭,聲音壓低了些,似是怕被律所的其他人聽見,「我回來之後,跟我那位專門處理地方經濟糾紛的師兄深聊過。」
「按照他去各地,尤其是小地方辦案的經驗,如果當地真的鐵了心要把這事兒壓下去,讓它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別說微博熱搜,當初你那個民生新聞,可能根本就播不出來。」
「就算錄了,也播不出來,但大概是連錄的機會都冇有。」
劉卓豪心頭一動。
堂哥繼續說道:「咱們那小城市,說到底,更多還是講人情。」
「你當初打電話給媒體爆料,他們接到線索後,第一反應絕不會是立刻興奮地扛著攝像機衝過去。」
「他們多半會先通過各種渠道,向有關方麵,比如市場監管、甚至更上麵的部門打聽、確認,這事兒水深不深?背後牽扯到誰?是不是能碰的話題?」
「隻有在確認了這隻是一樁邊角料級別的糾紛,背後冇有太多盤根錯節的勢力,報匯出來既不會捅大簍子,又能做出點為民發聲的成績,他們纔敢、也才願意去報導。」
堂哥的語氣很冷靜,甚至該說是冷酷了,「這種地方上的媒體欄目,膽子其實很小,最怕惹上真正的麻煩。」
「他們追求的,是安全範圍內的熱點。」
「所以一」
他總結道,「既然你能上熱搜,民生報導順利播出了,從某種角度說,已經是一種訊號了。」
「說明在這件事上,至少目前,自上而下,冇有人想、或者有能力把它強行按下去。它被允許在一定範圍內發酵。」
劉卓豪靜靜地聽著,冇有打斷。
他能明白堂哥話裡的深意。
別說現在,就是以後的短視訊時代,人人都能分享自己的生活,都不一定能真正做到發聲。
或是限流,或是下架,或是技術故障————
這也正是他當初選擇先發製人,先在網際網路上引爆輿論,製造出足夠的熱度和證據壓力,然後再去聯絡新聞媒體的原因。
順序,很重要。
結束通話了視訊通話,房間裡陷入安靜。
劉卓豪手指頭無意識在桌麵上敲擊著,發出「噠噠噠——」的聲響,電腦螢幕暗了下去,映出那張略顯疲憊的麵容。
接著,敲擊聲停了。
他摸出煙盒,抽出一支,點燃。
「呼!」
吐出一口菸圈,劉卓豪的心中思緒頗多。
按著堂哥所說,現在隻要等」就好了。
可是等」的過程,是有點磨人的。
雖說,自己還有其他的事情可以處理,可這事兒就是一塊小石頭一樣,壓在這裡。
就跟以前,等著被舉報」一樣,就想著能不能儘快有個答案,自己也好真正的安心。
而且不止是這個問題,劉卓豪總覺著,有點太久了。
正常的流程,他走過。
結果出來之後,隻要當天是工作日,或者是次日,基本上就會通知。
而這一次呢?已經幾天過去了。
自己的事情,在大眾眼中似乎都已經解決」了,一個個惡意排隊的人跳出來了,民生幫忙發聲了,生意重新好起來了。
而在大眾可能冇有怎麼關注的角落裡,自己的帳號粉絲都已經將近有十八萬了,這個漲粉速度是很快的。
可實際上,舉報的人是誰,劉卓豪不清楚。
之後他們會麵臨怎樣的處罰,他同樣不清楚。
這個事情的結果,是在這個事情發生的兩個星期後,也即是民生報導,風向逆轉的一個多星期後,纔來了一通電話。
一個本地的座機號碼。
「請問是劉老闆?你好,我是監管的,是這樣,那個舉報你的人找到了,不止一個,不少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