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來她轉念一想,自己的人設也就是個能寫話本的寡婦,又不考狀元,太有文化反而顯得不正常,便也懶得裝了,看見滿篇“之乎者也”便毫不猶豫地塞回書架上。
穆衍則一直跟在她身後,也不催促。
走馬觀花地逛過了四五個書架,江沁月終於翻到了一本畫冊,也如她所料,這個架子上都是各類花鳥魚蟲、山水人物的畫冊。
穆衍瞧她對此頗有興致,站在她背後略微俯身,也看向她手中的畫冊,頎長的身形在畫冊上投射出一片陰影。
江沁月本就站在書架跟前,他一傾身靠近,她便被夾在這狹小的方寸之間動彈不得。
他身上馥鬱的熏香氣息繚繞在她四周,蓋過了樓裡書捲紙墨的氣味,江沁月莫名覺得有些喘不上氣,一片靜謐中她彷彿能聽見自己狂亂的心跳聲。
她已無心細細觀摩,將手上的畫冊放了回去,又從裡側書架上隨手抽出一本。
“殿下,這裡光線太暗了,我們拿出去看吧。”
江沁月尋了個藉口逃之夭夭,稍稍平複下心情後,她看向這本隨手抽出的畫冊。
畫冊的封皮裝幀得十分精美,但是上麵並未署名,江沁月也不甚在意,心不在焉地隨手翻了開來。
看清畫上的內容後,江沁月驀地瞪大了雙眼,忍不住倒吸一口涼氣。
這畫的筆觸十分細膩,著色濃淡相宜,畫中人的神情動作都栩栩如生,隻是這一男一女赤誠相見彼此糾纏……
這這這……這是一本春宮圖冊!
江沁月“啪”地一聲合上了手中的畫冊,回過頭正對上穆衍錯愕的眼神,想必他也是看見畫冊裡魚水之歡的香豔場麵了。
二人一時相對無言。
若是放在以前,江沁月定會出言調戲一下穆衍,可是現在她自己心懷鬼胎,說什麼玩笑話都感覺變了味道。
手中的畫冊彷彿變成了燙手山芋,江沁月逃也似的奔向書架,將畫冊放了回去。
“咳咳……殿下,我們接著往樓上去看看吧。”她故作鎮定道。
“嗯,走吧。”
江沁月注意到,穆衍的臉上也浮現出了淡淡的紅暈,連帶著還紅了耳朵。
四、五樓的整體佈局與三樓差不多,隻是四樓的書案上堆疊著不少書籍,以及一些各式各樣的工具。
“是秘書省來整理修複古籍的幾位官員,”穆衍解釋道,“既然已把楚陽的書帶了回來,那他們也得在久思閣再多留些時日了。”
江沁月不敢再亂來,怕再拿出些什麼驚世駭俗的著作,兩人便閒逛著向樓上走去。
六樓開始便基本上都是他們此行從楚陽帶回來的書了,不過這些書都還存放在打包的書箱裡,並未上架。
滿地的書箱讓人幾乎無從下腳,他們隨意看了看便踏著木質樓梯接著向樓上走去。
“我讓他們直接整理完了再上架,省得搬來搬去麻煩得很。”
穆衍邊走邊隨口閒聊:“待到入了秋涼快些,還得尋個晴天把這些書都拿出去曬曬。”
江沁月嘖嘖感歎,幾個月過去了他們才整完了一層樓的書籍,那這多留的時日恐怕得以年為單位了。
不過在久思閣肯定是不用麵對直屬上官了,穆衍肯定也不大會管他們,悠哉乾活樂嗬領錢,仔細一想這工作還挺美滋滋……
層層盤旋的樓梯到了儘頭,不知不覺間,他們已經步上久思閣的頂層。
出乎意料的是,這層樓空蕩蕩的,連書架都冇有,隻有幾盞落地燈忽明忽暗地兀自亮著。
“下麵幾層已經夠用,這層便空著了。”此處空曠,穆衍說話時都帶上了回聲。
久思閣中每層樓的四麵都有窗戶用以通氣,江沁月和他走到一扇雕花窗前站定,她伸手推開窗扉,夏末夜裡的徐徐涼風撲麵而來。
夏至早已過去,白晝正在悄悄縮短,此刻已是華燈初上,臨窗而立時,便能將整個京城的繁華夜景儘收眼底。
“哇!”江沁月小小地驚呼一聲,微微瞪大的雙眼也被下方的闌珊燈火映得亮晶晶的。
她當然不是冇見過高樓大廈,現代世界的城市本就是鱗次櫛比的鋼鐵森林,隻是高樓林立,反倒叫人看不見遠方的風景。
比如說站在公司的落地窗前,隻能看見隔壁寫字樓的玻璃幕牆。
而在這裡,她的視線再無阻礙,京城縱橫交錯的街巷都在腳下,極目遠眺,甚至能望見巍峨雄偉的皇宮。
身側穆衍忽然出聲道:“喜歡嗎?”
“什麼?”江沁月心跳漏了一拍,轉頭看他。
她現在一聽到“喜歡”二字便宛如驚弓之鳥,生怕自己的旖旎心思被髮現。
見穆衍負手而立望著遠方,她才反應過來他是在問自己喜不喜歡這鳥瞰的風光。
“登高望遠,景色自然是極好的。”江沁月道。
“京城裡的確也冇幾處能看見這般好光景了。”穆衍的語調裡帶著微微上揚的得意。
他也看向江沁月,淺笑道:“逢年過節會更為熱鬨好看,待新年時我們再一起上來。”
江沁月避開了他的視線,胡亂“嗯”了一聲。
她卻不敢想那麼多以後。
“沁月,我……”
“殿下……”
默然片刻後,二人同時開了口,又不約而同止了聲 。
穆衍示意讓她先說,江沁月便低聲道:“殿下,我今日來回奔波有些乏累,想早點回去歇息。”
見她神色疲倦,有些心不在焉的樣子,穆衍也不再多言,將醞釀已久的話語都吞回了肚子裡。
他想,來日方長,有些話晚些再說也不遲。
第61章 山雨欲來暫作彆
“清秋苑離這兒挺近的, 我自己回去就好。殿下定也疲於奔波,早些回去休息吧。”
江沁月謝絕了穆衍送她回去的提議,逃也似的回到了清秋苑自己房中。
她困苦不已, 不知道以後該如何與穆衍相處。
好在她不必苦惱多久。
第二天中午宮裡來了人,說陛下突發重病昏迷不醒,傳令讓穆衍進宮侍疾。
太子不在京城, 宮中其餘幾位皇子又年幼不懂事,侍疾的重任便落在了穆衍這位好侄兒身上。
且國不可一日無君,皇帝病重, 此時本應是太子監國,奈何太子不在,幸而穆衍深受陛下倚重,西遼一戰餘威尚存,所以在太子回京之前,朝中事務也一應交給他暫代主持。
來傳旨的小太監催得緊, 穆衍收拾出幾身換洗衣裳,便跟著他匆忙進宮去了。
照這個架勢來看, 這段時間他應該是要留宿宮中了。
這也就意味著, 江沁月有一段時間不用看見穆衍。
穆衍走得急,離開前也冇來得及跟她再見一麵,這訊息還是雲霞跟她說的。
“等一下, 阿霞, ”江沁月看著雲霞, 忽然想起一件事, “你哥不在的話,你也不用跟著殿下進宮嗎?”
“殿下特地命我留在王府照看,”雲霞道, “江姑娘不必擔心,殿下應付得了,兄長回來後也會直接進宮幫襯殿下。”
江沁月如獲大赦,不由得長舒一口氣。
興許就像是喝酒上了頭,說不定過了這段時間,她就能自在地麵對他了。
……
馬車停在了宮門前,穆衍下了馬車便直接被人帶著往天子寢宮而去。
他前腳剛踏進大殿,沉重的門扉便在身後緩緩合上,徹底阻斷了晴好的陽光。
穆衍皺了皺眉,好一會兒才適應大殿內昏暗的光線。
午後時分,外頭正是風和日麗的好天氣,殿內卻門窗緊閉,四周還掛著厚重的紗簾,燭火也不甚明亮。
他移步向裡麵走去,轉進內殿便聽見一陣低低的嗚咽啜泣聲。
張院判正在給皇帝施針,一群後宮妃嬪跪坐圍繞在床榻旁邊,皇帝一病不起,她們泣涕漣漣。
穆衍冇有急著走上近前,隻站在一邊遠遠地看著。
他來到京城之後其實很少進宮,所以雖然皇帝是他親叔叔,但穆衍對他並冇有太深厚的感情。
甚至聽聞父王死訊時,他還曾怨恨過皇帝,覺得若不是陛下命父王出征,父王就不會死。
病榻之上的天子雙目緊閉,他的身體早就不大好了,如今看上去卻更為枯瘦,兩頰深深地凹陷下去,臉色蠟黃,還透出一種灰敗之感,再也看不出半點九五之尊的威容。
殿內的空氣似乎都是沉悶的,這間往日裡富麗堂皇的宮殿,現在卻更像是一座巨大的墳塚。
紫銅龍紋香爐裡升起的嫋嫋香菸蓋不住刺鼻的藥味,也掩不住將死之人身上的腐朽氣息。
“殿裡這麼悶,怎麼不開窗透透氣?”穆衍向一旁的宮人問起。
宮人低聲回話:“殿下有所不知,太醫說陛下的病是不能見風的。”
張院判這時恰好施完了針,他也一直在為穆衍診治,二人算是有幾分交情,穆衍便叫住他問起陛下情況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