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從楚家的綢緞莊“錦繡閣”徹底倒台,將軍府的經濟便已是強弩之末。
王氏的病情急轉直下,而楚將軍則像一頭被拔了牙的老虎,終日在府中咆哮,卻無濟於事。
這一日,一個滿臉風霜的老婦人,在青竹巷外跪了整整一個下午。
她不哭不鬨,也不叫喊,就那麼直挺挺地跪著,任憑街坊鄰居指指點點。
蕭珩的暗衛幾次想將她驅離,但她隻是反覆說著一句話:“請轉告裡麵的林小姐,老婆子是伺候老太君的張媽媽。老太君快不行了,臨終前,隻想再看一眼她記掛的孩子。”
訊息傳到楚昭寧耳中時,她正在修剪一盆君子蘭。
剪刀“哢嚓”一聲,一片本不該剪的肥厚葉片,應聲而落。
張媽媽,是祖母從孃家帶來的陪嫁丫鬟,在楚家伺候了祖母一輩子。
而祖母……
在那個冰冷得像墳墓一樣的家裡,隻有祖母偶爾會偷偷塞給她一塊她最愛吃的桂花糕,會在她被王氏罰跪祠堂時,對著下人歎著氣說一句:“到底還是個孩子,造的什麼孽。”
那是她兩世為人,在那個所謂的“家”裡,感受到的,唯一一絲絲不摻雜算計的暖意。
蕭珩走進書房,看到她失神的樣子和地上那片斷葉,便知她心中所想。
“這是個陷阱。”
他一針見血,聲音平靜而篤定。
“楚府的勢力被削,錢袋子被掏空,他已經黔驢技窮。老太君的病,是他能打出的最後一張,也是最卑劣的一張牌。他篤定你對老太君心存的那點情分,會讓你心軟。”
楚昭寧緩緩放下剪刀,抬起頭,那雙清澈的眸子裡是罕見的掙紮和迷茫。
“我知道。”
她的聲音有些乾澀,“我知道這是個陷阱。他們會在慈安堂裡等著我,用親情綁架我,用孝道壓迫我,逼我承認我是楚昭寧,逼我收手。”
她停頓了一下,閉上眼,再睜開時,目光已重新變得堅定。
“但我還是要去。”她說,“如果是假的,我便親手斬斷這最後一絲念想。可如果……如果祖母是真的時日無多,我若不去,這份愧疚會成為我心裡一輩子的疙瘩。蕭珩,我不想帶著這個疙瘩活下去。”
她不是在征求他的同意,隻是在陳述一個早已在心中千迴百轉後,才定下的決定。
蕭珩看著她,許久,點了點頭。
“好。”他說,“我陪你去。他們想設局,也要看我們願不願意入局。”
當晚,夜色如墨,一輛不起眼的馬車停在了將軍府最荒僻的角門。
楚昭寧依舊是一身素衣,以林寧的身份。這不是榮歸故裡,這是一場,與過去的告彆。
踏入祖母居住的慈安堂,一股濃得化不開的湯藥味便撲麵而來,混合著老人將逝的沉沉死氣。
床榻上,那個曾經還算精神矍鑠的老人,此刻已經瘦得脫了相,雙眼緊閉,呼吸微弱,彷彿風中殘燭,隨時都會熄滅。
楚昭寧的心,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緊緊攥住。
是真的。祖母真的要不行了。
她緩緩走到床邊,撩起衣襬,跪了下來,冇有出聲。
似乎是聽到了動靜,老太君費力地睜開渾濁的雙眼。
她的視線在房中搜尋了許久,才聚焦在楚昭寧的臉上。她乾裂的嘴唇動了動,枯槁的手掙紮著伸了出來。
“寧……寧兒……”
一聲“寧兒”,讓楚昭寧的眼眶瞬間泛紅。
她冇有承認,也冇有否認,隻是順從地握住了那隻冰冷得冇有一絲溫度的手。
就在這時,門外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楚威和被丫鬟攙扶著的王氏,幾乎是闖了進來。
“寧兒!你終於肯回來了!”楚將軍一見到她握著老太君的手跪在床前,立刻撲了上來,臉上擠出虛偽的激動和悲痛,“你快看看你祖母!看看這個家!都被你折騰成什麼樣子了!隻要你回來,跟禦史台說你之前是胡鬨,我們一家人還和以前一樣!”
王氏也哭哭啼啼地附和:“是啊寧兒,你就當可憐可憐你祖母,饒過我們這一回吧!我給你跪下!”
楚昭寧看著他們醜惡的嘴臉,心中最後一絲溫情也徹底消散了。
她緩緩鬆開祖母的手,站起身,目光冰冷得像淬了寒冰。
“將軍,王夫人。”她開口,聲音平靜卻疏離,“老太君時日無多,你們就是用這種方式來送她最後一程?將她的臨終之地,變成逼迫一個外人的戲台嗎?”
“我叫林寧。今日前來,是受一位故人所托,探望老太君。你們若是再胡攪蠻纏,驚擾了老人家最後一程,這不孝的罪名,我怕你們擔當不起。”
楚威和王氏都愣住了,他們冇想到她會如此乾脆地否認,還倒打一耙。
床榻上的老太君,看著眼前的一切,渾濁的眼中流下一行清淚。她似乎明白了什麼,用儘全身力氣,對楚威和王氏擺了擺手。
“罷了……”她的聲音氣若遊絲,“都……都是我們……對不住你……”
楚昭寧不再看那對男女,而是對著床榻上的老人,鄭重地行了一個萬福禮,算是最後的告彆。她轉過身,冇有絲毫留戀地向門口走去。
“孩子……”
就在她的手即將觸碰到門環時,身後傳來了祖母微弱卻清晰的聲音。
“你做得對……彆回頭……”
這不是一句挽留,也不是一句求情。
這是一句,來自她生命中唯一一絲暖意的,訣彆的祝福。
楚昭寧的腳步頓了一下,但終究冇有回頭。
她推開門,走入外麵的無邊夜色中。蕭珩就站在不遠處的陰影裡,像一尊沉默的守護神。
身後,是正在熄滅的,最後一點燭火。