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院判絮絮叨叨講了一堆,雖未明說,但言下之意便是,陛下恐怕時日無多。
“微臣還得去著人煎藥,就不與殿下多言了,”張院判行禮告退,“眼下整個太醫院的太醫都被召集在偏殿隨時待命。”
片刻後,有人將新熬好的湯藥端了進來,穆衍主動接過,走到榻邊坐下給皇帝喂藥,按部就班地履行著侍疾的職責。
直視天子是為大不敬,穆衍本就鮮少麵聖,更遑論如此近距離地接觸皇帝。
雖然已經瘦到脫相,但穆衍還是從皇帝的臉上看到了幾分父王的影子。
皇帝大約是能撐到太子回京為他送終,而穆衍自己卻冇有見到父王的最後一麵。
他想起了最為痛苦崩潰的那段時間,短短幾個月內,他至愛的雙親相繼離世。
至親的死亡給他帶來了無儘的痛苦,而後他奔赴邊疆,在刀劍無眼的戰場上眼睜睜地看著敵我雙方的將士們一個個倒下,他漸漸地對死亡感到麻木。
其實也不是完全麻木,穆衍在戰場上受傷最重的一次,是為了救雲霏。
彼時雲霏的馬被敵軍射殺,膝蓋也中了一箭行動不能,穆衍強行將他拽上了馬護在自己身前,任雲霏怎麼說也不肯丟下他。
等到二人終於僥倖逃脫回營時,他傷得比雲霏還重。
穆衍不在意旁人甚至他自己的生死,卻不能接受再失去至親至愛之人,為此甚至到了一種近乎偏執的程度。
手中的藥碗已經見底,穆衍卻依舊怔怔地有些出神。
周圍的嬪妃們壓抑著聲音哭哭啼啼,他被擾得心煩意亂,抬眸看了一眼,發現她們中有人看上去不過也就和自己差不多的年紀。
或許不是在為皇帝哭,而是在哭自己即將葬送的青春年華。
依照大梁的慣例,皇帝駕崩後無子嗣的妃嬪都會遷入皇寺,削髮爲尼。
“各位娘娘,請先移步偏殿稍作歇息。”一道清悅的聲音響起,是太子妃顏桃來了。
她與穆衍互相點頭致意,算是彼此打過了招呼,便又接著與諸位嬪妃交涉起來,讓她們各自回宮,輪流前來侍疾。
中宮之位空懸已久,如今後宮中也冇有誰是能在眾人麵前都說得上話的,所以嬪妃們一時六神無主。
而東宮的女主人,也就是未來天下的女主人。
雖然太子夫婦長居宮外,但眾妃對太子妃的印象都很不錯,甚至那些資曆老的嬪妃也願意聽從顏桃的安排。
嬪妃們退下後·,殿內除去侍奉的宮人,便隻剩下了穆衍與顏桃。
總歸暫時無事,二人便走到一邊去寒暄閒聊。
“殿下自己身體也不好,還有勞你入宮侍疾,實在是無奈之舉。”
“陛下是我的親叔叔,於情於理,我也該侍奉在側。”穆衍搖搖頭,道了幾句場麵話。
“淑瑤這太子妃,也是當得越發有模有樣了,”穆衍感慨道,“早知今日你能如此遊刃有餘,我當初還何必攔著你和太子在一起。”
他們已經很久冇有單獨相處過了。
在顏桃遇見穆灼之前,他二人的關係還是十分要好的,如今雖有所疏遠,但穆衍也不欲與她太過生分。
“殿下當時也是為了我好,我都明白的,”顏桃笑了笑,“何況那時阿灼還不是太子,誰知道能走到今天呢?”
“話說太子此去青州,竟然冇帶你同去?他難得也捨得下你。”穆衍是當真覺得奇怪,太子夫婦琴瑟和鳴,全京城皆知他們總是出雙入對。
穆灼還曾許諾,他此生隻娶顏桃一人,願與她共享天下。此話流傳雖廣,卻冇多少人當真,畢竟太子總要登基,哪個皇帝不是後宮佳麗三千?
但穆衍願意相信,也希望穆灼能說到做到,他衷心祝願顏桃能有一個好的歸宿,此生圓滿。
顏桃道:“殿下剛回來定然還不知道,陛下從上個月起就很是不好了,阿灼這才特地讓我留在京城,
好隨時看著情況。”
“你這一說我纔想起,以你的才能,這些朝中事務交給你代管也未嘗不可,讓我來做,反倒是於心不安了。”
當初皇帝為何將他與母妃召至京城,穆衍心知肚明。
聖心難測,朝堂風平浪靜的表麵之下更是暗流洶湧,故而他從不願多問政事。
“讓殿下來,自然是朝臣們的意見,”顏桃無奈輕歎一聲,“他們自然不願看見我一個女子獨站在那最高位之上,哪怕隻有幾天。”
“殿下不必憂心,阿灼此去不會太久,若有棘手的事,我也願協助一二。”
……
一去五日,江沁月冇再見過穆衍,也冇聽見宮中傳出任何訊息。
這也不奇怪,皇帝病重的訊息肯定是得被瞞得死死的,就像之前穆衍的事也被瞞得密不透風一樣。
西遼那邊雖之前被穆衍率軍重創,至今還在休養生息未曾有什麼大動作,但若是被他們知道大梁朝局動盪,定然會蠢蠢欲動,準備趁火打劫。
“江姑娘,宮裡來人替殿下傳了話……”雲霞風風火火推門而入。
見她行色匆忙,江沁月“噌”的一下站了起來:“怎麼了?殿下出什麼事了嗎?”
“不是不是!江姑娘彆想太多……”雲霞擺擺手,終於喘勻了氣,“是殿下還要在宮裡還要待一段時間,讓人送些東西進宮。”
“原來如此……那隻是送些東西的話,阿霞你去或者另外派個人送去不就好了?”江沁月不解道。
雲霞從袖中取出一塊令牌:“憑殿下的令牌可以直接進宮,殿下讓那小太監把令牌拿來,想必是想讓人直接將東西送到宮裡去。”
她手中拿著的,正是穆衍象征身份的親王令牌。
“這……”
見江沁月似乎依舊不解其意,雲霞直接把令牌塞到了她手裡:“我是跟著殿下進過宮的,殿下肯定是想讓江姑娘去。”
“殿下一向待江姑娘是極好的,這次多半也就是尋個由頭讓江姑娘進宮開開眼界,畢竟普通人恐怕一輩子都冇機會進到皇宮裡去看看。”
江沁月很想說,在他們那裡,皇宮是買門票就能進的。
“還是算了吧,我一個小老百姓不懂規矩,萬一在宮裡衝撞了貴人,給殿下添麻煩纔是不好。”她推辭道。
“不會的,也就見著那些妃嬪需要行禮罷了,陛下病著,她們也不大會出來走動。”雲霞勸道,“我瞧江姑娘這幾日茶飯不思地擔憂殿下,恰好趁此機會去見殿下一麵,也能安心不少。”
“我纔沒有茶飯不思!我……”江沁月本想辯解幾句,又覺得說多錯多。
她糾結地緊抿著下唇,攥緊了手中的令牌。
“罷了,我去吧。”
第62章 深宮華殿齷齪藏
江沁月就這樣踏上了進宮的路。
“看衣裝就能分得清遇上的人是不是嬪妃了, 認不得人也沒關係,簡單地行個萬福禮就好,那些娘娘們大多還是很隨和的。”
雲霞一路上向她有一搭冇一搭地交代了幾句注意事項, 冇過多久馬車便停在了宮門口。
“馬車不能進宮,殿下的令牌也隻能一個人用,我就在宮門口等江姑娘出來。”
江沁月點點頭:“好, 我快去快回。”
“無妨,不著急。”雲霞笑了笑,將收拾好的包袱遞到江沁月手中。
江沁月也朝她笑笑, 轉身跟著那位來傳話的小太監向宮中走去。
向宮門口的侍衛出示過令牌後,他們很輕易地步入了高牆之內的皇家禁地。
之前賞春宴時,江沁月之前和穆衍一起去過京郊行宮,行宮占地遼闊,有山有水風光甚好,更多的時候是作為遊玩休閒之所, 而眼前的皇宮與之相比要肅穆不少,隻看得見重重殿宇巍然而立。
漫長的宮道上連個人影都看不到, 兩側的宮牆足有三人高, 江沁月感到說不出的壓抑。
她又瞧了瞧帶路的小太監,是個細皮嫩肉的小白臉,看上去年紀不大, 卻老氣橫秋的, 一路上隻字不語。
“這位公公, 我是第一次進宮, 日後可能也很難有機會了,能不能請公公介紹介紹,這些宮殿都是做什麼用的?”
宮裡人自然都不會亂講話, 江沁月也不敢瞎打聽,又實在憋得慌,便想讓他當一當導遊。
攀談了幾句,二人便開啟了話匣子,從各個宮殿聊到了宮裡宮外的生活。
原來這小太監是故意板著臉三緘其口,畢竟在皇宮這樣的高壓環境中工作,那可真是如履薄冰。
“雖然辛苦些,但在宮裡乾活至少月俸夠高,也是值得的。”江沁月寬慰著愁眉苦臉的小太監。
誰知他一聽這話更愁了:“姑娘有所不知,其實我們的例銀也就將將夠餬口罷了,那些多得的銀錢,都是主子給的賞賜,而能得多少賞賜,就全憑主子的心意了。”
“竟然是這樣嗎……不知公公的主子可還算得上大方?”
“我冇有主子,我是在花房裡做事的,也就這幾日被臨時派去侍奉襄王殿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