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息事寧人不是軟弱】
沒有什麼緊張,沒有什麼辯解,或者趕緊掏煙上來討好幾句。
什麼都沒有。
至於遮遮掩掩,拖拖拉拉?根本不存在。
從幾位同誌下車走到攤前,到劉卓豪把一遝遝證件、單據像打牌一樣「啪」地擺在餐車檯麵上,再把分裝好的抽檢食材樣品用乾淨保鮮盒裝好推過去。
這整個過程,利索得不像話,三分鐘不到。 (由於快取原因,請使用者直接瀏覽器訪問 讀好書選,.超讚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除了領隊那位年紀稍長的同誌還算鎮定,後麵跟著的幾位年輕執法人員臉上都寫著明顯的範然,手裡拿著執法記錄儀,一時竟不知該重點拍哪裡。
這流程————實在是太順暢了,順得有點不真實,像是個經歷過數十次監管局檢查的老油條似的0
「不好意思,幾位同誌,我有個堂哥是在做律師的。」
劉卓豪歉意的看著幾人,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歉意,聲音卻能讓旁邊豎著耳朵的顧客聽清,「我有個堂哥是做律師的,這突然一查,我心裡也沒底。」
「能不能容我打個電話問問他,看我剛才配合的流程有沒有啥錯漏,合不合規矩?就幾分鐘,麻煩幾位稍等。」
這話說得客氣,卻又在情在理。領隊的同誌和同事交換了個眼神,點了點頭:「可以,請便。」
劉卓豪立刻掏出手機,當眾撥號。
這一下,圍觀的人群更是騷動起來,往前又擠了擠,都想聽個真切。
「喂,越哥,忙嗎?————對,攤上來了幾位市場監管的同誌,說是接到實名舉報了,來檢查————是,是,我開著擴音,也讓幾位同誌聽聽。」
他真就把手機平放在掌心,點開了揚聲器。
堂哥劉卓越嚴肅的聲音清晰地傳了出來:「怎麼回事?你把整個流程處理一樁一件都複述一下,說具體點。」
他一樁樁、一件件,語速平穩地複述:「我剛支好攤,人還沒開始做呢,幾位同誌就過來了,說是有人實名舉報我違法經營。我肯定全力配合啊!」
「第一時間就請他們出示了執法證件,姓名和執法單號我待會兒簡訊發你,然後我提供了我們所有人的健康證、牛排的供應商全套資質、每批肉的動物檢疫合格證明、進貨單據、場地租賃合同和備案、衛生許可————」
劉卓豪把從執法人員下車到此刻打電話的每一個步驟,都說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旁邊圍觀的人群裡,嗡嗡的議論聲更大了:「好傢夥,這哪像路邊攤,規矩比有些館子還大!」
「舉報的怕不是瞎了眼吧?」
「擺攤還要個人健康證?」
但也有些不同的聲音,在人群角落裡冒出來,聲音尖利:「裝得挺像!誰知道證件是不是假的!」
「就是,打個電話演戲呢吧?律師?唬誰呢!」
「查了再說!光嘴皮子利索有啥用!」
執法人員聽到這些雜音,領隊的同誌皺了皺眉,對著手機說道:「這位————劉先生?我是帶隊檢查的王有為,請你放心,劉先生目前的配合流程完全符合規定。」
「我們全程佩戴執法記錄儀,錄音錄影都是公開透明的。」
「我們接到實名舉報,依法進行現場核實,這是正常工作,沒有惡意。」
電話那頭,劉卓越安靜地聽完了所有情況,包括背景音裡的質疑。
他沉穩的聲音再次響起:「阿豪,你處理得沒問題,阿偉在邊上嗎?」
「在的在的!越哥!」黃偉雄趕緊湊近手機。
電話裡頭傳出聲音:「阿偉,你跟著幾位同誌一起去檢驗中心,全程跟進。」
「你們身上戴著的相機充好電,多帶兩塊備用電池。」
「做完抽樣,記得一定向工作人員索取食品安全抽樣檢驗抽樣單或者類似的書麵憑證,必須要有蓋章的檔案留存,明白嗎?」
黃偉雄回著:「明白了,越哥!」
劉卓越又問:「王同誌,目前你們看到的這些書麵檔案,初步看來是合規的嗎?」
領隊的王同誌肯定地回答:「目前查驗的文書都是齊全、有效、加蓋了公章的,初步看沒有發現問題。」
電話裡沉默了幾秒。
「阿豪,你關一下擴音,我跟你說兩句。」
劉卓豪會意,在幾位執法人員和眾多目光注視下,關掉揚聲器,將手機貼到耳邊,往旁邊走了幾步。
「從你描述的過程看,他們大概率跟舉報人不是一夥的,程式上也挑不出毛病。」堂哥的聲音壓低了,透著謹慎,「這是好事。」
「我建議,你可以順勢把之前有人盯梢、疑似惡意競爭的視訊證據,也交給他們,正式提出書麵請求,要求對舉報人是否涉嫌誣告陷害進行核實。」
「做餐飲的,有時候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能藉此讓對方收斂也行。」
劉卓豪臉上的笑容沒變,聲音卻很平靜:「越哥,你覺得我折騰這麼一大圈,準備好所有東西,就為了最後換來對方一句批評教育」或者道歉」?」
電話那頭頓了頓。
「如果查實了,正常流程就是這樣,或者安排調解,讓對方給你道個歉,把事情平息下去。」
堂哥的語氣帶著勸解。
劉卓豪輕輕笑了一聲,可眼裡沒什麼溫度:「越哥,要是使完壞,道個歉就能拍拍屁股走人,那這壞事的成本,也未免太低了點。」
「做生意,講究和氣生財是不假,但也得有點剛毅決斷的筋骨。」
「今天這人來咬我一口,我要是笑笑說算了,明天是不是誰都敢上來試試牙口了?」
「你————」劉卓越想說什麼,最終嘆了口氣,「算了,我明天飛機。」
「你證件齊全,按理說不會要求你停業,待會兒還有明後天你想擺,都可以照舊擺。」「但也得提防後續還有別的招,記住,凡是涉及要你簽字的文書,一定看清楚,拿不準就拖,等我到了再說。」
電話結束通話。
劉卓豪走回去,又低聲對黃偉雄囑咐了幾句。
黃偉雄用力點頭,拎起裝著抽樣食品的箱子,跟著幾位執法人員上了那輛白色公務車。
車子在眾人的注目中緩緩駛離。
直到車尾燈消失在街角,劉卓豪臉上的笑容這才緩緩收斂,轉向黑壓壓的圍觀人群,雙手合十拱了拱:「對不住各位!耽誤大家時間了!一場誤會,不過咱們身正不怕影子斜,該配合檢查一定配合!」
「不過今天這麼一折騰,備的料和心情都受影響,實在對不住,咱們今天提前收攤,九點就打烊!排隊的各位,今天每份牛排送罐飲料,聊表歉意!」
人群裡頓時響起惋惜和理解的聲音,但也有不和諧的音符再次冒出:「說查就查,東西都帶走了,誰知道安不安全啊?」
「就是,老闆你關係挺硬啊,檢查的人跟你客客氣氣的,剛纔打電話的時候還能等你呢!」
「別是演雙簧吧?回頭吃出問題找誰去?」
這幾個聲音飄忽不定,混在人群裡,很難定位。
劉卓豪臉上的笑容淡了下去,目光銳利地掃過聲音傳來的方向,朗聲道:「剛才說這話的幾位朋友,麻煩站到前麵來說。」
「我劉卓豪做生意,堂堂正正,所有證件、貨源經得起任何部門、任何人查驗!今天整個過程,這麼多街坊鄰居都看著,到底是我不配合,還是我證件不全?」
他聲音清亮,帶著一股坦蕩的底氣。
立刻有排在前麵的熟客幫腔:「我們都看著呢!劉老闆東西亮得比誰都明白!」
「誰在裡頭陰陽怪氣?是不是同行眼紅啊?」
「有本事站出來說!躲人堆裡算啥!」
劉卓豪的目光像探照燈似的在人群裡掃了幾個來回,可那幾句陰陽怪氣的話就像水裡的泥鰍,剛一冒頭就縮了回去,滑不留手。
人群裡有人跟著東張西望,有人高聲叫罵「誰啊敢說不敢當」,亂鬨鬨的,就是揪不出正主。
他瞧了這光景一會兒,心裡跟明鏡似的,抬手向下虛壓了壓,聲音蓋過了嘈雜:「各位街坊,算了,不找了。」
「清者自清,濁者自濁。」
他轉過身,臉上那點銳利迅速褪去,換上慣常的沉穩,開始分派活兒,聲音不高,壓低了些,隻讓身邊幾人聽得清楚:「阿楷,東西你拿穩,回去按老規矩上傳,然後跟梓聰他們說一聲趕工,手腳利索點。」
他一邊說,一邊利落地從幾台攝像機的卡槽裡退出SD卡,穩穩放進李澤楷攤開的手心。
隨即,劉卓豪的目光轉向旁邊仍有些發木的程兵和楊博然。「你們倆————」
他語氣放平了些,「跟平常一樣,該端菜端菜,該收拾收拾,記住,節奏別亂,天塌不下來,有事兒我頂著。」
以往總咋咋呼呼的程兵,這會兒喉結滾動了一下,湊近半步,聲音壓得又低又急:「老————老闆,真,真沒事吧?」
旁邊的楊博然沒吭聲,但以往那雙天真的眼睛裡,此刻也盛滿了驚疑不定,剛才那一出,顯然在他們往前人生的經歷裡是沒有的。
李澤楷把SD卡緊緊攥在手心,又飛快塞進褲兜深處,還不放心地按了按。
他瞥了一眼兩個新人那副心神不寧的樣子,眉頭皺起,低聲對劉卓豪道:「老闆,他倆這狀態————能行嗎?」
話裡透著不放心。
他倒是忘了,他剛來時,也是這麼跟在黃偉雄身後,大氣不敢喘。
「沒事,你放心去,總得給新人一點成長的時間。」
劉卓豪回了李澤楷一句,看著眼前有些不安的兩人,一直麵無表情的臉龐總算是有了一絲笑意,拍拍他們的肩膀,輕聲安撫:「你們兩個還得學,要是真把這當成一份三千塊錢一個月,幹不了了隨時走人換工作的活兒,你們可以不成長。」
「可你們要是想成長,想跟著阿偉跟阿楷一樣,能單獨做事,那就別老盯著手頭裡的本職工作。」
「多看,多學。」
這一拍像給兩人注入了點底氣。
他們對視一眼,雖然臉色還是不如往常鬆快,但那份不知所措的驚慌,總算褪去了一些,重重地點了點頭。
這兩人入職時,劉卓豪手裡頭的事情已經不少了,很難像是一開始帶阿偉,又或者是阿偉帶阿楷時那般,偶爾提點幾句,或者是陪他們聊聊職業規劃。
但職場不是學校,不是往學校裡交錢,而是從老闆口袋裡拿錢的,也不可能總得要他這個老闆來教。
就像一開始,早餐攤擺攤招工時那般,真想進步,那得眼裡有活兒。
「老闆,那我————真去了?」李澤楷又確認了一遍,目光警惕地梭巡著周圍,彷彿人群裡還藏著無數雙不懷好意的眼睛。
「去吧。」劉卓豪揮揮手,語氣平淡得像隻是讓他去街角買包煙。
看著李澤楷的身影擠開人群,迅速消失在巷口,劉卓豪心底那根繃了許久的弦,才真正鬆了下來。
他轉身,麵向重新燃起旺火的鐵板,拿起油壺。
準備了這麼久,戲台,總算搭好了。
砧板上的牛排,正等著下鍋。
一輛網約車悄無聲息地停在馬路對麵。
副駕車門率先推開,程兵利落地跳下來,繞過車尾去開後備箱。
這接人的差事,是他一大早主動攬下的。
後車門隨後開啟,一個戴著細框眼鏡、身形略顯清瘦的男人鑽了出來,手裡提著個輕便的公文包,站在街邊左右看了看,氣質斯文。
「越哥!」
馬路這邊,劉卓豪早已看見,高高揚起手臂揮了揮。
對麵的堂哥劉卓越聞聲轉頭,目光穿過車流,落在自己身上,先是怔了一瞬,隨即也抬手示意,臉上露出笑容。
兩人默契地等了個車流的空檔,快步穿過馬路匯合。
「一路辛苦,走,先去酒店把行李放了,晚上我媽唸叨,讓你務必回家吃飯。」劉卓豪接過堂哥手裡一個小提包,語氣熟稔地安排著,一邊引著他往不遠處的酒店走。
劉卓越卻沒那麼快挪步,他扶了扶眼鏡,上下打量著這個幾年未見的堂弟,眼神裡帶著毫不掩飾的審視和感慨:「上次見你,還是前年過年吧?」
「我記得去你家拜年,你一個人貓在屋裡打穿越火線,戴著耳麥喊得整層樓都快聽見了。」
「我們在客廳喝茶,小叔小嬸還愁,說你這樣下去,大學能不能考上都是問題。」
他頓了頓,搖搖頭,語氣裡混著調侃:「這才幾年?你小子,真有點老闆」的派頭了。」
「剛才隔著馬路看你招手那架勢,都不一樣了。」
劉卓豪笑了笑,沒接這茬,一邊往前走一邊岔開話題:「人嘛,總得變變。」
「對了,過幾天重陽,你要是有空多待兩天,咱倆回老屋給爺奶上柱香?」
劉卓越一家早年就舉家搬去了山城,在老家這邊早已沒了固定住處。
這次回來,劉卓豪直接給他在靠近攤位的商業區訂了酒店。
嚴格說,老屋倒也算個落腳點,那是爺爺奶奶留下的老院子,磚瓦平房,牆皮斑駁,地生青苔,早已荒敗不堪,除了年節祭祖,平時根本沒人會去。
「行啊。」劉卓越爽快應下,「我這個月剛在律所轉正,算是暫時紮下根了,正好有幾天年假,能緩緩。」
他說著,手不自覺地摸向自己幫他拎著的公文包,神色忽然變得有些侷促和認真:「那個————
阿豪,之前應急,跟你借的那筆錢————」
劉卓豪腳步一頓,隨即失笑。
他這堂哥,性子還是這麼板正。
見麵第一樁,不是寒暄客套,不是急吼吼聊正事,倒是先把舊帳擺上桌麵。
「越哥————」
劉卓豪伸手,輕輕按住堂哥要去拉揹包拉鏈的手,「你現在不還在免費給我當法律顧問麼?這錢就算了。」
「再說了,你剛轉正,我多少還是知道點的,律師這行,轉正隻是拿到入場券,後麵爬坡的日子長著呢,花錢的地方更多。」
「那點錢,你先留著應個急。」
「那不行。」劉卓越卻很堅持,手沒抽回來,但語氣不容商量,「借是借,諮詢是諮詢,兩碼事,不能混了。
「我現在手頭稍微鬆快點,能還上肯定先還。」
「以後真再遇到坎兒,我肯定還得找你開口。」
他頓了頓,聲音壓低了些,帶著點難為情,「而且————這錢當初也不是直接跟你借的,是跟小叔小嬸開口的。」
劉卓豪看著他認真的表情,心裡那點無奈化開,變成一種暖融融的理解。
他太懂這種感受了,上輩子的自己,不也是這樣?寧可自己啃饅頭硬扛,也不好意思跟家裡、
跟親戚張嘴。
麵子抹不開。
「成吧。」劉卓豪終於鬆了口,不再阻攔,「那你也別急著這會兒掏,等晚上回家,當著我爸媽麵兒還,讓他們也高興高興,成不?」
堂哥想了想,緊繃的肩膀微微鬆弛下來,臉上露出如釋重負的笑容:「————行。」
兩人說話間已走進酒店大堂,涼氣撲麵而來,驅散了外頭的燥意。
南方沿海地區,便是十月中旬,天氣卻也仍舊燥熱。
程兵早已拿著劉卓越的身份證跑到前台去辦手續。
趁著這空檔,堂哥扶了扶眼鏡,話題毫無徵兆地又拐回了正事,語氣恢復了律師特有的審慎:「對了,你拍的那些視訊————不會已經發出去了吧?」
他頓了頓,像是斟酌詞句,「阿豪,我還得再勸你一句,做餐飲這行,很多時候,息事寧人不是軟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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